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债》迟亦晚

4、面馆 江余在第三

　　江余在第三天发现了规律。

　　沈默言每天早上十一点左右出门，拎着那个布袋子，回来的时候袋子空了。下午偶尔出门，时间不定。晚上十点以后会下楼一趟，大概半小时，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一袋东西——大概是去便利店。

　　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他会站在走廊的破窗户前面抽烟。不一定是每天，但江余醒着的时候，总能听见打火机的声音。

　　江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记这些。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隔壁的水管声。今天的水管比昨天响，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嗡嗡地震。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压住耳朵。

　　没用。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他又睡了一整个白天。

　　下楼的时候，他在五楼拐角撞见一个人。

　　沈默言靠在墙上，手里夹着烟。看见他，把烟往身后藏了一下，像条件反射。然后大概想起来这是在楼道里，不是在学校，又把烟拿出来了。

　　“又睡到下午？”沈默言问。

　　江余看了他一眼。“你管我？”

　　“不管。”沈默言弹了一下烟灰，“就是好奇。年轻人作息都这样？”

　　“你年轻的时候不这样？”

　　沈默言想了一下。“我年轻的时候在修书。每天六点起。”

　　“那你现在不年轻了？”

　　沈默言被噎住了。他看了江余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你今天出门两次了，”江余说，“上午一次，下午一次。上午那个袋子是布的，下午没拿东西。你去哪了？”

　　沈默言看着他，没回答。

　　“怎么，”江余说，“只许你问我，不许我问你？”

　　“没不许。”沈默言把烟掐灭在窗台上。“上午去工作室，下午去菜市场。”

　　“工作室在哪？”

　　“巷口往左，走五分钟。”

　　“做什么的？”

　　“修书的。”沈默言看着他，“你查户口？”

　　江余没接话。他往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你昨天那个炒面，在哪买的？”

　　沈默言顿了一下。“我自己做的。”

　　江余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停了两秒才转头继续下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听见沈默言在上面喊了一句：“巷口右转有家面馆，比我的好吃。”

　　江余没回头，抬起手摆了一下。

　　巷口右转确实有家面馆。门面不大，招牌褪了色，写着“老张面馆”。门口支着两口大锅，热气腾腾的，隔着老远就能闻见汤底的香味。

　　江余推门进去，里面坐了四五个人，都是附近的老居民。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墙上贴着菜单，手写的，字歪歪扭扭。

　　“吃什么？”老板从厨房探出头，五十多岁，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阳春面。”

　　“大碗小碗？”

　　“小碗。”

　　面端上来很快。汤清，面细，上面飘着几粒葱花。江余夹了一筷子，味道一般，不咸不淡，但热乎。他吃了一半，停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汤。

　　手机响了。他妈发的：在干嘛？

　　他打字：吃面。

　　那边秒回：什么面？

　　他看了一眼碗。阳春面。他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旁边桌两个大妈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

　　“602那个，又回来了？”

　　“可不是，上个月走的，还以为不回来了呢。”

　　“他那个工作室能赚钱吗？我看整天没什么人去。”

　　“谁知道呢，人家也不缺钱吧。他爸以前……”

　　后面的话声音低了，江余听不清。

　　他继续吃面。吃完结账，八块钱。他扫码付款，推门出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左看了一眼——沈默言说工作室在左边。一条窄巷子，两边是旧楼，墙上刷着褪色的广告。看不出来哪间是工作室。

　　他收回目光，往右拐，回家。

　　走到六楼的时候，602的门开着一条缝。

　　他经过的时候，没往那边看。走了两步，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然后是翻纸的声音。

　　他进了601，关门。

　　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隔壁的声音停了。然后是脚步声，往门口走。他听见门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

　　他不知道沈默言是不是站在走廊里，对着他的门。

　　他没动。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回去了。门关上。然后又是翻纸的声音。

　　江余走到桌边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还是那张海边的照片。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古籍修复工作室招学徒”。

　　那个招聘还在。他看了一眼发布时间——三个月前。

　　他关掉页面。

　　晚上九点，有人敲门。

　　江余从床上坐起来——他又睡着了。走到门口，从猫眼看。这次看清楚了，是沈默言。走廊里的灯不知道被谁修好了，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他开了门。

　　沈默言手里端着一个碗，上面盖着盘子。“晚上做的，多了。”

　　江余看了一眼。“什么？”

　　“葱油拌面。”沈默言把碗递过来。

　　江余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没放糖？”

　　“没放。”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甜的？”

　　沈默言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你上次喝银耳汤，只喝了半杯。我以为是味道不好，尝了一口，甜，那问题就不是出在银耳汤上。”

　　江余看着他，没说话。

　　“后来我想了想，”沈默言说，“你买的牛奶是原味的，面包是咸的，连水都只喝矿泉水。一个人如果只是不喜欢甜，不会这么刻意。”

　　“所以？”

　　“所以你不吃甜的。”沈默言看着他，“对吧？”

　　江余沉默了两秒。“观察力不错。”

　　“职业病。”沈默言说完转身走了。

　　江余没接。“你为什么总给我送吃的？”

　　沈默言沉默了两秒。“你要听实话？”

　　“你说。”

　　“我做多了，扔了浪费。”

　　江余看着他。“你一个人住，做多少心里没数？”

　　沈默言没说话。

　　“还是说，”江余靠在门框上，“你每次都是故意多做一份？”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不知道哪家在放电视，声音模模糊糊的。

　　“你吃不吃？”沈默言问。

　　江余伸手把碗接过来。“谢谢。”

　　沈默言转身要走。

　　“等一下。”江余叫住他。

　　沈默言回头。

　　“巷口那家面馆，面一般。”江余说。

　　沈默言愣了一下。“那你觉得哪家好？”

　　“没找到。”江余说，“你那个炒面还行。葱油拌面不知道，还没吃。”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又抬头看沈默言。

　　“明天晚上，多做一份。”

　　沈默言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吹皱。

　　“行。”他说。

　　然后转身进了602。

　　江余关上门，把碗放在桌上。掀开盘子，面是温的，葱油的味道很香。他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停住了。

　　面里放了一点醋。

　　不多，刚好盖住甜味。

　　他坐在桌前，把一碗面吃完了。吃完才发现，碗底刻着两个字——很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把碗翻过来看。

　　“沈记”。

　　江余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还是黄的，他冲了很久，直到碗干净了，才关掉。

　　他靠在灶台边上，看着那个碗。

　　然后拿起手机，给他妈发了一条消息：你说别像我爸一样。我爸什么样？

　　发完他盯着屏幕看。三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下，躺回床上。

　　隔壁有脚步声。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走廊里，沈默言靠在破窗户旁边，手里夹着烟。他没看外面，看着601的门。

　　烟抽到一半，他听见601里面有人翻了个身。

　　他弹了一下烟灰，继续站着。

　　直到烟抽完了，他才转身回屋。

　　走廊的灯又灭了。

　　整层楼都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