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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碗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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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沈默言没来。
江余坐在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半小时呆。那张海边的照片他看腻了,换了一张纯黑的壁纸。桌面干干净净的,只剩回收站和一个叫“论文”的文件夹。他没打开过那个文件夹——里面是空的,和他这个人一样。
他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半。
又看了一眼门。
门关着,猫眼里黑漆漆的,走廊的灯大概又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的白衬衫今天挂了两件,一大一小,像大人牵着小孩。风一吹,两只袖子同时飘起来,动作一致,像排练过的。
他转身坐回床上,拿起手机翻了翻。没有新消息。他妈上次的消息还在对话框里挂着——“别像你爸一样”。他没回,她也没再发。
这种沉默他很熟悉。他妈从来不追问。发一条消息,等三分钟,没回复就放下手机,该干嘛干嘛。像一个任务完成了就翻篇,结果不重要。
九点半。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
不是从602出来的,是从楼下上来的。脚步声很重,一步一顿,像喝了酒。走到五楼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
江余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六楼。不是601门口,是602。
有人敲602的门。
三下,很用力。
江余站起来,走到门边,从猫眼看。走廊里太暗,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高瘦,穿深色衣服。
602的门开了。沈默言的声音:“爸?”
江余愣了一下。
那个影子没说话,直接往里走。门关上了。
然后是说话声,隔着墙听不清,但能听出来语气不对。沈默言的声音一直很低,另一个声音偶尔拔高,像在质问什么。
江余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到床边坐下。
隔壁的声音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门开了,脚步声往楼下走,比来的时候更重。沈默言站在门口,没跟下去。
走廊安静了。
江余听见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烟味,从门缝里飘进来,淡淡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沈默言站在走廊的破窗户前面,背对着他。手里夹着烟,肩膀微微塌着,和平时不太一样。
“你爸?”江余问。
沈默言没回头。“嗯。”
“来干嘛的?”
“拿东西。”
江余等了一下,沈默言没继续说。他也不问,靠在门框上,看着沈默言的背影。
烟抽到一半,沈默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送面。”
沈默言愣了一下。“今天没做。”
“为什么?”
“没心情。”
江余看着他。走廊里没灯,但六楼的窗户有月光,照在沈默言脸上,能看见他眼睛下面比平时更深的青黑。
“那你明天做。”江余说。
沈默言看了他两秒。“行。”
他掐了烟,往602走。经过江余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爸对你好吗?”他问。
江余没回答。
沈默言也没等他回答,进了602,关上门。
江余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走廊里还有烟味,淡淡的,像什么东西烧过了的痕迹。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
躺在床上,他想沈默言那个问题——你爸对你好吗。
不好。他在心里说。但没人听见。
第二天下午,江余出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往左看了一眼。那条窄巷子今天多了一个招牌,挂在一栋旧楼的二楼——“沈默古籍修复工作室”。字是手写的,刻在一块木板上,漆掉了一半。
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往右拐,去超市。
买了一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出来的时候,他又在巷口停了一下。这次他往左拐了。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挤。两边墙上刷着各种广告,修空调的、通下水道的、□□的。地面湿漉漉的,不知道哪家在漏水。
他找到那栋楼,一楼是家裁缝铺,门口挂着几件改好的衣服。旁边有个楼梯口,铁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他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着张纸,写着“工作室”三个字,旁边画了个箭头。门是虚掩的,里面有人说话。
他敲了两下。
“进来。”沈默言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二十来平,靠墙三排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中间一张大桌子,上面铺着几本书,有的拆了线,有的用纸压着。桌角放着一盏台灯,灯泡发黄,照出来的光暖融融的。
沈默言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镊子,正在夹什么。抬头看见他,镊子停在半空。
“你怎么来了?”
“路过。”江余说,看了一眼屋子,“你一个人?”
“嗯。”
江余走到书架前面,随便抽了一本。是本县志,八十年代出的,纸发黄了,边角有点脆。他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这些都是要修的?”
“一部分。”沈默言低头继续手上的活,“有的太破了,修不了,只能留着。”
“留着干嘛?”
“提醒自己。”沈默言顿了一下,“有些东西破了就是破了,补不回来。”
江余看着他。“你在说你爸?”
沈默言的手停了一下。“你在说我爸。”
“昨天他来找你拿什么?”
“钱。”
“你给了?”
“给了。”
“下次还给?”
沈默言没回答。他把镊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江余。
“你问这么多干嘛?”
江余靠在书架上,手插在口袋里。“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一个人怎么能一边给别人送饭,一边给自己爸送钱。”
沈默言看着他,没说话。
“你对谁都这样?”江余问。
“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这样?”
沈默言沉默了几秒。“你想听实话?”
“你说。”
“你刚搬来那天晚上,”沈默言说,“你拎着两个旧箱子爬六楼,箱子卡住了,你弯下腰去扯。扯不动,你直起身,看了我一眼。”
“然后呢?”
“然后你没叫我帮忙。”
江余等着他说下去。
“一个人要是习惯了自己扛,就不会开口求人。”沈默言说,“你那个眼神我看懂了——你在说不用管我。”
“所以你就要管?”
“不是管。”沈默言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是觉得……你和我有点像。”
江余没接话。他站在书架旁边,看着沈默言的侧脸。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一半照亮,另一半留在暗处。他夹书页的动作很慢,镊子尖轻轻挑起纸的一角,像在做什么精密的手术。
“你那个面,”江余说,“今晚做不做?”
沈默言抬头看他。“做。”
“多放点醋。”
“行。”
江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沈默言在身后说:“碗记得还。”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默言低着头,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在笑。
“刻着你家店名的那个?”江余问。
沈默言抬头。“你看见了?”
“碗底那么大的字,瞎子才看不见。”
“那你还不还?”
江余没回答,推门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他摸了摸口袋。那个碗他洗干净了,放在桌上,本来打算今天还的。但刚才不知道为什么,没说出口。
他走出巷子,往右拐。走到面馆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窗往里看。里面坐着一个老头,面前一碗面,吃得很慢。
他继续往前走。
回到六楼的时候,602的门关着。他掏出钥匙开601的门,进去,看见那个碗还放在桌上。
他拿起来看了看。碗底那两个字——“沈记”,刻得工工整整的,像印上去的。
他把碗翻过来,放在桌上。
然后拿起手机,给他妈发了一条消息:你当初为什么走?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四个字:你还小,不懂。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关了。
晚上七点,有人敲门。
他开门,沈默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个碗。一个盖着盘子,一个空的。
“面。”沈默言说,把盖着盘子的碗递给他。然后看了一眼他桌上——那个刻着“沈记”的碗还在那。
“碗没还。”沈默言说。
“忘了。”江余接过面碗。
“骗人。”
江余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你桌上就一个碗,你天天用,怎么可能忘。”沈默言把手里的空碗递给他,“这个给你,把我那个还我。”
江余看了一眼空碗,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碗。“有什么区别?不都是碗。”
“那个是我爸年轻时候做的。”沈默言说,“就剩这一个了。”
江余顿了一下。他走到桌边,把那个碗拿起来,递给沈默言。
沈默言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碗底的字,然后揣进口袋里。
“你爸做的?”江余问。
“嗯。以前开窑的,后来不做了。”
“为什么?”
“赔了。”沈默言说,“欠了一堆债,就开始找我拿钱。”
江余没说话。
沈默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爸呢?做什么的?”
“没做什么。”江余说,“死了。”
沈默言看着他,没问“怎么死的”或者“什么时候死的”。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转身走了。
江余关上门,把面放在桌上。掀开盘子,是葱油拌面,这次醋放得比上次多,能闻见酸味。他夹了一筷子,味道刚好。
他吃到一半,停下来,看着桌上那个空碗——沈默言新给他的那个。
碗底没有字。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吃面。
吃完把两个碗都洗了,摞在一起,放在灶台上。
躺在床上,他听见隔壁有脚步声。不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是走来走去的,像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脚步声停了。
打火机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走廊里,沈默言靠在破窗户旁边,手里夹着烟。他看了一眼601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那个刻着“沈记”的碗。
他翻过来,用拇指摸了摸碗底的字。
然后继续抽烟。
走廊的灯亮着,不知道谁修好的。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601的门底下。
他看了一眼那道影子。
然后掐了烟,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