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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隔壁 江余是被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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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余是被水管声吵醒的。
不是自己屋里的水管,是隔壁的。水从管道里流过去,嗡嗡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蠕动。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等那声音停了,才坐起来。
手机显示上午十一点。
他看了眼窗外。窗帘没拉严,一条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对面的白衬衫还在,被风吹着,像一个人站在那。
他揉了揉眼睛,去卫生间洗脸。
水龙头拧开,水是黄的。他想起昨天那人说的话——“水龙头的水别喝,锈的。”
洗脸应该没事。他捧了一捧,凉得激灵。
洗完脸他站在卫生间门口,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镜子上有水渍,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他瘦,颧骨有点突,眼睛下面青黑的,像好几天没睡。其实睡了,但睡不踏实。床垫太软,陷进去就不想起来。
他换了件衣服出门。
走廊里没人。602的门关着,门上没贴东西,干干净净的,像没人住。但他知道里面有人。昨晚的咳嗽声、脚步声,还有站在门后面的那个人。
他下楼,经过五楼的时候看了一眼。五楼两户都关着门,门口放着垃圾袋,扎了口,但能闻见酸味。四楼有人家在炒菜,油烟顺着门缝飘出来,呛得他咳了一声。
老楼就是这样。什么都藏不住。
出了巷子往右拐,走两条街有个超市。他进去买了一包烟、一袋面包、一盒牛奶。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面生。
他拎着东西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是602那个人。
白天看又不一样了。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昨天那件灰白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两个人迎面碰上,都顿了一下。
“早。”那人先说。
江余看了眼天,阴的,看不出早晚。“午。”他说。
那人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也是。”
然后错身而过。
江余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在巷口拐弯,不见了。步子不快不慢,像去哪儿都不急。
他继续往里走。
下午没事干。
他把两个箱子打开,把衣服叠好塞进柜子里。柜子有股霉味,他喷了点花露水,熏得自己打了两个喷嚏。书不多,码在窗台上。电脑放在桌上,插上电源,开机,屏幕亮起来,桌面还是上一台电脑的壁纸,一张海边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存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这附近有什么工作。
结果没什么好的。超市理货、餐厅服务员、外卖骑手。他往下翻了翻,看见一个“古籍修复工作室招学徒”,点进去,只有一行字:“招人,有无经验均可,面议。”地址就在巷子口那条街上。
他盯着那个地址看了一会儿。
然后关掉页面。
隔壁602那个人,好像是做古籍修复的。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水渍还在那,像一张人脸,但和昨天看的角度不一样了,像换了个人。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是他妈发的消息:吃饭了吗?
他回了一个“嗯”。
那边又发:这个月钱够吗?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面包和牛奶。够。打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够”。
那边没再发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晚上他又听见了咳嗽声。
这次不是从隔壁传来的,是从楼下。他正坐在桌前吃面包,听见楼道里有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忍。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慢慢往上走。
走到六楼的时候停了。
然后是开门的声音——不是602的门,是601的。他的门。
有人敲了三下。
江余没动。手里还捏着面包,嚼了一半,咽下去。
又敲了三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走廊里黑漆漆的,猫眼是坏的,什么也看不见。
“谁?”他问。
“我。”
就一个字。他听出来了,是沈默言。
他开了门。
沈默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还有一个塑料袋。走廊里没灯,但六楼的破窗户有月光,照在他半张脸上,另一半在暗处。他看起来有点累,眼睛下面也有青黑,但比江余浅。
“给你的。”他把保温杯和塑料袋递过来。“银耳汤,炖多了。”
江余没接。“为什么给我?”
沈默言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又来了——定定的,像在看他,又像在看他背后的什么东西。
“你一天没出门,”沈默言说,“怕你饿死。”
“我有面包。”
“面包不是饭。”
沉默了几秒。江余伸手接了。保温杯是温的,隔着杯壁能感觉到里面液体的重量。塑料袋里是一盒炒面,还热着。
江余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住601?”
沈默言顿了一下。“整栋楼都知道来了个新租客。”
“哦,”江余接过东西,“那你知不知道我姓什么?”
“……”
“不知道就给人送吃的,”江余看着他,“你一直都这样?”
沈默言没走。他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江余。
江余被他看得不自在。“还有事?”
“你叫什么?”
“……江余。”
“江余,”沈默言念了一遍,像在尝这三个字的味道,“我叫沈默言。”
“我知道。602。”
沈默言笑了一下。这次江余看清楚了,确实是笑,但很短,像水面上一个泡泡,冒出来就破了。
“对,602。”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保温杯不用还,我有很多。”
然后进了602,关上门。
江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保温杯和炒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关门,把东西放在桌上。
炒面还是热的,他吃了一口,咸淡刚好。银耳汤是凉的,很甜,很好喝,放了很多冰糖,不过江余不喜欢吃甜的。
他一边吃一边想,这个人是不是对谁都这样。想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对谁都这样的人才不会在凌晨一点出门,也不会站在楼道里抽半小时的烟。
他把炒面吃完,银耳汤喝了一半,剩下的放在桌上。保温杯是深蓝色的,杯壁上印着一行小字,看不清写的什么。
他拿起保温杯,对着光看。
“某某古籍修复工作室”——前面两个字磨掉了,只剩“古籍修复工作室”能看清。
他把杯子放下,看了一眼手机。他妈又发了一条消息:别像你爸一样。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之前的消息都是这样的:吃饭了吗、钱够吗、别像你爸一样。翻来覆去,就这几句。
他关掉手机,躺回床上。
隔壁有动静。不是水管,是脚步声,从这头走到那头,然后停住。然后是翻书的声音?还是翻纸的声音?隔着一堵墙,听不真切。
他闭上眼睛。
那个人在做什么?修书?看书?还是又站在窗前发呆?
他翻了个身,面朝那面墙。墙纸翘起来的地方,像一张嘴,半张着,要说什么。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墙纸。凉的,糙的,指尖能感觉到墙纸下面水泥的纹路。
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胸口。“
心跳得有点快,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凌晨两点,他又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做梦。梦见他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不清。他想关门,门关不上。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攥着一把美工刀,刀片推出来了,亮闪闪的。
他坐起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下床,走到窗边。对面的白衬衫不见了,阳台是空的。楼下有猫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他看了一眼602的方向。窗户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回到床上,这次没再睡着,睁着眼等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隔壁的水管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