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 54 章 铜漏问(上 ...
-
一、残夜难眠
谢知微又失眠了。
这已经是连续第七天了。自从太后寿宴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不是不困,是不敢睡。每次闭上眼,就会梦见那幅画——一个穿着僧袍的人站在雨里,手里拿着一把滴血的刀。血和雨混在一起,流成了河。她在河里站着,水没过了膝盖,冰凉冰凉的。她想走,可脚像被钉住了,动不了。然后那个人转过头来——是睿亲王的脸。温和的,慈悲的,精准地笑着。“姑娘,”他说,“你怎么在这里?”
她尖叫着醒过来,浑身冷汗,心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窗外还是黑的。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星也没剩几颗。她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然后她坐起来,摸黑穿上衣裳,走到桌前,点起灯。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看见了桌上的东西——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在信封上写着“谢知微亲启”五个字。
她的心猛地提起来。又是信。和上次一样。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你知道他为什么记错时间吗?因为他从来不用铜漏。他的世界里,没有时间。”
谢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用铜漏。没有时间。这是什么意思?是说睿亲王从来不看铜漏,从来不记时间?还是说——他的时间,和别人不一样?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知微,你知道吗,有些人活在时间里,有些人活在时间外。活在时间里的人,会被时间约束;活在时间外的人,不会被任何东西约束。”睿亲王是活在时间外的人。他不看铜漏,不记时间,不在乎时辰。他的世界,只有他自己。所以他记错了天气,记错了日子,记错了——自己在哪里。因为他不看铜漏,不记时间。他的记忆,是他自己编造的。不是记错了,是——根本没记。
她把信凑近灯焰,烧了。火苗舔过纸面,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掉。纸卷曲起来,变成灰,落在桌上。她看着那些灰,心里很静。不用铜漏。没有时间。这是睿亲王的破绽。一个更大的破绽。比左脚更大,比左膝更大,比天气记录更大。因为他不用铜漏,所以他不记得时间。因为他不记得时间,所以他的描述和天气记录不符。因为他的描述和天气记录不符,所以——他在撒谎。
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已经没了,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闪着微光。她盯着那些星星,脑子里却在想着那封信上的字——“他的世界里,没有时间。”是谁写的?还是那个人。那个在暗中观察她的人。那个写信提醒她注意睿亲王左脚的人。那个——也在查睿亲王的人。他是谁?为什么要帮她?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了——有人在看着她,在帮着她,在——等着她。
二、铜漏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去了太史局。
太史局在皇宫的东南角,是管天文历法的地方。宫里所有的铜漏都在这里校准,所有的时辰都从这里发出。她要去看看铜漏,看看那个记录了每一个时辰、每一刻钟的、沉默的、永恒的证人。
太史局的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松树,很安静。一个老太监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她来,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姑娘找谁?”
“我想看看铜漏。”谢知微说。
老太监笑了。“铜漏?姑娘看那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时间是怎么走的。”
老太监看着她,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审视。然后他站起来,领着她走进正殿。正殿里摆着好几台铜漏,大大小小的,最高的有一人多高。水从上面的壶里一滴一滴地滴下来,滴进下面的壶里。滴答,滴答,滴答——很有节奏,像心跳。
“姑娘,”老太监说,“这就是铜漏。水一滴一滴地滴,时间一秒一秒地走。水漏完了,一天就过完了。”
谢知微站在铜漏前,看着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答,滴答,滴答。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知微,你知道吗,时间是最公平的东西。它对每个人都一样。不管你是皇帝还是乞丐,一天都是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都是八刻,一刻都是三十分钟。谁都一样。”谁都一样。可睿亲王不一样。他不看铜漏,不记时间。他的世界里,没有时间。所以他记错了天气,记错了日子,记错了——自己在哪里。
“公公,”她问,“如果一个人不看铜漏,他能知道时间吗?”
老太监想了想。“能。看太阳。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可阴天呢?下雨呢?看不见太阳,就不知道时间了。”
“那如果连太阳都不看呢?”
老太监笑了。“那他就不知道时间了。活在混沌里,不知道白天黑夜,不知道今夕何夕。”
谢知微点点头。活在混沌里。不知道白天黑夜,不知道今夕何夕。这就是睿亲王。他不用铜漏,不看太阳,不记时间。他的记忆,是他自己编造的。不是记错了,是根本没记。所以她问他时间,他答不上来。或者——他会答错。因为她知道正确答案。天气记录知道。铜漏知道。
“公公,”她说,“谢谢你。”
老太监摇摇头。“不用谢。姑娘,你是第一个来看铜漏的人。别人都嫌它吵,滴答滴答的,烦人。可我觉得好听。像心跳。活着的心跳。”
谢知微笑了。“是。活着的心跳。”
她转身,走了。身后,铜漏还在滴答滴答地响。滴答,滴答,滴答——像心跳。活着的心跳。
三、沈愈的线索
从太史局回来,谢知微去找了沈愈。
沈愈在翰林院里整理卷宗,看见她来,放下手里的活。“怎么了?”
“沈大人,”谢知微坐下来,“你知道睿亲王为什么记错时间吗?”
沈愈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他不用铜漏。”谢知微说,“他不看时间,不记时间。他的世界里,没有时间。所以他记错了天气,记错了日子,记错了——自己在哪里。”
沈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你说得对。我查过睿亲王的起居注。他从来不看铜漏,从来不问时辰。他每天的生活,都是按固定的节奏走的。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念经,什么时候用膳,什么时候睡觉——都是固定的。可他从来不看时间。他凭感觉。”
“凭感觉?”
“对。”沈愈说,“他有一种很准的生物钟。每天卯时正起床,午时正用膳,酉时正念经,亥时正睡觉。从来不差。可如果打乱了他的节奏——比如,让他换一个地方,换一个环境——他就会乱。因为他没有时间参照。他只能凭感觉。可感觉,是会骗人的。”
谢知微的心跳加速。“所以,如果我们在一个他陌生的地方,问他时间——他会答错?”
沈愈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想试探他?”
“嗯。”
“太危险了。”沈愈说,“他是亲王。你是宫女。你问他时间,他为什么要答?就算他答了,你凭什么说他答错了?你有证据吗?”
“有。”谢知微说,“铜漏。太史局的铜漏。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刻钟都有记录。如果他说的时间,和铜漏的记录不符——他就在撒谎。”
沈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知微姑娘,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挑战一个亲王。一个手握兵权、养着死士、随时可以造反的亲王。你赢不了。”
“我不需要赢。”谢知微说,“我只需要让他露出破绽。让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有人在记着他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错误。让他怕。让他慌。让他——露出更多的破绽。”
沈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和你父亲一样。不达目的不罢休。”
“是。”谢知微说,“我是谢垣的女儿。”
四、机会来了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要快。
三天后,太后在慈宁宫召见几位亲王和重臣,商议秋狩的事。谢知微作为宫正司的代表,被叫去记录会议内容——这是她的差事,验尸之外,宫正司也要负责记录宫中大事。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纸笔,低着头,假装在写。可她的耳朵竖着,眼睛的余光扫着每一个人。
皇帝坐在上首,太后坐在旁边。睿亲王坐在下首第一个位置,穿着灰色僧袍,手里拿着念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萧无咎坐在他对面,穿着玄色锦袍,腰束金带,眉眼冷峻。还有几位亲王、几位尚书、几位将军,坐了满满一屋子。
会议的内容很无聊——秋狩的日期、地点、人员、安保、物资。一件一件地议,一件一件地定。谢知微在纸上写着,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怎么试探睿亲王?问他时间?太刻意了。他会被惊动。她需要一个自然的、不引人注意的机会。
机会来了。
会议进行到一半,太后说累了,要歇一会儿。众人站起来,恭送太后回内殿。然后各自散开,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去净房的去净房。谢知微坐在角落里,假装整理记录。她的眼睛余光一直盯着睿亲王。
睿亲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风景。窗外是慈宁宫的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金黄色的花朵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手里转着念珠。谢知微注意到,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然后,一个内侍走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睿亲王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谢知微的心跳加速。他要走了?她还没试探他呢。她必须想办法。她站起来,假装也要出去,跟在睿亲王身后。走到门口,她故意放慢脚步,和睿亲王保持三步的距离。
“王爷,”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睿亲王听见。
睿亲王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姑娘,有事?”
谢知微福了福身。“王爷,奴婢有一件事想请教。”
“什么事?”
“奴婢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睿亲王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姑娘,你自己不会看吗?那边有铜漏。”
他指了指廊下的铜漏。谢知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铜漏在廊下的角落里,水一滴一滴地滴着。她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着睿亲王。
“王爷,奴婢知道铜漏上是什么时辰。可奴婢想知道,王爷觉得是什么时辰。”
睿亲王看着她,目光变了。不再是温和的,而是——锐利的。“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
“奴婢听说,”谢知微说,“王爷从来不看铜漏。可王爷每天都能准时起床、准时用膳、准时念经。奴婢很好奇,王爷是怎么做到的。”
睿亲王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凭感觉。”
“感觉?”谢知微说,“感觉会骗人吗?”
睿亲王看着她,目光更锐利了。“姑娘,你到底想问什么?”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奴婢想问,王爷觉得现在是什么时辰?”
睿亲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天上有一片云,遮住了太阳。他低下头,看着她。“午时三刻。”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午时三刻。她刚才看了铜漏——铜漏上写的是午时二刻。差了整整一刻钟。一刻钟,三十分钟。不是差一点,是差很多。一个从来不看铜漏的人,凭感觉说出的时间,差了整整一刻钟。可这不能说明什么。感觉会骗人,谁都有感觉不准的时候。她需要更多。
“王爷,”她说,“奴婢听说,五年前的八月初三,王爷在镇国公府的花园里赏花。那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奴婢想问——王爷记得那天是什么时辰去的吗?”
睿亲王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可谢知微看见了。
“姑娘,”他的声音冷下来,“你问这些做什么?”
“奴婢只是好奇。”谢知微说,“王爷编农书,需要参考各地的气候。奴婢想,时间也很重要。什么时辰开花,什么时辰结果,什么时辰落叶——都和时辰有关。如果王爷能记得那天的时辰,对编书应该很有帮助。”
睿亲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再是温和的,而是——冷的。“姑娘,你很聪明。可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不该问。”
“奴婢知错。”谢知微低下头,“请王爷恕罪。”
睿亲王没说话。他转身,走了。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的手在发抖,可她心里很静。午时三刻。他说的是午时三刻。可铜漏上写的是午时二刻。差了一刻钟。一刻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这证明了一件事——他的感觉,不准。他会记错时间。五年前的八月初三,他说他在花园里赏花。可那天下了大雨。下了整整一天。他不可能在花园里赏花。除非——他不在那里。他在别的地方。一个不需要看时间的地方。一个——只有血和雨的地方。
五、萧无咎的追问
谢知微刚回到宫正司,萧无咎就来了。他站在门口,脸色很沉。
“你刚才在慈宁宫,跟睿亲王说什么了?”
谢知微心里一紧。“殿下看见了?”
“我看见了。”萧无咎走进来,关上门,“你在问他时间。你在试探他。”
谢知微没说话。
“知微,”萧无咎的声音沉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睿亲王是什么人?你试探他,他会杀了你。”
“我知道。”谢知微说,“可我需要证据。”
“证据?”萧无咎看着她,“你拿他当证据?他说午时三刻,铜漏上是午时二刻。差了一刻钟。这能说明什么?谁都有感觉不准的时候。这不算证据。”
“可五年前的八月初三呢?”谢知微说,“他说那天是晴天,可天气记录上写着大雨。他说他在花园里赏花,可那天下了整整一天的雨。这算不算证据?”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知微,你太急了。你刚拿到一点线索,就急着用。你会打草惊蛇的。睿亲王知道你在查他,他会防着你。下次,你就查不到了。”
谢知微愣住了。他说得对。她太急了。刚拿到一点线索,就急着用。睿亲王知道她在查他了,他会防着她。下次,她就查不到了。
“殿下,”她说,“我错了。”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没错。你只是太想报仇了。可报仇需要耐心。你得等。等一个最好的机会。等一个他防不住的机会。”
谢知微低下头。“我知道了。”
萧无咎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知微,下次你想试探他,先告诉我。我帮你。”
他走了。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萧无咎说帮她。可信吗?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了——她太急了。她需要耐心。需要等。等一个最好的机会。
六、沈愈的警告
下午,沈愈来了。他的脸色很凝重。
“知微姑娘,你在慈宁宫试探睿亲王的事,传开了。”
谢知微的心沉下去。“什么?”
“有人说,你在慈宁宫问睿亲王时间,还问五年前的八月初三。有人说,你在查睿亲王。有人说——”他顿了顿,“有人说,你是谢垣的女儿,你在为谢家报仇。”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传开了。谁传的?睿亲王自己?不会。他不会自曝其短。是别人。是那个在暗中观察她的人?还是——德妃的人?
“沈大人,”她问,“是谁传的?”
“不知道。”沈愈说,“可我知道,德妃知道了。睿亲王也知道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在查他们。你很危险。”
谢知微沉默。她太急了。萧无咎说得对。她打草惊蛇了。现在,蛇醒了,会咬人。她得小心。每一步,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得小心。
“沈大人,”她说,“我该怎么办?”
沈愈看着她,目光复杂。“等。等机会。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你太弱了,他们太强了。你得等。等他们露出破绽。等他们犯错。”
“可他们不会犯错。”谢知微说,“睿亲王从来不会犯错。”
“他会。”沈愈说,“他今天已经犯了一个错。他说午时三刻,可铜漏上是午时二刻。这就是错。虽然小,可它证明了一件事——他会犯错。他不是一个机器,他是一个人。人会犯错。他会。你只需要等。等一个更大的错。”
谢知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好。我等。”
沈愈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知微姑娘,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老仆人——镇国公府的那个——不见了。”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我昨天去找他,他不在庙里。我问了周围的人,有人说,前天晚上,来了几个人,把他带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谢知微的手在发抖。老仆人不见了。被带走了。被谁带走了?睿亲王?德妃?还是——镇国公府?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了——她唯一的证人,没了。
“沈大人,”她说,“我们怎么办?”
沈愈沉默了一瞬。“等。等机会。等下一个证人。”
他走了。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老仆人不见了。证人没了。她唯一的证据,没了。她太急了。打草惊蛇了。现在,蛇把她的证人吃了。她什么都没了。
她坐下来,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眼泪流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的,滴在胳膊上,凉丝丝的。她不该急的。不该在慈宁宫试探睿亲王的。不该问时间的。不该问五年前的八月初三的。她太想报仇了。太想抓住他的破绽了。可她忘了——他是睿亲王。是佛面修罗。是养着死士、藏着兵器、准备造反的人。她只是一个小小的验尸婢。她拿什么跟他斗?
她哭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老仆人不见了。证人没了。可我还有证据。天气记录,铜漏,他的左脚,他的左膝。这些,他销毁不了。”写完之后,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折好,藏进袖子里。
七、德妃的召见
第二天一早,德妃宫里来了人。
还是那个嬷嬷,四十来岁,生得白净,穿着体面,说话也客气。“谢姑娘,德妃娘娘请您过去坐坐。”
谢知微看着她。第三次了。第一次,德妃给她看了一封假信,说父亲收了睿亲王的银子。第二次,德妃威胁她,说再查会死。这一次,德妃又要做什么?
“嬷嬷,”她问,“德妃娘娘召见奴婢,所为何事?”
嬷嬷笑了笑。“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谢知微没得选。她跟着嬷嬷,走过长长的宫道,到了永和宫。和上次一样,院子里种满了花,廊下挂着鹦鹉笼子。嬷嬷领着她进了正殿。德妃坐在罗汉床上,穿着淡紫色的褙子,戴着赤金头面,耳朵上——戴着一只耳坠。银的,红宝石的。谢知微的耳坠。
“奴婢谢知微,叩见德妃娘娘。”她跪下来。
“起来吧。”德妃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过来坐。”
谢知微站起来,在绣墩上坐下。德妃看着她,目光温和。
“知微,”她说,“你瘦了。最近没睡好吧?”
谢知微没说话。
“本宫听说,”德妃说,“你昨天在慈宁宫,问睿亲王时间?”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来了。
“是。”她说,“奴婢问了。”
“为什么问?”
“奴婢好奇。”
“好奇?”德妃笑了,“你好奇什么?好奇他知不知道时间?好奇他会不会记错?好奇他五年前的八月初三在哪里?”
谢知微没说话。
“知微,”德妃的声音冷下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查一个亲王。一个你惹不起的人。你以为你拿到了证据?天气记录?铜漏?那些东西,能证明什么?能证明他记错了时间?能证明他不在镇国公府?能证明他在谢府?不能。什么都证明不了。”
谢知微看着她。“娘娘,奴婢知道。可奴婢不查,就永远没有真相。”
“真相?”德妃笑了,“你以为真相是什么?你以为查到了真相,就能翻案?就能报仇?就能让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活过来?不能。他们死了。死了五年了。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
谢知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可他们不能白死。”
德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知微,本宫不是你的敌人。本宫是在帮你。你再查下去,会死的。睿亲王不会放过你。他杀了方嬷嬷,杀了李守义和王德发,杀了那个老仆人——他也会杀了你。”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老仆人是睿亲王杀的?”
德妃没说话。可她看着谢知微的目光,已经回答了——是。是他杀的。
谢知微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活着。她要活着。活着为父亲报仇,为母亲报仇,为姐姐报仇,为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报仇。为方嬷嬷报仇,为李守义和王德发报仇,为那个老仆人报仇。
“娘娘,”她站起来,“奴婢告退。”
德妃看着她,目光复杂。“知微,本宫最后说一次——别查了。再查,你会死。”
谢知微看着她。“娘娘,奴婢不怕死。”
她转身,走了。走出永和宫,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拢了拢衣裳,深吸一口气。德妃说老仆人是睿亲王杀的。她信。因为睿亲王杀了太多人了。方嬷嬷,李守义,王德发,老仆人——他杀了所有知道真相的人。下一个,就是她。可她不怕。因为她是谢垣的女儿。因为她是谢知微。因为——她还有证据。天气记录,铜漏,他的左脚,他的左膝。这些,他销毁不了。
八、顾挽秋的归来
那天傍晚,谢知微正在值房里整理验尸记录,门被推开了。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顾挽秋。她瘦了很多,脸上没有肉,颧骨突出来,眼睛显得很大。手泡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了灰。可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挽秋?”谢知微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顾挽秋走进来,关上门。“我被调回来了。”
“什么?”
“皇后娘娘下的令。”顾挽秋说,“说浣衣局不缺人,让我回宫正司。”
谢知微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皇后娘娘?不是德妃?德妃把顾挽秋贬去浣衣局,现在皇后又把她调回来。为什么?是太后的意思?还是——萧无咎的意思?
“挽秋,”她问,“你知道是谁帮你说的情吗?”
顾挽秋摇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天早上,内宫局的人来浣衣局,说让我收拾东西,回宫正司。我问为什么,他们说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谢知微沉默。皇后娘娘。那个从来不管事的人,突然管了。为什么?她想了想,然后想到了一个人——萧无咎。萧无咎是皇后的儿子。皇后听萧无咎的。萧无咎帮她调回了顾挽秋。为什么?因为她在查睿亲王?因为她在查德妃?因为——她有用?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了——顾挽秋回来了。她不是一个人了。
“挽秋,”她握住顾挽秋的手,“回来就好。”
顾挽秋看着她,眼睛红了。“知微,我听说了。你在查睿亲王。你在慈宁宫试探他。你差点死了。”
“我没死。”谢知微笑了,“我还活着。”
顾挽秋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你总是这样。每次都差点死,每次都说没死。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谢知微抱住她。“我知道。我也担心你。你在浣衣局,我每天都怕你出事。”
两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然后她们分开,擦了擦眼泪,都笑了。
“知微,”顾挽秋说,“我帮你查。不管多危险,我帮你查。”
谢知微看着她。“你不怕?”
“怕。”顾挽秋说,“可我更怕你一个人。你一个人,会死的。”
谢知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挽秋——”
“别说了。”顾挽秋打断她,“我们是朋友。朋友就是用来帮忙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很淡,可谢知微看见了——那是温暖。
九、铜漏的计划
顾挽秋回来的第二天,谢知微把铜漏的计划告诉了她。
“我想再试一次。”谢知微说,“再问睿亲王一次时间。在一个他陌生的地方,一个他看不到铜漏、看不到太阳的地方。问他时间,看他怎么答。”
顾挽秋看着她。“你想在哪里试?”
“太史局。”谢知微说,“太史局里有铜漏,可铜漏在正殿。如果把他带到偏殿,他看不到铜漏。偏殿没有窗户,看不到太阳。他只能凭感觉。然后我问他时间,看他怎么答。”
顾挽秋想了想。“怎么把他带到太史局?”
“秋狩。”谢知微说,“秋狩的时候,太史局的人要去观天象,测风向。睿亲王会去。他每年都去。说是要编农书,需要参考天象。到时候,我们可以把他引到偏殿。”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复杂。“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设陷阱。引睿亲王入陷阱。如果被他发现了,你会死。”
“我知道。”谢知微说,“可我必须试。这是唯一的机会。唯一能证明他记错时间的机会。”
顾挽秋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好。我帮你。”
谢知微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挽秋。”
顾挽秋摇摇头。“不用谢。我们是朋友。”
十、秋狩前夜
秋狩的前一天晚上,谢知微又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房梁。蜘蛛还在,网也还在。蜘蛛在网上爬着,慢悠悠的,一圈一圈。她看着那只蜘蛛,心里很静。
明天,她要设陷阱了。引睿亲王入陷阱。问他时间,看他怎么答。如果他说对了,她就输了。如果他说错了,她就赢了。可赢了之后呢?她能做什么?拿着这个证据去告他?告他记错了时间?告他不在镇国公府?告他在谢府?不能。这不算证据。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破绽。一个他可以说“我记错了”的破绽。可这个破绽,会让他怕。会让他慌。会让他——露出更多的破绽。她只需要一个破绽。一个小小的破绽。然后顺着这个破绽,一点一点地挖下去。直到挖出真相。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硌着脸,微微的疼。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活着。明天也要活着。
窗外,月亮慢慢落下去了。天快亮了。秋狩的日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