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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灯 江余在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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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余在医院待了四十分钟。
他爸清醒着。看见他进来,第一句话是:“你妈来了没有?”第二句话是:“钱带来了没有?”第三句话还没说出口,就开始咳。咳得整个床都在抖,心电监护的波形跟着乱跳,护士跑进来把他推出去。
“家属先在外面等。”
江余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白墙、白灯、白色的地板,空气里是消毒水和尿骚味混合的气息。他靠墙站着,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摸到那把美工刀的刀柄。
四十分钟里,他进去了一次,出来了一次。他爸说了一句话,他一个字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嗓子眼堵着东西,像小时候被白糖灌过的那个位置,又黏又甜,让他想吐。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摸出手机,看见沈默言发了一条消息:面做好了。
五个字。没有“什么时候回来”,没有“你在哪”,没有“我等你”。
就是“面做好了”。
好像他一定会回去吃一样。
江余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三秒,打了两个字:堵车。
发出去。然后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的车流。堵什么车?他坐公交车来的,公交车都不堵。他就是在门口站着,不想动,不想回去,不想吃面,不想面对任何人。
手机又亮了。沈默言:面坨了可以重做。
江余把手机揣回口袋。
站了两分钟,他往公交站走。
到老城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
巷子里没有灯,他摸黑往里走。今晚没有月光,六楼的破窗户透不出一点亮。空气里的霉味比白天更重,混着不知道谁家炖肉的香味,甜腻腻的,让他胃里翻了一下。
他掏出钥匙开601的门,钥匙插进去,拧不开。
他拔出来,又插了一次。还是拧不开。
门从里面反锁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听见里面有人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走到门口,锁咔哒一声开了。
门拉开。沈默言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白色的衬衫,袖口卷着,手上有面粉。
“你怎么锁了?”江余问。
“等你的时候睡着了。”沈默言的声音有点哑,像刚醒。“门习惯性反锁。”
“你在我屋里睡觉?”
“嗯。”
江余看着他。沈默言的眼睛下面青黑比平时更重,脸上有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他身上有一股和这间屋子混在一起的味道——旧书、洗衣液、还有一点烟味。
“面呢?”江余问。
“坨了,我重做。”
沈默言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602。门没关。
江余站在自己屋里,灯没开。走廊的光从602敞开的门里透过来,在地面上画了一条长方形的亮块。他站在亮块里,看着602的方向。
水龙头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打火机的声音。
他走到602门口,靠在门框上。
沈默言在灶台前忙活。围裙系得歪歪的,衬衫后摆从围裙带子里跑出来一截。他正在切葱,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均匀,哒哒哒哒,像节拍器。
“你今天去医院了?”沈默言头都没回。
“嗯。”
“你爸怎么样?”
“死不了。”
沈默言没再问。他把葱放进碗里,开始热锅。油倒进去,滋啦一声,整个屋子被油烟和葱香填满。
江余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沈默言。”
“嗯。”
“你为什么要等我?”
沈默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炒面,铲子在锅里翻了几下,把火关了。
“面好了。”他说。他没回答。
他盛了一碗面,端过来,递给江余。碗还是那个碗——没有刻字的那个,干干净净的。
江余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炒面,醋放得很多,酸味直冲鼻子。
“你在医院吃了吗?”沈默言问。
“没有。”
“那吃。”
江余端着碗,走到桌前坐下。桌布换了,不是原来那块蓝白格子的,是一块深灰色的,边角没有烫痕,干干净净的。
“新桌布?”他问。
“嗯。之前的太旧了。”
“你不是说旧的好吗?”
“旧的洗坏了。”沈默言坐在他对面,手里没有碗。“你吃,我吃过。”
江余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是热的,醋放得刚好,不酸不淡。他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吃第二口、第三口。他吃得不快,但一直没停。
沈默言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什么也没说。
吃到一半,江余停下来。
“你不吃?”他问。
“我说了我吃了。”
“你骗人。”
沈默言没说话。
“你每次都说‘我吃过’,其实你都是等我吃完再吃剩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江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沈默言看着他。
“看出来了还问。”沈默言说。
江余被他这句话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低下头,继续吃。
吃到碗底,他把碗放下。碗底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都没剩。
“饱了?”沈默言问。
“嗯。”
沈默言站起来,把碗收走,拿去水池。江余坐在桌前,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水声哗哗的。
“你今天为什么锁我的门?”江余忽然问。
沈默言没转身。“说了,等你的时候睡着了。”
“你以前等我从来没睡着过。”
沈默言把水关了。他转过身来,靠在灶台上,手湿着,在围裙上擦了擦。
“今天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你去了医院。”
江余看着他。
“你每次从医院回来,”沈默言说,“都不说话。”
“我本来就不爱说话。”
“不是不爱说。是不敢说。怕说了就会哭。”沈默言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不哭。但你会把所有的东西咽回去,咽到胃里,和白糖一起。”
江余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紧了。
“你能不能别分析我?”他的声音有点紧。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不说。你不说,我就只能猜。猜错了你骂我,猜对了你也不承认。”沈默言看着他,“但我要是不猜,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江余看着他。沈默言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深,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你他妈——”江余的声音哑了,“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没人对你好过。”
江余的呼吸停了一拍。
屋子里安静了。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像心跳。
江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白痕,他小时候被碎瓷片划的——不对,那是沈默言手上的疤。他手上的疤是什么时候有的?他不记得了。
“沈默言。”
“嗯。”
“我今天去医院,我爸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默言等着,等着他的下文。
“他说,‘你就跟你妈一样,养不熟。’”江余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动了一下,像在笑,但又不是笑。“我没回他。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我怕我一开口,就会说,‘对,我就是养不熟,因为没人养过我。’”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重了一下。很轻,但碎了。
沈默言走过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两个人平视着。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蹲在地上。
沈默言伸手,握住了江余的手。
他的手是温的,指尖有烟味,掌心有薄薄的茧。他把江余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那只紧握的拳头打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扣进去。
十指相扣。
“有人养过你。”沈默言说。
“谁?”
“我。”
江余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沈默言的手比他大一圈,骨节分明,握得很紧,但不是那种“不放你走”的紧,是那种“你别怕”的紧。
“你能养我多久?”江余问。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
“能养多久养多久。”沈默言说,“养到你不需要我养为止。”
江余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但还是没有哭。
“那我要是永远都需要呢?”
沈默言沉默了两秒。
“那就永远。”
江余低下头。他的手指在沈默言手心里动了一下,不是要抽出来,是握回去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扣着手。
走廊的灯亮了又灭了。六楼的破窗户被风吹得哐当响。
“面凉了。”沈默言说。
“吃完了。”
“碗还没洗。”
“你洗。”
沈默言站起来,松开手,把碗端去水池。江余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还是温的,留着沈默言的体温。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里。六楼的破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楼下垃圾桶的味道。他站在窗前,往外看。对面的白衬衫今天没挂,衣架空荡荡的,在风里晃。
沈默言洗完碗,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破窗户前面。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上来,听不清在吵什么,但能听见一个女人在哭。
“你是不是想抽烟?”江余问。
“没有。”
“那你出来干嘛?”
“你出来了。”
江余没说话。
沈默言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叠刀,打开,刀片弹出来,斜尖,在月光下反了一道光。
他把刀合上,又揣回去。
“你在干嘛?”江余问。
“数数。”
“数什么?”
“数你今天说了几句话。”
江余侧头看他。“几句?”
“比昨天多。”
“多多少?”
“多一句。”
江余嘴角动了一下。“你连这个都记?”
“嗯。”
“你是不是有病?”
“你问过了。”
“我问过了你就不回答了?”
“有病。”
江余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短,但嘴角弯的弧度不一样。
沈默言看着他,没说话。
“看什么?”江余问。
“看你笑。”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江余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把脸转过去,对着窗户外面。
“你闭嘴。”他说。
“好。”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着。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吹得他们的头发都在动。
“回去睡觉吧。”沈默言说。
“嗯。”
江余转身,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沈默言。”
“嗯?”
“你明天早上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
“那就炒面。”
“好……”
江余推门进601,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着自己的手心。手心里的温度已经散了,但那种被人握着的感觉还在。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的白衬衫还是没挂,衣架空荡荡的,在风里晃。
隔壁有脚步声。不是走来走去的,是停在那面墙附近的。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不是打火机,是额头抵在墙上的声音。
咚。
很轻,但他听见了。
江余也走到那面墙前面,把额头抵在墙上。墙皮是凉的,糙的,能感觉到水泥的纹路。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额头抵着同一个位置。
谁都没说话。
走廊的灯灭了。
整层楼都是黑的。
但601和602之间那面墙,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