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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侧目礼(下 ...

  •   十四、神秘的信
      谢知微盯着桌上那堆灰烬,看了很久。信已经烧了,可那些字还刻在她脑子里——“你注意到他的左脚了。很好。可你还注意到别的吗?比如,他行礼的时候,先屈哪只膝盖?”
      先屈左膝。她记得。清清楚楚。睿亲王向太后行礼的时候,先屈的是左膝,再屈右膝。跪下去,叩头,站起来的时候也是先抬左膝。和走路一样,都是左脚在先。骑马上鞍的习惯,一个武将的习惯。可这封信是谁写的?为什么提醒她?是敌是友?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左脚在先,左膝先屈。骑马之人的习惯。睿亲王不是吃斋念佛的贤王,是武将。他藏着刀。”写完之后,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折好,藏进袖子里。不能烧,这是证据。睿亲王的破绽,她要留着。
      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她盯着那些格子,脑子里却在想着那封信上的字迹——工整,端正,一笔一画都很有力。像读书人的字,可又不像。太工整了,工整得像是刻意为之。是谁?沈愈?不会。沈愈的字她见过,飘逸,洒脱,不是这种工整法。萧无咎?也不会。萧无咎的字冷峻,锐利,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是这种没有性格的字。那是谁?她想不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硌着脸,微微的疼。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活着。明天还要继续活着。
      窗外,月亮慢慢落下去了。天快亮了。
      十五、晨起的消息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刚起来,就有人敲门。是沈愈。他站在门外,脸色很凝重。
      “怎么了?”
      “出事了。”沈愈走进来,关上门,“李守义和王德发在牢里死了。”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什么?”
      “昨天晚上死的。”沈愈说,“刑部说是畏罪自杀,上吊死的。可我不信。他们招都招了,为什么要自杀?是灭口。德妃杀了他们。”
      谢知微攥紧了拳头。德妃杀了李守义和王德发,死无对证。那些信,那些账册,成了废纸。没有证人,光有物证,告不倒德妃。德妃会说那些信是伪造的,是李守义和王德发为了减罪攀咬她。现在他们死了,死无对证。
      “周慎呢?”她问,“刑部尚书周慎,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沈愈说,“今天早上,他上了折子,说李守义和王德发畏罪自杀,盐案已结。请圣上御览。”
      谢知微闭上眼。周慎也怕了。他烧了折子,不敢告德妃。现在又上了结案的折子,把盐案压下去。和五年前一样。顾怀瑾白死了,李守义和王德发白死了,那些证据白拿了。
      “沈大人,”她睁开眼,“我们怎么办?”
      沈愈看着她,目光复杂。“知微姑娘,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这个案子,”沈愈说,“我们查不了了。德妃杀了李守义和王德发,死无对证。周慎不敢查,圣上不想查。我们再查下去,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谢知微沉默。她知道沈愈说得对。查不了了。德妃太强了,他们太弱了。鸡蛋碰石头,只会碎。可她不甘心。顾怀瑾的案子,她答应过顾挽秋要查到底。她不能半途而废。
      “沈大人,”她说,“我不甘心。”
      沈愈看着她,忽然笑了。“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有时候,活着比查案更重要。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活着,还有机会。”
      谢知微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担忧,有无奈,也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沈大人,”她说,“你怕我死?”
      沈愈沉默了一瞬。“是。我怕你死。”
      谢知微愣住了。她没想到沈愈会这么直接。
      “为什么?”
      沈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因为你是这宫里唯一一个还在查真相的人。你死了,就没人查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真的白死了。”
      谢知微沉默。他说得对。她死了,就没人查了。顾怀瑾白死了,谢家白死了,方嬷嬷白死了。所以她不能死。她要活着。活着等机会。
      “沈大人,”她说,“我明白了。我不会死的。”
      沈愈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知微姑娘,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下午,睿亲王要去翰林院查阅历年的天气记录。说是要编一部农书,需要参考各地的气候。”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天气记录。睿亲王要查天气记录。为什么?一个吃斋念佛的亲王,为什么要编农书?为什么要查天气记录?除非——他在找什么。在验证什么。
      “沈大人,”她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帮我看看,睿亲王查的是哪一年的天气记录。”
      沈愈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在怀疑什么?”
      “我在怀疑,”谢知微说,“他在找不在场证明。他在验证某一天的天气,证明自己不在某个地方。可如果天气记录和他说的不一样——”
      “他就露馅了。”沈愈接过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睿亲王在编造时间线。他在证明自己某一天不在某个地方。可如果天气记录和他说的不一样,就证明他在撒谎。
      “我帮你查。”沈愈说,“你小心些。”
      他走了。谢知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拢了拢衣裳,转身回去。睿亲王在查天气记录。他在编造时间线。他在证明自己不在某个地方。什么地方?她想起了那个密道,想起了那些死士,想起了太子中毒的那天。太子中毒的那天,睿亲王在哪儿?他说他在镇国公府做客。可如果天气记录显示那天下了雨,而他说他在花园里赏花——他就露馅了。
      她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睿亲王查天气记录。他在编造时间线。他在证明自己不在某个地方。什么地方?太子中毒的那天?谢家被灭门的那天?还是——别的日子?”写完之后,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折好,藏进袖子里。证据。又一个证据。睿亲王的破绽,她要一个一个地找出来。
      十六、翰林院的天气记录
      下午,谢知微去了翰林院。她不能进去,可她可以在外面等。她站在翰林院门口的槐树下,等着沈愈出来。等了很久,太阳都偏西了,沈愈才出来。他脸色很凝重。
      “怎么样?”谢知微问。
      沈愈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睿亲王查的是五年前的天气记录。”
      五年前。谢知微的心跳加速。五年前,谢家被灭门。五年前,太子中毒。五年前,顾怀瑾被冤杀。五年前,发生了太多事。
      “哪一天?”她问。
      “八月初三。”沈愈说,“他查了八月初三那天的天气记录。”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八月初三。谢家被灭门的那天。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下了雨。很大的雨。她跪在谢府的院子里,雨水和血混在一起,流成了河。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天。
      “八月初三,”她说,“那天下了雨。”
      沈愈点点头。“可睿亲王说,那天是晴天。”
      谢知微愣住了。“什么?”
      “他查天气记录的时候,跟翰林院的官员说,五年前的八月初三,他在镇国公府的花园里赏花。天气很好,晴空万里。可天气记录上写着——八月初三,大雨。”
      谢知微的手在发抖。睿亲王在撒谎。五年前的八月初三,谢家被灭门的那天,他说他在镇国公府的花园里赏花。可那天下了大雨,怎么可能在花园里赏花?他在撒谎。他不在镇国公府。他在——谢府。在指挥灭门。在看着她父亲被杀,看着她母亲被杀,看着她姐姐被杀,看着她——像一条狗一样,趴在血泊里。
      “沈大人,”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确定?天气记录上写的是大雨?”
      “确定。”沈愈说,“我亲眼看见的。翰林院的天气记录,每年一本,记录着每一天的天气。五年前的八月初三,写的是‘大雨,自辰时起,至酉时止’。下了整整一天。”
      辰时到酉时。从早上到晚上。谢家被灭门,就是在辰时。天还没亮透,官兵就冲进来了。雨很大,打在地上啪啪地响,像放鞭炮。她记得。她记得雨水和血混在一起,流成了河。她记得父亲的尸体躺在台阶上,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她记得母亲的手,冰凉冰凉的,握着她的手,说“小微,别怕”。她记得姐姐把她推进密道里,说“带知微走,快走”。然后是一声惨叫。然后是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再然后,就是永无休止的耳鸣。
      “知微姑娘?”沈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我没事。”谢知微擦了擦眼泪,“沈大人,天气记录还在吗?”
      “在。”沈愈说,“可睿亲王要借走。他说要编农书,需要参考。翰林院的官员不敢不借。明天,天气记录就会到他手里。”
      谢知微的心沉下去。睿亲王要借走天气记录。他要销毁证据。他要让所有人都看不到那天的记录。这样,他说那天是晴天,就是晴天。没人能证明他在撒谎。
      “沈大人,”她说,“你能把天气记录抄一份吗?”
      沈愈摇摇头。“来不及了。他今天就要借走。翰林院的官员已经在抄了,可要抄很多天。等他抄完,原件就到睿亲王手里了。他会不会还回来,谁也不知道。”
      谢知微沉默。她想了想,然后说:“沈大人,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帮我记住天气记录上的每一个字。哪一天,什么天气,什么时辰。都记住。”
      沈愈看着她,目光复杂。“你要做什么?”
      “我要在睿亲王销毁证据之前,找到另一个证据。证明那天下了雨,证明他在撒谎。”
      “什么证据?”
      谢知微想了想。“镇国公府的花园。如果那天下了大雨,花园里的花应该会被打落。可如果睿亲王说他在花园里赏花,花应该好好的。这不对。还有——他那天穿的衣服。如果下了大雨,他的衣服应该会湿。可他不可能穿着湿衣服去见人。这也不对。还有——他那天坐的马车。如果下了大雨,马车上应该有泥。可如果他说他在花园里赏花,马车应该是干净的。这也不对。”
      沈愈看着她,眼睛里有了光。“你说得对。这些细节,都可以证明他在撒谎。”
      “可我们需要证据。”谢知微说,“我们需要人证,物证。证明那天下了大雨,证明他不在镇国公府。”
      沈愈沉默了一瞬。“人证,我有。”
      “谁?”
      “镇国公府的一个老仆人。”沈愈说,“他五年前在镇国公府当差,八月初三那天,他就在府里。他知道那天有没有下雨,知道睿亲王有没有来。”
      谢知微的心跳加速。“他在哪儿?”
      “在京城的南城。”沈愈说,“他被镇国公府赶出来了,现在在南城的一个小庙里住着。”
      “能去找他吗?”
      沈愈点点头。“能。可你得小心。德妃的人,睿亲王的人,都在盯着你。”
      “我知道。”谢知微说,“可这个机会,我不能错过。”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这一次,他们要赌一把。赌那个老仆人还记得,赌他愿意作证,赌——他们能活着回来。
      十七、南城的小庙
      当天晚上,谢知微和沈愈偷偷出了宫。穿着便服,戴着帷帽,沿着宫墙根走,躲过巡逻的侍卫,从东华门旁边的小门溜了出去。外面是京城的大街,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像鬼火。两人快步走着,往南城去。
      南城是京城最穷的地方,住的都是贩夫走卒、乞丐流民。房子破破烂烂的,路坑坑洼洼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味。沈愈领着她穿过几条小巷,到了一座破庙前。庙很小,门都塌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吗?”沈愈叫了一声。
      里面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谁?”
      “是我,沈愈。翰林院的。白天来过。”
      里面亮起一盏灯。昏黄的,像鬼火。一个老人走出来,六七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穿着破旧的衣裳,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沈大人,”老人说,“你怎么又来了?”
      “老人家,”沈愈说,“我有事问你。五年前的八月初三,你在镇国公府当差,对不对?”
      老人的脸色变了一下。“沈大人,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沈愈说,“那天有没有下雨?”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下了。很大的雨。从早上一直下到晚上。”
      谢知微的心跳加速。“你确定?”
      “确定。”老人说,“那天我在门口当值,淋了一天的雨。回来就病了,躺了三天。镇国公夫人看我老了,不中用了,就把我赶出来了。”
      谢知微的手在发抖。“那天,睿亲王有没有来镇国公府?”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警惕。“你是谁?”
      “我是谢垣的女儿。”谢知微说,“谢家被灭门那天,就是八月初三。我想知道,睿亲王有没有来镇国公府。”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谢垣的女儿。你爹是个好人。他帮过我。”
      “老人家——”
      “睿亲王没来。”老人说,“那天,镇国公府没有客人。只有镇国公和夫人,还有几个下人。睿亲王没来。他从来没来过。至少,我没见过他。”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睿亲王没来镇国公府。他在撒谎。五年前的八月初三,他不在镇国公府。他在——谢府。在指挥灭门。在看着她全家被杀。
      “老人家,”她说,“你能作证吗?在刑部大堂上,在皇帝面前,你能说出这些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摇摇头。“不能。我老了,快死了。我不想惹麻烦。德妃会杀了我的。睿亲王也会杀了我的。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死。”
      谢知微的眼泪掉下来了。“老人家,求求你。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不能白死。”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好吧。我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爹。他是个好人。”
      谢知微跪下,给他磕了一个头。“谢谢您。”
      老人扶她起来。“别谢我。我活不了多久了。能帮你爹做点事,我死也瞑目了。”
      十八、回宫的路上
      从南城回来,谢知微和沈愈走在宫道上。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谢知微的心情很复杂——高兴,因为找到了人证。难过,因为想起了父亲。害怕,因为德妃和睿亲王会报复。
      “沈大人,”她说,“那个老人家,安全吗?”
      沈愈沉默了一瞬。“不安全。德妃的人如果知道他在作证,会杀了他。”
      “那怎么办?”
      “我找人保护他。”沈愈说,“我在南城有朋友,可以把他藏起来。等需要他作证的时候,再把他接出来。”
      谢知微点点头。“谢谢你,沈大人。”
      沈愈摇摇头。“不用谢我。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两人走到宫正司门口,沈愈停下脚步。“到了。你进去吧。好好休息。”
      谢知微点点头,推门进去。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愈一眼。他还站在月光下,看着她。
      “沈大人,”她说,“你说,我们能赢吗?”
      沈愈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能。一定能。”
      谢知微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她心里很暖。她转身,进了值房。
      十九、值房的灯
      回到值房,谢知微点起灯,坐在桌前。她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地写在纸上——睿亲王查天气记录,八月初三大雨,老仆人的证词,睿亲王没来镇国公府。写完之后,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睿亲王在撒谎。八月初三,他不在镇国公府。他在谢府。在指挥灭门。”
      她把纸折好,藏进袖子里。证据。又一个证据。睿亲王的破绽,她找到了。不是左脚,不是左膝,是时间。他记错了时间,或者说——他以为别人记不住时间。可他错了。老天爷记着。天气记录记着。那个淋了一天雨的老仆人记着。
      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她盯着那些格子,脑子里却在想着那个老仆人的话——“睿亲王没来。他从来没来过。”他在撒谎。五年前的八月初三,他不在镇国公府。他在谢府。在看着她全家被杀。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的,流进耳朵里,凉丝丝的。
      她想起父亲。父亲跪在台阶上,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他在看什么?看雨?看天?还是——看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姐姐死了。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都死了。而那个下令的人,还在吃斋念佛,还在笑。温和地,慈悲地,精准地笑着。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可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活着。她要活着。活着为父亲报仇,为母亲报仇,为姐姐报仇,为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报仇。她闭上眼。黑暗又来了。可这一次,黑暗里有光。不是外面的光,是她心里的光。复仇的光。
      二十、萧无咎的深夜来访
      三更天了,谢知微还没睡着。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房梁。蜘蛛还在,网也还在。蜘蛛在网上爬着,慢悠悠的,一圈一圈。她看着那只蜘蛛,心里很静。
      有人敲门。笃笃笃,三下,很轻。她坐起来。“谁?”
      “我。”
      是萧无咎。谢知微犹豫了一下,打开门。萧无咎站在门外,穿着便服,没带侍卫。月光照在他脸上,冷峻的轮廓像刀削出来的。
      “殿下,这么晚了,有事?”
      萧无咎走进来,关上门,看着她。“你今天出宫了?”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是。”她说,“出宫了。”
      “去哪儿了?”
      “南城。”
      “去做什么?”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去找一个人。”
      “找谁?”
      “一个证人。”谢知微说,“五年前的八月初三,镇国公府的一个老仆人。他说那天下了大雨,睿亲王没来镇国公府。”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查到了?”
      “查到了。”谢知微说,“睿亲王在撒谎。八月初三,他不在镇国公府。他在谢府。在指挥灭门。”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知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查一个亲王。一个手握兵权、养着死士、随时可以造反的亲王。你在找死。”
      “我知道。”谢知微说,“可我不怕。”
      萧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你和你父亲一样。不怕死。可我怕你死。”
      谢知微愣住了。“殿下——”
      “别说话。”萧无咎打断她,“听我说。睿亲王查天气记录的事,我知道了。他要在翰林院借走天气记录,销毁证据。我拦不住他。可我能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能帮你记住天气记录上的每一个字。”萧无咎说,“沈愈抄不了,我抄。我有这个权力。”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殿下,你为什么要帮我?”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死。因为我想看着睿亲王死。因为——我是萧无咎,不是睿亲王的儿子。”
      谢知微的眼泪掉下来了。“殿下——”
      “别哭。”萧无咎说,“你哭起来不好看。”
      谢知微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殿下,”她说,“谢谢你。”
      萧无咎摇摇头。“不用谢我。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知微,明天睿亲王会来翰林院取天气记录。你来看看。看看他拿到记录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看看他有没有破绽。”
      他走了。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睿亲王明天来翰林院取天气记录。她要去看。看看他的表情,看看他的动作,看看他有没有破绽。她深吸一口气,走回床边,躺下来。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她盯着那些格子,脑子里却在想着明天的事。明天,她要去看睿亲王。看他拿天气记录。看他撒谎。看他——露出破绽。
      她闭上眼。黑暗又来了。可她不怕。因为她是谢垣的女儿。因为她是谢知微。因为——她看见了破绽。那个佛面修罗的破绽。
      二十一、尾声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就去了翰林院。她站在门口的槐树下,等着。等了很久,太阳都升得很高了,才看见一顶轿子从远处过来。轿子是灰色的,不大,可很精致。轿子停在翰林院门口,一个内侍掀开轿帘,一个人走下来。
      睿亲王。穿着灰色僧袍,手里拿着念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和平时一样。温和的,慈悲的,精准的。谢知微站在槐树后面,看着他。他走到翰林院门口,翰林院的官员们迎出来,点头哈腰地请他进去。他笑着,温和地说着话,跟着他们走进去。
      谢知微站在外面,等着。等了很久,他才出来。手里拿着一摞纸——天气记录的抄本。原件已经被他拿走了。他把抄本递给身边的内侍,笑了笑,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他上了轿子,走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轿子远去。他拿到天气记录了。原件在他手里。他会销毁它。让所有人都看不到那天的记录。让所有人都以为那天是晴天。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在镇国公府的花园里赏花。可他错了。她看到了天气记录的抄本。沈愈看到了。萧无咎也看到了。还有那个老仆人,淋了一天的雨,躺了三天。这些证据,他销毁不了。
      她转身,走了。走在宫道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很冷。因为她在想——睿亲王拿到天气记录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没看见。她站在外面,看不见。可她猜得到。他一定在笑。温和地,慈悲地,精准地笑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像他从来没有杀过人一样。像他从来没有撒过谎一样。
      可她知道。他在撒谎。五年前的八月初三,下了大雨。他没在镇国公府。他在谢府。在看着她全家被杀。在血泊里站着,笑着,温和地,慈悲地,精准地笑着。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活着。她要活着。活着为父亲报仇,为母亲报仇,为姐姐报仇,为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报仇。
      她加快脚步,往宫正司走。走到一半,她停住了。前面站着一个人——沈愈。他站在路边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盏灯笼。大白天的,他拿着灯笼。谢知微觉得奇怪。
      “沈大人?”
      沈愈走过来,把灯笼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谢知微接过来,看了看。灯笼是纸糊的,很普通。可灯笼上画着一幅画——一个穿着僧袍的人,站在雨里,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上滴着血。雨很大,血和雨混在一起,流成了河。
      她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这是——”
      “有人放在我桌上的。”沈愈说,“今天早上。”
      谢知微看着那幅画,手在发抖。这是警告。有人知道他们在查睿亲王,知道他们找到了天气记录,知道他们找到了证人。这是警告——别查了。再查,你会死。
      “沈大人,”她说,“是睿亲王?”
      沈愈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他,也可能是德妃。也可能是——别人。”
      谢知微把灯笼还给沈愈。“烧了吧。别留着。”
      沈愈点点头,把灯笼凑近墙上的火把。火苗舔过纸面,把那个穿着僧袍的人、那把滴着血的刀、那条流成了河的雨和血——一个一个地吞掉。纸卷曲起来,变成灰,落在地上。风吹过来,灰飞了,散了。什么都没了。可谢知微知道,那幅画,会刻在她脑子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知微姑娘,”沈愈看着她,“你怕吗?”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她说,“我是谢垣的女儿。”
      沈愈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和你父亲一样。什么都不怕。”
      谢知微也笑了。“是。我是谢垣的女儿。”
      她转身,走了。走在宫道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很冷。因为她在想——那幅画是谁送的?睿亲王?德妃?还是——那个在暗中观察她的人?那个写信提醒她注意睿亲王左脚的人?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了——有人在看着她。在盯着她。在等着她露出破绽。她不能露。不能怕。不能停。因为她还要查。查睿亲王,查德妃,查谢家的案子,查所有的真相。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身后,那堆灰还在风里飘着。像无数只蝴蝶,在阳光下飞着,飞着,然后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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