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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刀   江余是 ...

  •   江余是被手机震醒的。

      凌晨四点,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摸过来看了一眼——不是电话,是消息。他妈发的:你爸住院了。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回床头,翻了个身。床垫中间那个坑把他裹住,像一只手从下面伸上来。

      他闭上眼。

      但没睡着。

      五点的时候他坐起来,拿过手机,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没回。他打开和她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全是这种——一句话扔过来,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像往井里丢石子,听不听得见回响都无所谓。

      他把手机放下,下床去洗手间。

      水龙头拧开,水还是黄的。他接了一捧,闻到铁锈味,又倒了。站在洗手台前面愣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柜子找东西——没有,什么都没有。这间屋子上一个租客什么都没留下,除了这张床垫和那面发霉的墙。

      他关上柜门,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下面青黑的,嘴唇发白,像在水里泡了很久捞上来的东西。

      他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

      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把美工刀。

      刀片推出来,亮闪闪的,在洗手间的灯光下反了一道白光。他把刀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又推回去,揣进口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天带着这个东西。防身?不是。他没用过,甚至没想过要用。但不带就不踏实,像出门没穿衣服。

      也许是因为小时候。六岁那年他妈走了以后,他爸第一次打他。不是用巴掌,是用皮带。打完了说,你妈不要你了,你还活着干嘛。那时候他就在想,要是有把刀就好了。

      不是为了捅谁。

      只是为了捅自己。

      天亮以后他没睡。

      坐在窗边,看对面的白衬衫。今天只有一件,孤零零地挂在那,袖子和袖子贴在一起,像一个人抱着自己,很孤独。

      七点半的时候,走廊里有动静。

      不是沈默言——沈默言的脚步声他听熟了,慢的,拖的,像鞋底蹭着地面。这个脚步声是快的,轻的,一蹦一跳的,像小孩。

      果然,有人敲门。不是他的门,是602的。

      中午他出门,经过602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

      他本来没打算停,但余光扫到沈默言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镊子。台灯开着,光打在他手上,手指很长,指节分明,像弹钢琴的那种手。

      江余站住了。

      不是因为沈默言好看。是因为他手里那本书——封面烂了一半,书脊脱了线,里面的纸发黄发脆,像一碰就碎。

      沈默言没抬头,但知道他站在那。“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把门关上。”

      “透透气。”沈默言把镊子放下,抬头看他,“你今天起得挺早。”

      “没睡。”

      “为什么?”

      江余靠在门框上,没回答。他看了一眼沈默言手里的书。“那本还能修吗?”

      沈默言低头看了看。“够呛。虫蛀了,缺了好几页。有的地方字都看不到了。”

      “那还修什么?”

      “修的是它剩下的部分。”沈默言说,“不是让它变回原来的样子。”

      江余看着他。“有什么区别?”

      “原来的样子回不去了。”沈默言用手指轻轻翻过一页,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但剩下的这些,能留多久是多久。”

      江余没说话。

      沈默言抬头看他。“你今天不对劲。”

      “我哪天对劲过?”

      沈默言看了他两秒,没追问。“吃了吗?”

      “没有。”

      “等着。”

      沈默言站起来,走到屋子另一头,打开一个保温袋,从里面拿出一个饭盒。打开,是蛋炒饭。他看了一眼,又盖上。

      “凉的。我热一下。”

      “不用。”江余说。

      “凉的不好吃。”

      “我不挑。”

      沈默言还是把饭盒拿去了屋子角落的一个小微波炉——江余这才注意到这间工作室里什么都有,微波炉、电饭煲、烧水壶,挤在一张折叠桌上,像一个缩小的厨房。

      “你住这儿?”江余问。

      “有时候。”沈默言把饭盒放进微波炉,拧了一下旋钮。“楼上太闷了,这边窗户大。”

      微波炉嗡嗡地转。沈默言靠在桌上,看着他。

      “你爸住院了?”沈默言突然问。

      江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

      江余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凉的。“没写。”

      “写了。”沈默言说,“你平时嘴很毒,今天没说话。一个人突然不说话了,要么是病了,要么是心里有事。”

      微波炉叮了一声。沈默言把饭盒拿出来,打开,用筷子翻了一下,递给他。

      江余接过来。蛋炒饭,里面有虾仁和豌豆,颜色很好看。

      “我没跟你提过我爸。”江余说。

      “不用提。”沈默言坐回桌前,重新拿起镊子,“你那个表情,和我接到我爸电话的时候一样。”

      江余吃了一口饭。是温的,不烫。米饭粒粒分明,蛋碎炒得很细,虾仁去了虾线。

      “你爸又找你了?”江余问。

      “上个月要了两万。这个月还没打来。”沈默言低头夹书页,语气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他每次打电话,我手机一响,第一反应不是‘又来了’,是松一口气。”

      “松一口气?”

      “嗯。”沈默言说,“至少还活着。没死在外面。”

      江余又吃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恨他吗?”他问。

      沈默言的手停了一下。

      “恨过。”他说,“后来不恨了。后来就是……你知道这个人是你爸,你没办法。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撑不住了。我妈走以后他就这样,喝多了来找我,清醒了又后悔。”

      “你妈也走了?”

      沈默言没回答。他低头夹书页,镊子尖在纸面上轻轻移动,像在描一条看不见的线。

      江余没再问。他把饭盒里的饭吃完,走到水池边洗干净,放回沈默言手边。

      “饭盒还你。”

      “嗯。”

      江余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口袋里的美工刀滑出来,掉在地上。

      啪的一声。

      沈默言低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同时看着那把刀。

      江余弯腰捡起来,揣回口袋。动作很快,像被烫了一下。

      沈默言没问。他拿起镊子,继续夹书页。

      江余站在门口,等了一下。他以为沈默言会问“你带刀干嘛”或者“你平时都带着这个吗”。但沈默言什么都没说,连看都没再看一眼。

      这种沉默比追问更让人不舒服。

      “你不问?”江余说。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带刀。”

      沈默言把镊子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想说的时候会说。不想说的时候,我问了你也不会说。”

      江余看着他。

      “而且,”沈默言说,“我也带。”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一把折叠刀,黑色的,刀柄磨得发亮,像用了很多年。

      两个人对视。

      一个带着美工刀,一个带着折叠刀。站在一间堆满旧书的屋子里,中间隔着一张铺满残页的桌子。

      江余先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行吧”的笑。

      “你带刀干嘛?”他问。

      沈默言把折叠刀收回去。“跟你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跟你一样?”

      “猜的。”

      “猜错了呢?”

      “那就猜错了。”沈默言转过身,重新拿起镊子,“反正又不犯法。”

      江余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沈默言的后背很宽,但肩膀微微塌着,像常年低着头修书,修成了这个姿势。

      “我爸住院了。”江余说。

      沈默言没回头。

      “肝硬化。”江余说,“我妈发的消息,说让我去看看。”

      “你去吗?”

      “不知道。”

      沈默言沉默了几秒。“你要是去的话,别一个人去。”

      江余看着他。“你怕我把他打死?”

      沈默言没接这个话茬。他把手里的书页压平,用一块镇纸压住,然后站起来,走到江余面前。

      “你那个刀,”他说,“推出来多长?”

      江余把美工刀拿出来,推了一下。刀片滑出来,三厘米左右。

      沈默言看了一眼。“不够。”

      “什么不够?”

      “自杀的话,不够。”沈默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划不破动脉,只能划伤。”

      江余的手顿住了。

      沈默言看着他。“所以不是用来自杀的。”

      江余没说话。

      “那就是用来防身的。”沈默言说,“防谁?你爸?”

      江余把刀片推回去,揣进口袋。“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沈默言说,“但你下次去见你爸的时候,叫上我。”

      “凭什么?”

      “凭我比你大六岁,打起来我扛揍。”

      江余看着他,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你神经病。”他说。

      “嗯。”沈默言说。

      江余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沈默言在身后说:“晚上给你做炒面。”

      他没回头,抬起手摆了摆。

      下楼的时候,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把美工刀。刀柄是塑料的,被他摸得发温。

      他想起沈默言说的那句话——不是用来自杀的。

      他不知道沈默言是怎么看出来的。

      但那个人看出来了。

      他走出巷口,站在路边。天是阴的,要下不下的样子。空气里那股潮湿的霉味又飘过来了,从巷子深处往外涌,像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他拿出手机,看他妈发的那条消息——你爸住院了。

      他打了几个字:哪家医院。

      没发出去。

      又删了。

      想了想,又重新编辑。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右拐,去超市。

      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那发了会儿呆。玻璃门上映出他的影子,瘦的,暗的,像一张没洗出来的照片。

      他推门进去。

      买了一袋面包、一盒牛奶。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还是那个阿姨,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他说。

      “多吃点啊,太瘦了不好看。”

      他“嗯”了一声,拎着东西出来。

      回到六楼的时候,602的门关着。他掏出钥匙开601的门,进去,把面包扔在桌上。

      他坐下来,又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美工刀。

      然后拿出来,放在桌上。

      刀片推出来,三厘米。他看着那道亮闪闪的刃口,想起沈默言的话——“不够”。

      不够。

      他笑了一下。说不清是苦笑还是什么。

      然后他把刀片推回去,放回口袋。

      手机亮了。

      他妈又发了一条:市第一人民医院,肝病科,309。

      他盯着那行字。

      然后把手机关了。

      “沈叔叔!”一个小孩的声音。

      江余听见602的门开了。沈默言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么早?”

      “我妈让我给你送包子!”小孩的声音又尖又脆,整层楼都听得见。

      “放桌上就行。”

      “沈叔叔你怎么还不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了!”

      “嗯,马上起。”

      “骗人!你每次都这么说!”

      小孩的声音远了,脚步声一蹦一蹦地下楼。然后安静了。

      江余靠在窗边,不知道自己在笑。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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