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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午饭   江余到 ...

  •   江余到工作室的时候,沈默言正把一锅热油泼在青椒肉丝上。

      “滋啦”一声,整个屋子都炸了。

      油烟呛得江余咳了两声,沈默言头都没回:“关门。”

      “你做饭还是放火?”

      “做饭。关门”

      江余把门关上,走到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两碗米饭,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

      沈默言端着菜过来,放下,又回去端另一盘。土豆丝,切得跟头发丝似的,醋放得足,酸味直冲脑门。

      “你切的?”江余看着土豆丝。

      “嗯。”

      “你这刀工,不去做厨子可惜了。”

      沈默言没接话,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

      江余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酸得他眯了一下眼。好吃,他没说。但他吃了三口,沈默言就看着,也没问。

      两个人吃饭。沈默言吃得慢,江余吃得快。

      吃到一半,江余停下来。“你一个人住,做这么多?”

      “两个人。”

      “我和你?”

      “嗯。”

      江余抬眼看他。沈默言低着头扒饭,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江余问。

      “哪样?”

      “给人做饭。给人换灯泡。打十七个电话。”

      沈默言把筷子放下了。他看着江余,那种眼神又来了——定定的,像在看一件需要修复的古籍。

      “你想听真话?”江余自己接上了。

      沈默言没说话。

      “你是不是只会回答,不会发问?”江余说。

      沈默言想了想。“好像是的。”

      “你就不问问我是怎么想的?”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那我要是不说呢?”

      “那就不说。”

      江余被他噎住了。他盯着沈默言看了两秒,沈默言也不躲,就那么看着他。

      “你是不是有病?”江余说。

      “可能吧。”

      “你有病你去看医生,你跟一个男的说什么?”

      “你也是男的。”

      “所以呢?”

      “所以。”沈默言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你吃饭。”

      江余被他这句话气得没脾气了。他拿起筷子,又放下。“我不吃了。”

      “为什么?”

      “被你气饱了。”

      沈默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他的碗端过来,把剩饭拨到自己碗里,继续吃。

      江余看着他把自己的剩饭吃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在气什么?”江余问。

      “知道。”

      “那你说,我在气什么。”

      沈默言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在气我不说。”

      江余没说话。

      “但我说了,你就跑,不是吗?”沈默言说,“所以你气我不说,也不想让我说。”

      “你凭什么替我想?”

      “我没替你想。我在替我自己想。”

      “想什么?”

      “想你跑了怎么办。”

      江余愣了一下。

      沈默言低下头,继续吃饭。他的动作很慢,米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像在做一件需要很认真才能完成的事。

      江余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沈默言的后背很宽,但肩膀塌着,衬衫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你喜欢我?”江余问。

      沈默言的手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喜欢我?”江余又问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有点紧,像绷了一根弦。

      沈默言把筷子放下了。他抬起头,看着江余。

      “嗯。”他说。

      就一个字。

      江余的脸白了。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他真的说了。

      “你嗯什么?”江余的声音拔高了。

      “你喜欢我你就嗯?你就不怕我跑了?你就不怕我骂你恶心?你就不怕——”

      “怕。”沈默言打断他。

      江余停了。

      “都怕。”沈默言说,“但你想听。我就说。”

      屋子里安静了。窗外有电动车喇叭声,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江余的手在桌子底下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把美工刀,刀柄是凉的。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懂我?”他说,声音低下来了。

      “不懂。”

      “那你刚才说那么多?”

      “没说多少。”

      江余被他这句话堵得想笑。气笑的。

      “你他妈真是——”他摇了摇头。

      沈默言看着他,没接话。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委屈?”江余说,“你觉得你喜欢我,我不领情,我还在骂你?”

      “没觉得。”

      “那你在想什么?”

      沈默言想了一会儿。“在想你晚上吃什么。”

      江余愣在原地。

      他盯着沈默言,沈默言的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进攻。就是那样——定定的,安静的,像一口井。

      “你是不是有病?”江余的声音哑了。

      “你问过了。”

      “我问过了你就不回答了?”

      “有病。”沈默言说。

      江余低下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这个人好像从小就不太会哭。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棉花。

      “知道。”

      “你不知道。”江余抬起头,看着他。“你说你喜欢我,你想过以后吗?两个男的,住在这破楼里,一个修书的,一个没工作的。你能给我什么?你能给我什么?”

      沈默言沉默了很久。

      “给不了什么。”他说。“饭。灯泡。碗。”

      江余看着他。

      “给你做饭。”沈默言说,“灯泡坏了换。碗碎了买新的。”

      他说得很慢,像每一句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说出来。

      “就这些?”江余问。

      “就这些。”

      江余盯着他看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我输了”的笑。

      “你他妈真是——”他没说完,摇了摇头。

      沈默言站起来,把碗收了,端去水池。水龙头拧开,水声哗哗的。

      江余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沈默言。”

      水声太大,他没听见。

      江余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把水关了。

      沈默言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的,距离很近。江余能闻到他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还有油烟味。

      “你刚才说什么?”沈默言问。

      “我说——你晚上做什么?”

      沈默言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你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

      “没有随便。”

      “那就炒面。”

      “行。”

      江余没走。他靠在橱柜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把美工刀。

      “你那把刀呢?”他问。

      沈默言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放在灶台上。

      “你用这把刀做过最狠的事是什么?”江余问。

      沈默言想了一下。“切土豆丝。”

      江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了,眼睛里有光。

      “你神经病。”他说。

      “嗯。”

      江余把那把折叠刀拿起来,打开看了看,又合上,放回去。

      “你就不怕我拿你的刀做什么?”他问。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那种人。”

      “我是哪种人?”

      沈默言看着他。“你是那种口袋里装着刀,但从来没推出来过的人。”

      江余的手顿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知道?”

      “猜的。”

      “猜错了呢?”

      “那就猜错了。”

      两个人对站着。水龙头关着,水池里泡着碗,水面浮着一层油光。

      “我走了。”江余说。

      “晚上过来吃?”

      “行。”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没回头。

      “沈默言。”

      “嗯。”

      “你说你喜欢我,但你什么都不敢做。你连我的手都没碰过。”

      沈默言没说话。

      “你是不是怕?”江余问。

      “怕。”

      “怕什么?”

      “怕碰了你就没了。”

      江余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走廊里的灯亮着,昏黄的,照在他身上。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站了几秒,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沈默言站在水池边,手里攥着那块洗碗布。

      他低下头,看着灶台上那把折叠刀。

      刀柄上刻着“沈记”两个字,刻得很深。

      他拿起刀,揣进口袋。

      然后打开水龙头,继续洗碗。

      水声哗哗的。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桌上那本诗集。

      哗啦哗啦的,像一个人的心跳。

      沈默言关掉水,走到窗边,往下看。

      江余从楼里走出来,穿过巷子,往右拐了。他没回头。

      沈默言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靠在窗台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折叠刀。

      刀柄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旧疤——小时候被碎瓷片划的。

      他摸了摸那道疤。

      然后转身,回到桌前,把诗集合上,放回书架。

      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上面有一条没删掉的记录:“那个人是我。”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没删。

      锁屏。

      手机黑屏了,映出他自己的脸。

      三十二岁,眼睛下面青黑的。

      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把手机揣回口袋,去洗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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