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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灯泡 沈默言说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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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言说到做到。
第二天早上八点,江余被敲门声吵醒。他翻了个身,没动。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急不慢的,像知道里面的人不会不来开门。
他爬起来,拉开门。
沈默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灯泡。他看了一眼江余的脸,没说什么——那张脸上眼睛肿着,眼皮单了好几层,一看就是哭过。
“让一下。”沈默言说。
江余侧身让他进来。沈默言走到天花板下面,仰头看了一眼那个不亮的灯泡,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垫在桌上,踩上去。
“你关了总闸没有?”江余靠在门框上问。
“换个灯泡关什么总闸。”
“你不怕电死?”
“电死了你就不用还我碗了。”
江余嘴角动了一下。沈默言把旧灯泡拧下来,递给江余。江余接过来,灯泡还是温的,里面的灯丝断成了两截,晃一晃能听见碎渣的声音。
沈默言把新灯泡拧上去,拧了两下,然后拍了拍手。“行了。”
他跳下来,走到门口,把走廊的灯也打开了——走廊的灯罩上全是灰和小虫子的尸体,光线透出来昏黄昏黄的,像患了黄疸。
“走廊那个我没带,”沈默言说,“下次。”
江余看着他。“你到底什么时候买的?”
“什么?”
“灯泡。”江余说,“你说今天早上来换,意思是昨天晚上就知道了。你昨天晚上就知道了,所以昨天晚上你躺在那边的床上,想的是——明天要去买灯泡。”
沈默言没说话。
“你怎么什么都要管?”江余问。
沈默言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走廊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一半照亮,另一半留在601的门框里面。
“没管你。”他说,“换灯泡是我的事。你住不住这,我都会换。”
“那你昨天等我一天干什么?”
沈默言看了他一眼。“你非要问到底?”
“你说。”
沈默言沉默了几秒。“我怕你死在外面。”
江余愣了一下。
“你手机关机,你爸住院,你口袋里有刀。这三个凑在一起…”沈默言说,“我怕你死在外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面好了趁热吃”。但江余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不是插着不动的那种,是在口袋里捏着什么,大概是那把折叠刀。
“我没那么想死。”江余说。
“我知道。”
“那你还怕什么?”
沈默言看着他。“怕你不想活,但也不说。”
走廊里很安静。六楼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垃圾桶的味道。远处有人在放广播体操的音乐,声音模模糊糊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江余靠在门框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拖鞋。鞋面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我不会死。”他说。
“嗯。”
“至少不会死在这里。”
沈默言没接话。
江余抬起头,看着他。“你那把刀,你用过的吗?”
沈默言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带着那把折叠刀。他打开,刀片弹出来,比江余的美工刀长一倍,刀尖是斜的,像某种猎刀。
“用过。”他说。
“干什么?”
沈默言把刀合上,揣回口袋。“该用的时候。”
他没解释什么叫“该用的时候”。江余也没问。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中间隔着一道门框。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
“进来吃面。”沈默言说。
“你做了?”
“没有。出去吃。”
江余想了想,回屋换了件衣服,拿了手机,出来锁门。沈默言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背对着他,低着头在看手机。
两个人下楼。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没坏,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灭掉。
走到巷口的时候,江余往右拐。沈默言拉了他一下。
“这边。”他往左拐。
“左边不是去你工作室的吗?”
“工作室楼下有家馄饨店。”
两个人拐进左边那条窄巷子。白天看比晚上亮一些,但还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肩膀会碰在一起。沈默言走前面,江余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馄饨店在工作室那栋楼的对面,门面比老张面馆还小,只有三张桌子。老板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围着蓝色的围裙,在灶台后面包馄饨。
“两碗。”沈默言说。
“大碗小碗?”老太太头都没抬。
“一个小碗,一个大碗。”
两个人坐下。江余坐在靠墙的位置,沈默言坐在他对面。桌上放着一瓶醋,标签发黄了,瓶子外面黏糊糊的。
“你经常来?”江余问。
“每天早上。”
“每天都吃馄饨?”
“嗯。”
“不腻?”
沈默言想了一下。“习惯了。”
馄饨端上来,两碗汤清皮薄,上面飘着紫菜和虾皮。老太太把大碗放在沈默言面前,小碗放在江余面前,看了一眼江余,又看了一眼沈默言。
“你弟弟?”老太太问沈默言。
“邻居。”沈默言说。
“哦,”老太太擦了擦手,“小伙子太瘦了,多吃点。”
她转身回灶台后面去了。
江余低头吃馄饨。皮薄馅大,汤头鲜,醋放多了也不酸。他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沈默言吃得慢,一个一个的,像在数。
吃到一半,江余停下来。“你昨天为什么去我家?”
沈默言抬起头。“你问过了。”
“你没回答。”
沈默言把筷子放下,看着他。“你手机打不通。我从下午三点开始打,打到六点,一直关机。我去了医院,不知道你在哪个病房,就在门口等。等了一个小时没看见你出来,我就回来了。回来以后你屋里的灯没亮过,我就进去了。”
“你撬我门。”
“门锁是坏的,我说了。”
“那你进去以后做了什么?”
沈默言想了想。“坐在你椅子上,等你回来。”
“等了多久?”
“四个小时。”
江余看着他。沈默言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四个小时——坐在别人屋里,没有灯,没有手机(因为他一直在打江余的电话),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等一扇门被推开。
“你不怕我突然回来?”江余问。
“怕什么?”
“怕我骂你。”
沈默言拿起筷子,继续吃馄饨。“你骂人的话我都听过了,不差这一句。”
江余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短,但嘴角弯的弧度不一样。
“你神经病。”他说。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行。”沈默言低头吃馄饨,嘴角也动了一下。
吃完出来,两个人站在巷子里。太阳出来了,照在头顶上,但巷子太窄,光落不到地上,只在两边的墙头画了一条亮线。
“我去工作室。”沈默言说。
“嗯。”
“你呢?”
江余看了一眼前面。巷子走到头是另一条街,他没去过。再往前是什么,他不知道。
“回去睡觉。”他说。
沈默言看了他一眼。“你昨天晚上没睡?”
“睡了。”
“骗人。”
江余没接话。
沈默言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工作室楼下的铁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中午过来吃饭。”
“你又要给我做?”
“嗯。”
“你不嫌麻烦?”
“嫌。”沈默言说,“但你不来我就做多了,浪费。”
江余看着他。沈默言站在铁门里面,光线从楼道里透出来,在他脸上打了一层暗影。
“行。”江余说。
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听见沈默言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的。
“路上小心。”
江余没回头。但他走慢了半步。
回到601,江余没睡觉。
他坐在桌前,把电脑打开,又关上了。拿起手机,开了机。消息涌进来——他妈发了三条,最后一条是:他怎么样了?
他没回。
他打开和沈默言的聊天框——他们加过微信,是前两天沈默言给他发工作室地址的时候加的。聊天记录很短:一个定位,一个“嗯”,一个“到了”。
他打了几个字:你昨天打了几个电话?
发出去。
那边秒回:十七个。
江余盯着那个数字。十七个。
他打字:下次别打了。
发出去。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做不到。
江余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有点快,他说不清是为什么。不是因为暧昧——他和沈默言之间还没有那种东西。是因为有人在他手机关机之后,打了十七个电话,在黑暗里坐四个小时等他回来,第二天早上买了灯泡来换。
没有人这样对过他。
他妈不这样。他妈发消息,等三分钟,没回复就放下手机。他爸更不这样。他爸只会在喝多了的时候打电话过来,骂一顿,然后挂掉,或者是要钱……但多半打两个就没耐心了,然后直接上门骂。
没有人这样对过他。
他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字:今天中午吃什么?
那边回:你来了就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那张脸的形状还在,但今天看起来不像脸了——像一朵花,或者一个被揉皱的纸团。
他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602的门开了。
沈默言走出来,站在走廊中间,看着601的门。他站了几秒,然后走到破窗户前面,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刚才的聊天记录。
“你昨天打了几个电话?”
“十七个。”
“下次别打了。”
“做不到。”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把烟抽完。
然后下楼,去了菜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