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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医院   江余在 ...

  •   江余在医院门口站了半小时。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大门朝南,进出的人很多,有的提着果篮,有的拎着饭盒,有的空着手,表情木然。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看这些人来来去去,像在看一部没有声音的电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最后他还是进去了。

      肝病科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说不清的酸腐气。他找到309,门关着,上面贴着病人的名字:江严嵩。

      他站在门口,没敲门。

      一个护士推着推车经过,看了他一眼。“你是家属?”

      “嗯。”

      “进去啊,站门口干嘛。”

      护士走了。江余又站了几秒,伸手推开门。

      病房不大,三张床。靠窗那张床位上躺着一个人,瘦,黄,脸上的皮肤像纸糊的,贴在骨头上。江余差点没认出来。

      上一次见他爸是两年前。那时候还没这么瘦。

      江严嵩闭着眼睛,手上打着点滴,透明的管子从吊瓶垂下来,连着他手背上的留置针。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有茶渍,旁边是一包拆了的饼干。

      江余站在床尾,没走近。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那张脸和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记忆里的江严嵩是高大的、凶狠的、一只手就能把他拎起来摔在地上。面前这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一层皮。

      他忽然想起沈默言说的那句话——你那个表情,和我接到我爸电话的时候一样。

      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不知道。

      站了几分钟,他转身要走。

      “站住。”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惯性的命令感,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江余停住了。他没转身。

      “来了就走?”江严嵩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跟你妈一个德行。”

      江余转过身。江严嵩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眼睛浑浊,但盯着他的时候还是那种眼神——定定的,像在看一个东西。

      “她来了吗?”江严嵩问。

      “谁?”

      “你妈。”

      江余没回答。

      “她肯定没来。”江严嵩自己说了,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想笑。“她巴不得我死。当年装死跑掉,现在真死了她才高兴。”

      江余看着他。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过来。”江严嵩说。

      江余没动。

      “我叫你过来。”

      江余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床边,离床头柜一步远。

      江严嵩抬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指了指床头柜。“抽屉打开。”

      江余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钱,红色的,用橡皮筋扎着。

      “拿着。”江严嵩说。

      江余没动。

      “拿着!”江严嵩的声音拔高了,咳嗽起来。咳得很凶,整个身体都在抖,点滴的管子晃来晃去。他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喘着气,眼睛红红的。“拿着,还债。那些人来家里了没有?”

      江余把钱放回抽屉。“不用你的钱。”

      “不用我的钱你用谁的?你那个妈?她能给你几个钱?”

      江余没说话。

      江严嵩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种笑让江余后背发凉,他太熟悉了——那种笑之后,通常跟着什么东西。

      “你还在用那把刀?”江严嵩问。

      江余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口袋。

      “我就知道。”江严嵩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你从小就那样,口袋里装把刀,以为能防谁。你防得了谁?你连自己都防不住。”

      江余转身往外走。

      “站住!”

      他没停。

      “江余!你给我站住!”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身后传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大概是那个保温杯。他没回头,走出去,关上门。

      走廊里有人在看他。他没理,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间的时候,他停下来,靠着墙,掏出手机。他妈发了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去了吗?

      他打了两个字:去了。

      发出去。

      然后关机。

      回到老城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进巷子,潮湿的霉味涌过来,像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张开了嘴。他没开手机的手电筒,摸着黑走,脚踩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好几次差点绊倒。

      六楼的灯是坏的。他摸到601门口,掏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他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然后他闻见烟味。

      不是从门缝飘进来的。是从屋里。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灯泡坏了,不是走廊的灯。

      “谁?”他问。

      打火机亮了一下。火光一闪,照出一张脸。沈默言坐在他桌前,手里夹着烟。

      江余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加速了。“你怎么进来的?”

      沈默言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江余面前。楼道里透进来一点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脚上。

      “门锁是坏的,”沈默言说,“我一拧就开了。”

      江余没说话。

      “你手机打不通。”沈默言说。

      “关机了。”

      “我知道。”沈默言把烟掐了,烟头捏在手心里。“你去了多久?一天。”

      “你等我一天?”

      沈默言没回答。

      江余靠在门板上,看着他。屋里太暗,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轮廓。沈默言的肩膀还是微微塌着,但比平时绷得紧一些。

      “你爸怎么样?”沈默言问。

      “还活着。”

      “你呢?”

      江余愣了一下。“什么?”

      “你怎么样。”沈默言说。

      江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说“我没事”。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字卡在嗓子眼,像小时候被糖堵住的感觉一样,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沈默言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能闻见烟味和洗衣液的味道。

      “吃饭了吗?”沈默言问。

      江余摇头。

      沈默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个饭盒,温的。

      “炒面。”沈默言说,“放醋了。”

      江余握着那个饭盒,没动。

      沈默言从他身边走过去,拉开门。走廊里透进来更多的光,昏黄的,照在江余脸上。

      “碗不用还。”沈默言说,“那个没刻字,送你的。”

      他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

      “明天早上我来换灯泡。”

      然后他走了。

      602的门关上了。

      江余站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个温热的饭盒。他低头看了一眼,看不清,但能感觉到饭盒的温度从手心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胳膊,走到胸口。

      他走到桌边坐下,打开饭盒。炒面的味道飘出来,醋味很重,酸得他鼻子发酸。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嚼着嚼着,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滑下来,掉进饭盒里。他没擦,继续吃。

      吃完了,他把饭盒洗干净,放在灶台上。

      然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张人脸形状的水渍还在,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像闭着眼睛。

      隔壁有脚步声。不是走来走去的,是停在那面墙附近的。

      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

      然后是沉默。

      江余侧过脸,看着那面墙。墙纸翘起来的地方,像一张嘴,半张着。

      他对着那面墙,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小了,小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口。

      隔壁没有回应。

      但脚步声动了一下,往墙的方向走近了一步。

      然后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谁都没再动。

      走廊的灯灭了。

      整层楼都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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