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后，将军哭什么》羹羊羊

12、青青 “我的眼睛

　　“我的眼睛……好疼……我是不是要瞎了……”

　　“不会的不会的！！”

　　青青赶紧说：“我带你去看大夫！！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医馆！！我娘以前带我去过！！”

　　她拉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走。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慢。

　　“前面有个门槛，抬脚。”

　　“好，过了。再走三步，有个台阶，下。”

　　她就这么一步一步地引导他，像在教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

　　到了医馆，大夫给他清洗眼睛。

　　石灰渗进眼睛里头了，得一点一点地冲出来。

　　疼得他直叫唤。

　　青青就在旁边守着，一直握着他的手。

　　“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我在呢……”

　　大夫说：“这石灰伤得挺重的，得慢慢养。这一个月都不能见光，眼睛得蒙着纱布。每天来换药，一天都不能断。”

　　李剑南不说话了。

　　他哪有人照顾呀。

　　他就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青青忽然开口了：“我来照顾他。”

　　大夫看了看她：“你一个小姑娘，行吗？？”

　　“行的！！”

　　她特别认真地说：“我会换药！！我会做饭！！我什么都会！！”

　　李剑南愣住了：“你为啥要照顾我？？”

　　青青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你刚才救了我呀。那些坏人要是抓住我，肯定也会打我的。你救了我，我也要救你。”

　　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而且……你也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我们两个在一起，就不是一个人了。”

　　李剑南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他说不上来那是啥感觉。

　　就是觉得眼眶热热的。

　　从那以后，青青每天都会来找他。

　　她给他换药，给他带吃的，陪他说话。

　　他看不见她的样子，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她的声音有时候脆生生的，有时候软绵绵的，有时候带着哭腔。

　　她好像特别爱哭。

　　说到她娘的时候会哭，说到她家里的姐妹会哭，说到她爹偏心的时候也会哭。

　　“我姐妹她可厉害了……我爹只喜欢她……什么好东西都给她……我什么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也想要新衣裳呀……我也想吃好吃的呀……可是没有人管我……呜呜呜……”

　　李剑南听着她哭，心里头也跟着难受。

　　“别哭了。等我眼睛好了，我给你买。买好多好多。”

　　“真的吗？？”

　　“真的。我说话算话。”

　　“那你可要记住呀！！你不能骗我！！”

　　“不骗你。”

　　她就不哭了。

　　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别的。

　　她说她家里有一个特别讨厌的姐妹，什么好东西都抢她的。

　　她说她娘走了以后，她爹就不管她了，她天天被欺负。

　　她说她好想她娘，每天晚上都想，想得睡不着觉。

　　李剑南就听着。

　　他不怎么会说话，但他会听。

　　她说什么他都听。

　　有一天，她给他换药的时候，忽然问他：“小南，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呀？？我什么都做不好，连我娘都不喜欢我……”

　　李剑南摇头：“你不是没用。你是最厉害的。”

　　“最厉害的？？”

　　“嗯。最厉害的。”

　　“为啥呀？？”

　　“因为你救了我呀。要不是你，我早就被那些坏人杀了。你这么小，这么勇敢，你还不厉害？？”

　　青青笑了。

　　笑得很开心，笑声脆脆的，跟铃铛似的。

　　“那我就是最厉害的！！”

　　“嗯。最厉害的。”

　　那段日子，是李剑南十年来最开心的日子。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她一直牵着他的手。

　　她的手小小的，暖暖的，攥得紧紧的。

　　好像永远都不会松开一样。

　　一个月过去了。

　　大夫说，可以拆纱布了。

　　李剑南坐在医馆里头，心跳得砰砰砰的。

　　青青就站在他面前，等着他拆纱布。

　　“你紧张吗？？”她问。

　　“有一点。”

　　“我也紧张。你第一眼看见我，会不会觉得我长得不好看呀？？”

　　“不会。你肯定好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声音好听。声音好听的人，长得都好看。”

　　青青咯咯笑了：“你骗人！！声音好听跟长得好看有啥关系呀！！”

　　“就是有关系。”

　　“哼！！你就知道哄我！！”

　　大夫把纱布一层一层拆开。

　　光线一点点透进来。

　　李剑南眨了眨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个轮廓。

　　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穿着浅蓝色的衣裳，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想看清楚她的脸。

　　但光线太强了，他的眼睛才刚刚复明，看东西都是糊的。

　　只看见一张圆圆的小脸，还有一双特别亮的眼睛。

　　就在这时候，外头忽然有人喊——

　　“小姐！！小姐你在哪儿呀！！小姐！！老爷找您呢！！”

　　青青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完了完了！！是我家的人来找我了！！”

　　她急得团团转，一把抓住他的手：“小南！！我得走了！！我家的人不让我出来玩！！让他们看见我就完了！！”

　　她说完，转身就跑。

　　“等等！！你等等！！”

　　李剑南急了，站起来要追她。

　　但他的眼睛才刚刚好，看东西都是重影的，根本追不上。

　　“明天！！明天老地方见！！就是那条巷子！！我会来找你的！！你一定要来呀！！！”

　　他冲着她的背影大喊。

　　青青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

　　他看见了她的脸。

　　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只看见一双特别亮的眼睛。

　　还有她嘴角的那个笑。

　　弯弯的，跟月牙似的。

　　“我一定来！！你等我呀！！”

　　她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然后就消失在巷子口了。

　　李剑南站在医馆门口，心跳得特别快。

　　他攥着拳头，在心里头说——

　　明天。明天就能看见她了。看清楚她的样子。

　　他要记住她的脸，一辈子都不忘。

　　——

　　第二天。

　　天刚亮李剑南就跑到那条巷子口等着了。

　　他坐在墙根底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巷子口。

　　太阳一点点升起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等了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太阳升到头顶了，晒得他脑门子发烫。

　　她没有来。

　　他又等了一个下午。

　　从中午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天黑。

　　巷子口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蹲在墙根底下，抱着膝盖，心里头像被人挖了一块似的。

　　空落落的。

　　第三天，他又去了。

　　还是没有。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他每天都去。

　　每天都等到天黑。

　　可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不知道她姓什么，只知道她叫青青。

　　他不知道她住在哪儿，只知道她家里有一个讨厌的姐妹。

　　他找遍了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问遍了所有的人。

　　没有人认识一个叫青青的小姑娘。

　　后来他爹把他接走了，送他去军营。

　　再后来，他在战场上拼杀，一步步做到了将军。

　　可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从来没有。

　　那个哭得伤心的小姑娘，那个牵着他的手带他逃命的小姑娘，那个说“我们两个在一起，就不是一个人了”的小姑娘。

　　他在心里头发过誓——

　　一定要找到她。

　　一定要。

　　——

　　梦魇到这里就断了。

　　李剑南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满头大汗，心跳快得跟擂鼓似的。

　　“青青……”

　　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哑得跟砂纸磨过一样。

　　又是这个梦。

　　又是这些画面。

　　十岁的他，石灰，看不见的眼睛，那个牵着他跑的小姑娘，那个哭得伤心的小声音，还有那个模模糊糊的笑容。

　　一模一样。

　　每天晚上都是这样。

　　从来都没有变过。

　　他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脸，整个人都在发抖。

　　“青青呀……”

　　他小声念着，声音里头全是痛苦。

　　阿福在外头听见动静，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

　　“将军……您又做噩梦了呀？？”

　　李剑南没理他。

　　阿福又说：“将军，天都快亮了，您要不别睡了？？”

　　“滚。”

　　“哎。”

　　阿福缩回去了。

　　李剑南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头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青青的脸。

　　可他想不起来了。

　　他只知道她瘦瘦小小的，声音脆脆的，爱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那天他看见的她的脸，本来就是模模糊糊的。

　　他根本就没看清楚过。

　　“青青……”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天亮了。

　　可他心里头，还是黑的。

　　一年前。

　　李剑南骑马路过城南的一条巷子。

　　他本来是要去军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拐到了这条路上。

　　这条巷子……

　　他勒住马，看着那条窄窄的巷子口。

　　就是这里。

　　小时候就是在这里，他遇见青青的。

　　十几年了，巷子变窄了，墙也旧了，但他还是认得出来。

　　他翻身下马，慢慢地走进去。

　　巷子很安静，两边的墙根底下长满了青苔。

　　他走到当年蹲着的地方，站住了。

　　就是这里。

　　她就在这里哭。

　　哭得撕心裂肺的，说“我娘死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像还能闻到当年的味道似的。

　　当然闻不到了。

　　都是他的错觉。

　　他苦笑了一下，转身要走。

　　然后他停住了。

　　巷子口站着一个姑娘。

　　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裙子，手里头拿着一把团扇，正往巷子里头看。

　　她好像在找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