《执念》木兮蕗

13、旧巷的回声 阮叙棠返乡

　　阮叙棠站在老楼楼下，初秋的风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卷着几片枯黄的槐树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老槐树的枝干比记忆里稀疏了太多，当年浓密得能遮住半栋楼的树冠，如今漏下斑驳的阳光，照在地面上，像一块被打碎的玻璃。她仰头望着三楼的窗口，那里确实已经换了新的空调外机，白色的外壳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再也没有那件熟悉的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影子了。

　　高中时，时砚舟总爱把洗干净的白衬衫晾在窗边，有时候忘了收，风一吹，衬衫就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三楼的高度招摇。阮叙棠放学路过，只要看见那抹白色，心里就会莫名安定。那时她总笑话他：“时砚舟，你衬衫又忘了收！再这样，下次我就给你藏起来。”他总是从窗口探出头，笑着回：“藏啊，有本事你爬上来拿！”其实她知道，他是故意的，知道她每天放学都会经过楼下，那面“白衬衫旗帜”，是他给她的信号，告诉她“我在呢”。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墙皮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样层层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阮叙棠扶着斑驳的楼梯扶手往上走，木头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却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每走一步，楼梯都会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散架。她想起高三那年冬天，下着雪，她抱着一摞厚厚的复习资料，差点在结冰的楼梯上滑倒，是时砚舟从后面一把扶住了她。他的手很暖，紧紧攥着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嗔怪：“阮叙棠，你走路能不能看着点？摔了怎么办？”那天他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裹在她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是橘子味的，很好闻。

　　302的门果然换了，不再是当年那扇掉漆的木门，换成了锃亮的防盗门，暗金色的门把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阮叙棠的指尖有些发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轻轻敲了敲。

　　“咚咚咚。”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脸上带着刚做妈妈的温柔笑意：“你找谁呀？”

　　阮叙棠看着她怀里的小宝宝，小家伙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勉强笑了笑：“不找谁，就是以前住过这附近，听说老楼要拆了，来看看。”

　　“哦，是这样啊！”女人很热情，侧身想让她进来，“进来坐坐吧？虽然还没完全收拾好，但喝杯水还是可以的。”

　　阮叙棠连忙摆摆手：“不了不了，不打扰了，就是看看就行。”她的目光忍不住往屋里瞟了一眼，客厅的格局好像没怎么变，只是墙上贴满了可爱的婴儿贴纸，地板上铺着柔软的爬行垫，完全是新的生活气息，再也找不到一丝属于时砚舟的痕迹了。

　　转身下楼时，脚步落在楼梯上，发出空荡荡的回响，一声声撞在耳膜上，像极了当年无数个夜晚，她攥着那把偷偷配的302钥匙，一步步走向他房间的情景。那时楼梯也是这样响，但心里是雀跃的，因为知道门后有个人在等她，桌上可能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或者一碟她爱吃的橘子糖。

　　巷口的杂货店还是老样子，褪色的招牌上写着“便民百货”，玻璃柜台上摆着花花绿绿的零食和文具。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晒太阳。看见阮叙棠走过来，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笑了：“这不是小阮吗？好多年没见了！”

　　阮叙棠也笑了，走过去：“张爷爷，您还记得我呀。”

　　“怎么不记得？”张爷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那时候你和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总一起来买可乐，他总抢着付钱，还每次都给你拿橘子糖，说你爱吃这个。”

　　提到时砚舟，阮叙棠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瓶身被捏得变了形。她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他……走了。”

　　张爷爷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又惋惜的神色，没再多问，只是从玻璃柜里拿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递给她：“来，拿着。跟以前一样，你爱吃的。”

　　橘子糖的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得有些发涩。阮叙棠含着糖，眼睛有些模糊。她想起高中时，时砚舟的书包里总装着橘子糖，不管是大考小考后，还是她偶尔情绪低落时，他都会像变魔术一样摸出一颗来，塞到她手里：“吃点甜的，就不苦了。”那时她总觉得他啰嗦，现在才明白，那些藏在糖纸里的温柔，是多么珍贵。

　　那时的苦，是试卷上的红叉，是对未来的迷茫，是青春期莫名的烦躁。可那些苦，只要含上一颗橘子糖，再看看时砚舟明亮的眼睛，就好像真的能烟消云散。而现在的苦，是心里的一个大洞，无论塞多少颗橘子糖，都填不满了。

　　走到巷口时，一阵喧闹的笑声传来。几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追着跑过，其中一个男生穿着白衬衫，怀里抱着篮球，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光，像极了当年的时砚舟。阮叙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直到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拐过街角，消失不见，才发现眼泪已经悄悄漫过了眼眶。

　　她抬手抹了抹眼泪，却怎么也抹不干净。风又起，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了那些尘封的记忆。她想起时砚舟第一次给她唱跑调的歌，想起他为了给她抢演唱会门票在寒风里排了一夜的队，想起他在高考结束那天，红着脸对她说“阮叙棠，我喜欢你，很久了”。

　　那些画面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回放，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回过神来，身边只有空荡荡的巷子，和一片寂静。

　　老楼终究是要拆的，就像那些回不去的时光。阮叙棠深吸一口气，把嘴里的橘子糖咽了下去，甜味还在舌尖萦绕，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她知道，该走了。或许以后不会再回来了，但那些藏在老楼里的回忆，会像这橘子糖的味道一样，永远留在心里，甜中带涩，却刻骨铭心。

　　她转身，朝着巷口外的阳光走去。背影被拉得很长，带着对过去的告别，也带着对未来的某种期许。也许，真正的怀念，不是困在原地，而是带着那些珍贵的记忆，好好地往前走。就像时砚舟曾经希望的那样，活成一个闪闪发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