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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侧目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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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寿宴前夕
太后寿宴的前一天晚上,谢知微失眠了。这不是她第一次失眠,在冷宫的时候失眠,在宫正司的时候失眠,从暗室出来之后更是夜夜失眠。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知道明天有人要杀她,知道那把刀会在觥筹交错之间落下,知道她得在刀锋上走完整个宴席。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房梁。蜘蛛还在,网也还在。蜘蛛在网上爬着,慢悠悠的,一圈一圈。她盯着那只蜘蛛,看了很久,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知微,你知道蜘蛛为什么能织出那么大的网吗?因为它不怕失败。网破了,它就重新织。一次又一次,直到织成。”她笑了。她也是蜘蛛。网破了无数次,可她还活着,还在织。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她盯着那些格子,脑子里却在想着明天的事——太后寿宴,巳时正开始,在慈宁宫的正殿。她巳时三刻到,不早不晚,不引人注意。坐在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可太后说了,德妃安排了一个人坐在她旁边,会在她的菜里下毒。所以那道菜,她不能碰。酒壶里有毒,谁给她倒的酒都不能喝。别人敬酒,假装喝,倒在袖子里。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色的宫装,袖子宽大,倒酒进去看不出来。
她在心里把这几条规则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烂熟于心。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硌着脸,微微的疼。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活着。明天也要活着。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黑暗又来了,可这一次,黑暗里没有恐惧,只有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
窗外,月亮慢慢落下去了。天快亮了。
二、慈宁宫的门
卯时三刻,谢知微就起来了。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瘦的,白白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干裂。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头。头发很长,垂到腰际,乌黑乌黑的,和苍白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把头发挽成最简单的髻,插上那两根素银簪子——母亲留给她的。又戴上那两只耳坠——也是母亲留给她的。都戴上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阳光很好,金色的,照在宫墙上,把那些朱红色的砖瓦照得像镀了一层金。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浓得化不开。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去。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几道门,前面就是慈宁宫。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穿着银甲,手持长戟,一动不动。门口还站着两个内侍,穿着崭新的蓝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姑娘,请出示请柬。”一个内侍说。
谢知微从袖子里取出那张请柬,递过去。内侍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点了点头。“姑娘请进。您的位子在东偏殿,靠窗的位置。”
东偏殿,靠窗。那是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德妃安排的。让她坐在那里,不引人注意,方便动手。谢知微点点头,迈过门槛,走进慈宁宫。
三、东偏殿的角落
慈宁宫的正殿很大,能容纳上百人。四根金漆柱子,每一根都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地上铺着金砖,亮得能照见人影。正中间是太后的凤座,金丝楠木的,雕着百鸟朝凤,铺着明黄色的坐垫。凤座下面是皇帝和皇后的位置,再下面是妃嫔们的位置,再下面是王公大臣们的位置。谢知微的位置在东偏殿,和正殿隔着一道屏风。说是偏殿,其实是个小屋子,放了几张桌子,坐着一些品级较低的官员和命妇。
她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角落里,最不起眼。桌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酒、一副碗筷。她坐下来,把袖子拢了拢,确定那把匕首还在——顾挽秋给她的那把,藏在袖子里,绑在小臂上,用袖口遮住。她摸了摸,硬硬的,凉凉的。在。她松了口气,然后抬起头,打量着四周。
东偏殿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她不认识的。有穿着官服的官员,有戴着金饰的命妇,有穿着锦袍的公子哥。他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瘦瘦的、白白的宫女。
谢知微低下头,假装喝茶。茶是好茶,龙井,今年的新茶。可她没喝。她只是端着杯子,凑到嘴边,假装抿了一口。谁知道这茶里有没有毒?谁知道这杯子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她不能喝。什么都不能喝,什么都不能吃。在德妃动手之前,她要保持清醒。
“这位姑娘,一个人?”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知微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坐在旁边的位置上,二十来岁,生得白白净净,穿着锦袍,戴着金冠,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他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带着笑,正看着她。
“是。”谢知微说,“一个人。”
“姑娘是哪个宫里的?”那男子问,“我以前没见过你。”
谢知微不想多说话,可她知道不能得罪人。这屋里的人,随便一个都能捏死她。
“宫正司的。”她说,“验尸的。”
那男子的笑容僵了一下。验尸的。每天和死人打交道的。他干笑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她。谢知微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验尸。这两个字,比什么护身符都好用。
四、正殿的钟声
巳时正,钟声响了。咚,咚,咚——三声,沉闷的,悠远的,震得整个慈宁宫都在抖。
“太后驾到——”内侍尖细的声音穿透了整座大殿。
谢知微站起来,跟着所有人一起跪下。她低着头,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硌着额头,微微的疼。脚步声响起,很多人的脚步声,有轻有重,有快有慢。最前面的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的,像踩在棉花上——是太后。后面的脚步声重一些,沉一些,带着金属的碰撞声——是皇帝的侍卫。
“众卿平身。”太后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不高,可很清楚。
谢知微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她的位置在东偏殿,隔着屏风,看不见正殿里的人。可她听得见。太后说了几句吉祥话,皇帝说了几句吉祥话,皇后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是妃嫔们、王公大臣们,一个一个地祝寿。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退回去,再涌过来。
她听见了德妃的声音。温柔的,温暖的,像春天的风。“臣妾恭祝太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她听见了睿亲王的声音。低沉的,平稳的,每一个字的间隔都相等。“儿臣恭祝母后千岁千千岁。”她听见了萧无咎的声音。冷峻的,锐利的,像刀锋划过石头。“孙儿恭祝皇祖母松柏长青,福寿绵长。”
所有人都到了。皇帝、皇后、德妃、睿亲王、萧无咎。所有人都在正殿里,隔着那道屏风,和她只有几步的距离。可她知道,这几步,比天涯还远。她是宫女,是蝼蚁,是棋子。他们是天,是地,是下棋的人。可她不怕。因为蝼蚁也有蝼蚁的活法,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
“开宴——”内侍的声音又响了。
脚步声响起,宫女们端着菜盘,鱼贯而入。菜香飘过来,红烧的、清蒸的、油炸的、凉拌的,味道混在一起,勾得人直流口水。谢知微已经好几顿没好好吃饭了,胃里空空的,闻见这些味道,更饿了。可她不能吃。什么都不能吃。
她旁边那个纨绔子弟已经开始大快朵颐了,筷子夹得飞快,嘴里塞得满满的,油顺着嘴角往下淌。谢知微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羡慕。能吃是福。可她没这个福气。
五、第一道菜
宫女端上来的第一道菜是清蒸鲈鱼。鱼很新鲜,眼睛亮亮的,身上撒着葱丝姜丝,浇了热油,滋滋地响。香气扑鼻,谢知微的胃抽了一下。她咽了口唾沫,把筷子放下。
不能吃。不能吃。不能吃。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端起茶杯,假装喝茶。眼睛的余光扫过桌上那些菜——鲈鱼、红烧肉、清炒虾仁、凉拌黄瓜、芙蓉蛋。都很正常,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可她不敢吃。因为太后说了,德妃会在她的菜里下毒。哪道菜?不知道。所以她哪道都不能吃。
她旁边那个纨绔子弟吃得满嘴流油,看她不动筷子,好奇地问:“姑娘怎么不吃?这鱼可鲜了。”
“不饿。”谢知微说。
“不饿?”那男子笑了,“这么好的菜,不饿也得吃两口。来,尝尝这个虾仁,鲜得很。”
他夹了一筷子虾仁,放在谢知微的碗里。谢知微看着那筷虾仁,心里警铃大作。这虾仁,是德妃的人安排的?还是这个纨绔子弟只是好心?她不知道。可她不能吃。不能冒这个险。
“多谢。”她把虾仁拨到一边,“我最近肠胃不好,大夫说不能吃油腻的。”
那男子点点头,没再劝,继续吃他的。谢知微松了口气。她把那筷虾仁拨到盘子边上,假装吃过了,用筷子拨了拨,弄乱了,看起来像吃了一半。然后她继续端着茶杯,假装喝茶。
第一道菜,过了。没死。
六、敬酒的危机
菜过三巡,酒过五味,敬酒的环节开始了。
先是皇帝敬太后,然后是皇后敬太后,然后是妃嫔们、王公大臣们,一个一个地敬。谢知微在东偏殿,隔着屏风,听得见觥筹交错的声音,听得见笑语喧哗的声音,听得见太后高兴的笑声。
然后,一个宫女端着一壶酒,走到她面前。
“姑娘,”宫女笑着说,“德妃娘娘赐酒。”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德妃赐酒。酒壶里有毒。她知道。太后告诉过她。可她不能拒绝。德妃赐酒,是恩典。拒绝了,就是不给德妃面子。不给德妃面子,就是死。
“多谢娘娘。”她站起来,双手接过酒杯。酒杯是白瓷的,很小,里面装着琥珀色的酒。她凑到嘴边,假装抿了一口。酒液碰到嘴唇,温热的,辛辣的,有一股药味。她没咽下去,含着,趁宫女不注意,转头假装咳嗽,把酒吐在袖子里。袖子是深色的,酒渗进去,看不出来。
“好酒。”她笑着说,“请代奴婢谢过德妃娘娘。”
宫女点点头,端着酒壶走了。谢知微坐下来,心跳得飞快。袖子湿了一大片,凉丝丝的,贴在手臂上,很不舒服。可她不敢动。万一有人注意到她在拧袖子,就露馅了。她只能忍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第一杯酒,过了。没死。
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德妃不会只下一道毒。她会下很多道,一道不成,再来一道。直到她死。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假装喝茶。手在发抖,可她控制住了。不能慌。慌了就输了。
七、第二道菜
第二道菜是红烧蹄髈。油亮亮的,酱红色的,散发着浓郁的肉香。谢知微的胃又抽了一下。她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可她不能吃。什么都不能吃。
宫女把蹄髈放在桌上,又端上来一道清炒时蔬、一道松鼠鳜鱼、一道蟹粉豆腐。每一道菜都精致极了,摆盘漂亮,香气扑鼻。可每一道菜,都可能是毒药。
她旁边那个纨绔子弟已经吃了三碗饭了,肚子都鼓起来了,还在吃。他看谢知微还是不动筷子,忍不住问:“姑娘,你真不吃?这蹄髈可好吃了,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不饿。”谢知微说。
“你从坐下来到现在,一口都没吃。”那男子看着她,“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谢知微说,“我肠胃不好,大夫说今天只能喝水。”
那男子点点头,没再问。谢知微低下头,假装喝茶。她注意到,坐在她斜对面的一个命妇,一直在看她。那命妇四十来岁,穿着酱色褙子,戴着赤金头面,神情淡淡的。她的目光在谢知微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可那一瞬间,谢知微看见了——那不是好奇,是打量。像在看一件货物,掂量着值多少钱。德妃的人。一定是。
谢知微低下头,假装没看见。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假装喝了一口。手很稳,一点都不抖。可她的心在狂跳。
第二道菜,过了。还没死。
八、屏风后的眼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太后说要听戏。戏台子搭在院子里,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正殿里的人都涌到院子里看戏,东偏殿的人也走了大半。谢知微没去。她坐在角落里,假装喝茶,等着。
她在等什么?她也不知道。等德妃的下一次出手,等寿宴结束,等——活着回去。
屏风后面有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的。不是宫女,宫女走路不会这么稳。不是内侍,内侍走路不会这么轻。是——练家子。谢知微的耳朵竖起来,假装没听见,继续喝茶。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屏风后面。然后,一只手从屏风后面伸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姑娘,”一个声音说,“太后娘娘赐汤。”
谢知微站起来,双手接过汤碗。汤是鸡汤,金黄色的,上面浮着一层油,香气扑鼻。太后赐汤。是真的太后赐汤,还是——德妃假借太后的名义赐汤?她不知道。可她不能喝。什么都不能喝。
“请代奴婢谢过太后娘娘。”她把汤碗放在桌上,没有喝。
屏风后面的人沉默了一瞬。“姑娘不喝?”
“奴婢不饿。”谢知微说,“等会儿再喝。”
那人又沉默了一瞬。然后脚步声远了。走了。谢知微坐在那里,看着那碗汤,心跳得飞快。汤里有毒。一定有毒。她端起汤碗,走到窗前,假装看窗外的风景。趁没人注意,把汤倒进了窗外的花盆里。汤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她把空碗放回桌上,假装喝完了。
第三道菜,过了。还活着。
九、睿亲王的到来
戏唱到一半,有人进了东偏殿。不是宫女,不是内侍,是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男人——睿亲王。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来这里做什么?他是亲王,应该在前殿陪太后看戏,来东偏殿做什么?来找她?她站起来,福了福身。“王爷。”
睿亲王看着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笑容精准极了——嘴角上扬的弧度、露出的牙齿数目、甚至连笑纹的深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姑娘,”他说,“你怎么不去看戏?”
“奴婢身份低微,不敢与王公大臣同席。”
睿亲王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谢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坐在这里做什么?要杀她?在这里?在太后的寿宴上?不会。太明目张胆了。德妃都是在暗处动手,睿亲王不会这么蠢。那他来做什么?
“姑娘,”睿亲王看着她,“你瘦了。”
“多谢王爷关心。”
“本王听说,你前些日子被人关在暗室里?”睿亲王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受苦了吧?”
谢知微看着他。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暗室的事,是他安排的?还是德妃安排的?还是——两人一起安排的?她不知道。可她得小心。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不能露出破绽。
“奴婢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她说。
睿亲王笑了。“姑娘,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这宫里,有些事,知道了也不能说。有些人,看见了也不能认。”
“王爷在说什么?”
“本王在说——”睿亲王看着她,目光温和,“你被关在暗室里的事,本王知道。是谁关的你,本王也知道。可本王不会告诉你。因为告诉了你,你会死。”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在威胁她。用她的命威胁她。
“王爷,”她说,“奴婢不怕死。”
睿亲王看着她,目光变了。不再是温和的,而是——好奇。“你不怕死?”
“不怕。”
“为什么?”
“因为,”谢知微说,“谢家的人,不怕死。”
睿亲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再是温和的,不再是慈悲的,而是——真实的。带着一丝欣赏。
“谢垣的女儿,”他说,“果然不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可谢知微看见了他的动作——他迈步出门的时候,先迈了左脚。左脚迈出去,右脚跟上。很自然,很流畅,像是几十年的习惯。可谢知微注意到了。一般人迈步出门,是习惯迈哪只脚?大多数人习惯迈右脚,因为右手右脚是多数人的惯用侧。可睿亲王迈的是左脚。不是一次,是每次。她回忆了一下——上次在竹林里,他转身走的时候,先迈的是左脚。上上次在佛堂,他走出去的时候,先迈的也是左脚。每次都是左脚。
为什么?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知微,你知道吗,骑马的人上马,是先踩左脚的。左脚踩在马镫上,右脚蹬地,翻身上去。这是几十年的习惯,改不了。”睿亲王上马,是先踩左脚的。可他是亲王,吃斋念佛二十年,为什么要骑马?为什么要上马?除非——他一直在骑马。一直在练武。一直在——准备打仗。
她把这一点记在心里。睿亲王先迈左脚。不是偶然,是习惯。一个武将的习惯。一个——藏着刀的人的习惯。
十、萧无咎的警告
睿亲王走后不久,萧无咎来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玄色锦袍,腰束金带,眉眼冷峻。看见谢知微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没动过的菜,没喝过的酒,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没吃东西?”他问。
“不饿。”
萧无咎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在怕什么?”
谢知微没说话。
“德妃?”萧无咎压低声音,“她要在寿宴上杀你?”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他也知道。
“殿下——”
“别说话。”萧无咎打断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吃这个。”
谢知微看着那个纸包,没有伸手去拿。“这是什么?”
“点心。”萧无咎说,“我从宫里带的。干净的,没毒。”
谢知微看着他。“殿下怎么知道有人要在寿宴上杀我?”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因为德妃是我母妃。她做的事,我知道。”
谢知微看着那个纸包,犹豫了一下,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小小的,黄黄的,散发着桂花的甜香。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软的,在嘴里化开。她嚼了几下,咽下去。胃里暖洋洋的,舒服多了。她又咬了一口,再咬一口,很快就把一块吃完了。
“慢点吃。”萧无咎说,“别噎着。”
谢知微放慢速度,吃了第二块。吃完,她喝了口水,看着萧无咎。“殿下,你为什么帮我?”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复杂。“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死。”
谢知微沉默。这句话,他说过好几次了。可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又一次利用。
“殿下,”她说,“顾挽秋被贬去浣衣局,是你做的吗?”
萧无咎的目光变了一下。“不是。”
“那是谁?”
“德妃。”萧无咎说,“她报复顾挽秋查盐案。和你查盐案一样,她也想报复你。所以她要在寿宴上杀你。”
谢知微沉默。德妃报复顾挽秋,把她贬去浣衣局。德妃报复她,要杀了她。下一个是谁?沈愈?她得小心。不能连累沈愈。
“殿下,”她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萧无咎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知微,”他没回头,“小心睿亲王。他比我母妃更危险。”
他走了。谢知微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睿亲王比德妃更危险。她知道。太后也说过——德妃只是刀,睿亲王才是握刀的人。刀可以躲,可握刀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砍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假装喝茶。手不抖了。心也不慌了。因为她知道,这场寿宴,她活下来了。德妃的毒,她躲过了。睿亲王的试探,她接住了。萧无咎的警告,她记住了。她还活着。还活着。
十一、太后的目光
戏唱完了,太后回了正殿。谢知微站在东偏殿的角落里,隔着屏风,听着正殿里的动静。太后在和皇帝说话,声音不大,可她听得很清楚。
“皇帝,”太后说,“今天的寿宴,哀家很高兴。可有一件事,哀家不高兴。”
“母后何事不高兴?”皇帝的声音。
“德妃。”太后说,“她在哀家的寿宴上,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正殿里安静了一瞬。谢知微屏住呼吸,听着。
“母后,”德妃的声音响起来,温柔的,温暖的,“臣妾不知道做了什么,惹太后不高兴。”
“你不知道?”太后的声音冷下来,“你在哀家的寿宴上,给一个宫女赐酒。那酒里有什么,你心里清楚。”
正殿里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母后,”皇帝的声音响起来,“今日是您的寿宴,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太后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好。改日再说。皇帝,哀家累了,先回去了。”
“恭送母后。”皇帝的声音。
“恭送太后娘娘。”所有人的声音。
脚步声响起,太后走了。谢知微站在屏风后面,手心里全是汗。太后在帮她。在皇帝面前,在所有人面前,说了德妃。不是直接的,可够了。皇帝知道了。知道德妃在寿宴上杀人,知道德妃在酒里下毒。皇帝会怎么处理?她不知道。可她相信,皇帝不会当没听见。因为那是太后的寿宴,因为太后开了口,因为——皇帝还要脸。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走出慈宁宫,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拢了拢衣裳,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有云,白白的,软软的,像棉花糖。她笑了。活着。她还活着。
十二、归途
回宫正司的路上,谢知微一个人走着。宫道很长,两边是朱红色的宫墙,高得像两堵悬崖。她走在中间,像一只蚂蚁。可她不怕。因为她是谢垣的女儿,因为她从暗室里爬了出来,因为她从寿宴上活着回来了。
走到一半,她停住了。前面站着一个人——沈愈。他站在路边的阴影里,穿着青色的官服,手里拿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温润的,柔和的,像一块暖玉。
“知微姑娘,”他看着她,“你还好吗?”
“还好。”谢知微说,“死不了。”
沈愈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她没受伤,才松了口气。“我听说德妃在寿宴上要杀你。我担心了一整天。”
“我没事。”谢知微说,“太后帮了我。萧无咎也帮了我。”
沈愈点点头。“那就好。”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像两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沈大人,”谢知微说,“今天在寿宴上,我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睿亲王走路,先迈左脚。”
沈愈愣住了。“先迈左脚?”
“嗯。”谢知微说,“一般人走路,习惯先迈右脚。可睿亲王每次都是先迈左脚。进门、出门、转身,都是先迈左脚。”
沈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压低声音。“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知道。”谢知微说,“骑马上鞍的习惯。先踩左脚,翻身上马。这是一个武将的习惯。可睿亲王是亲王,吃斋念佛二十年,为什么会有武将的习惯?”
沈愈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在怀疑什么?”
“我在怀疑,”谢知微说,“睿亲王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他不是吃斋念佛的贤王。他是——武将。一个藏着刀的武将。”
沈愈沉默。他知道她说得对。睿亲王不是贤王,是武将。一个养着死士、藏着兵器、准备造反的武将。可他没有证据。他们都没有证据。
“知微姑娘,”他说,“你小心些。睿亲王比德妃更危险。”
“我知道。”谢知微说,“太后也这么说。”
两人走到宫正司门口,沈愈停下脚步。“到了。你进去吧。好好休息。”
谢知微点点头,推门进去。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愈一眼。他还站在月光下,看着她。
“沈大人,”她说,“谢谢你。”
沈愈摇摇头。“不用谢我。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他转身走了。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拢了攘衣裳,转身进了值房。
十三、值房的夜
回到值房,谢知微关上门,靠着门板坐在地上。她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怕,是累。从早上到现在,她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在刀锋上走了一整天。现在,终于可以放松了。
她坐了很久,直到心跳平稳下来,才站起来,走到桌前,点起灯。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看见了桌上的东西——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在信封上写着“谢知微亲启”五个字。
她的心又提了起来。又是信。和上次一样。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你注意到他的左脚了。很好。可你还注意到别的吗?比如,他行礼的时候,先屈哪只膝盖?”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有人看见了。看见她在观察睿亲王的左脚。看见她在注意那些细节。那个人是谁?是敌是友?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了——有人也在观察睿亲王。有人也在注意那些细节。那个人,可能是盟友,可能是敌人。也可能是——另一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她把信凑近灯焰。火苗舔过纸面,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掉。纸卷曲起来,变成灰,落在桌上。她看着那些灰,心里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她盯着那些格子,脑子里却在想着那封信上的字——“他行礼的时候,先屈哪只膝盖?”
她回忆了一下。今天在寿宴上,睿亲王向太后行礼的时候——先屈了哪只膝盖?左膝。先屈的是左膝。她记得。清清楚楚。先屈左膝,再屈右膝。然后跪下去,叩头。站起来的时候,也是先抬左膝,再抬右膝。和走路一样,都是左脚在先。骑马上鞍的习惯。一个武将的习惯。一个——藏着刀的人的习惯。
她闭上眼。黑暗又来了。可这一次,黑暗里有光。不是外面的光,是她心里的光。她看见睿亲王站在面前,穿着灰色僧袍,手里拿着念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笑容精准极了,可她不怕。因为她看见了——他的左脚。先迈的左脚。先屈的左膝。那是他的破绽。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破绽。可她知道,这个破绽,会要了他的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硌着脸,微微的疼。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活着。真好。窗外,月亮慢慢落下去了。天快亮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新的战斗,也要开始了。可她不怕。因为她是谢垣的女儿。因为她是谢知微。因为——她看见了他的左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