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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谢知微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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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微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谢府,还是那个十一岁的小姑娘。父亲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冲她招手:“知微,过来。”
她跑过去,趴在父亲膝头,看那本书。
书页泛黄,边缘有些卷曲,上面画着稀奇古怪的图——有的画着人,有的画着骨头,有的画着五脏六腑。她看不懂,只觉得那些图丑丑的,像小孩子乱画的。
“爹,这是什么?”
“《洗冤录》。”父亲说,“验尸用的。”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验尸?就是看死人?”
“对。”父亲把她拉回来,“别怕,死人不会害你。”
她将信将疑地凑过去,看着那些图。
“这个是什么?”她指着一个画得最丑的。
“那是胃。”父亲说,“人吃进去的东西,都在这里面。”
“这个呢?”
“那是心。人活着的时候,它会跳;死了,就不跳了。”
“这个呢?”
“那是肝。有些毒药,吃了以后肝会变颜色。”
她听着听着,不害怕了。
“爹,你为什么要看这些?”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死人会说话。”他说,“他们不会骗人,不会藏话。他们死了,就把真相写在身上。你只要会看,就能听见他们说的话。”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我也要学。”她说,“我也要听死人说话。”
父亲笑了,摸摸她的头。
“好。等你长大,爹教你。”
可她没等到长大。
谢府被屠的那一夜,父亲死了。
死之前,他有没有把真相写在身上?
有没有人去看?
有没有人听见他说话?
梦到这里就断了。
谢知微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窗外还是黑的,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咚,咚,咚。
三更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可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梦里的画面。
父亲的《洗冤录》,那些丑丑的图,还有父亲说的话。
“死人会说话。”
她会的。
她要去听。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谢知微就到了宫正司。
何老已经在殓房门口等着了。
他今天穿得齐整,灰褐色的直裰洗得干干净净,袖口也放下来了,不像昨天那样卷着。看见她来,他点了点头。
“来了?”
“是。”
“吃了吗?”
谢知微愣了一下。
吃了吗?
一大早,在殓房门口,问吃了吗?
“吃、吃了。”她说。
其实没吃。她起得太早,灶房还没开门,啃了两口昨天剩的冷饽饽,勉强算吃了。
何老看了她一眼。
“吃了就好。待会儿别吐。”
谢知微心里咯噔一下。
别吐?
什么意思?
何老推开门,走进去。
谢知微跟在后面。
殓房里还是那股奇怪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比昨天更浓了些。油灯点着,昏黄的光晕照着那几张长案。
案上盖着白布。
三张白布。
三具尸体。
谢知微的胃微微抽紧。
“今天有三具?”她问。
“四具。”何老说,“有一具在里头,是昨天半夜送来的。”
四具。
她昨天看了四具,今天又要看四具。
这宫里的死人,真的一天比一天多。
何老走到第一张长案前,掀开白布。
是个老太监,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穿着整齐的袍子,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被人摆成这个姿势的。
“这位是御膳房的副总管,”何老说,“前天晚上死的。说是吃多了酒,夜里摔了一跤,脑袋磕在门槛上,没救过来。”
谢知微凑过去看。
脑袋上确实有伤,在左边太阳穴的位置,青紫了一大片,肿得老高。用手按了按,能摸到下面骨头有些凹陷。
“这是摔的?”她问。
何老看着她。
“你觉得呢?”
谢知微仔细看那伤口。
青紫的范围很大,但边缘不规整,有些地方颜色深,有些地方颜色浅。用手轻轻拨开头发,能看见伤口中间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知微,摔伤和打伤,看起来差不多,其实不一样。摔伤是从高处往下落,伤在突出的地方,比如额头、颧骨、后脑勺。打伤是受力,伤在受力点,有时候会在凹陷的地方,比如太阳穴。”
太阳穴,是凹陷的地方。
她再看那伤口。
伤在太阳穴,而且有一道划痕。
划痕——
“这不是摔的。”她说。
何老的眼睛亮了亮。
“为什么?”
“摔伤不会在太阳穴。”谢知微说,“太阳穴是凹进去的,摔下去磕不着。除非——”
她顿了顿。
“除非是被人按着,往什么东西上磕。”
何老看着她,目光里满是赞赏。
“接着说。”
谢知微又看那划痕。
很细,很直,像是被什么东西的边角划的。
“磕的时候,那东西有棱角。”她说,“可能是桌角,可能是台阶,也可能是——”
她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仔细看那伤口。
划痕的颜色比周围的淤青浅,像是后来才划上去的。
后来?
她抬起头。
“他先被砸晕,或者下药晕了,然后才被磕的。”
何老的眼睛眯了眯。
“怎么说?”
“划痕的颜色浅。”谢知微指着那伤口,“如果是磕的时候一起划的,划痕应该和淤青一样颜色。可现在划痕浅,淤青深,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是先磕的,淤青出来了,后来又有人拿什么东西在他伤口上划了一下。”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好眼力!”
他看着谢知微,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丫头,你怎么看出来的?”
谢知微垂着眼。
“奴婢也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不对劲,仔细看看,就看出来了。”
何老点了点头。
“对劲不对劲,就是仵作的本事。你说得对,这老太监不是自己摔死的,是被人杀的。”
他指着那伤口。
“御膳房的人来报的时候说,他是夜里吃多了酒,去茅房的时候摔的。可你看他这身衣裳——整整齐齐的,一点褶子都没有。喝醉了酒的人,衣裳会这么整齐?”
谢知微这才注意到。
老太监的袍子确实很整齐,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得好好的,腰间的带子也系得规规矩矩。
“这是被人收拾过的。”她说。
“对。”何老说,“杀他的人把他摆弄整齐,然后才报的官。”
他盖上白布。
“这案子,宫正司会查。咱们只管验,不管断。你把看到的东西记下来,记详细了,将来有人问,你就说。”
谢知微点点头。
何老走到第二张长案前,掀开白布。
是个年轻女子,十七八岁,生得很清秀。她闭着眼,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紫,像是睡着了。
“这个是御花园的宫女,”何老说,“昨天下午还好好的,傍晚忽然就不行了。太医去看过,说是心疾发作,没救过来。”
谢知微凑过去看。
心疾发作?
她看那嘴唇。
发紫。
发紫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冻的,一种是憋的。现在三月天,不冷,冻的不可能。
那就是憋的。
心疾发作,心脏不跳了,人确实会憋。可心疾发作的人,死的时候会挣扎,会抓胸口,会蜷缩。这宫女躺着,双手交叠在腹部,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人摆过的。
她翻开那宫女的眼睛。
瞳孔散开,灰蒙蒙的,和昨天那些中毒的一样。
她又看那指甲。
指甲也是发紫的。
她凑近了闻。
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苦杏仁?
父亲说过,有些毒药,吃了以后嘴里会有苦杏仁味。
“这不是心疾。”她说。
何老看着她。
“是什么?”
“毒。”
何老的眼睛又亮了。
“什么毒?”
谢知微想了想。
“苦杏仁味的毒,”她说,“可能是砒霜,也可能是别的。奴婢不知道。”
何老点了点头。
“你知道苦杏仁味,已经很不错了。”他指着那宫女,“她确实是中毒死的。毒在哪儿,还不知道。得剖开看。”
剖开。
谢知微的胃猛地抽紧。
剖开死人?
“今天,”何老说,“你得学剖尸。”
谢知微站在那里,感觉心跳都快停了。
剖尸。
把死人切开,看里面。
她想起《洗冤录》上的那些图,那些画得丑丑的五脏六腑。
今天,她要亲眼看见了。
何老走到里面,推出一张长案。
案上躺着一具尸体,用白布盖着。他把白布掀开,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嘴唇紧抿着,像是在生气。
“这个是昨天半夜送来的,”何老说,“御马监的管事牌子。说是夜里查棚的时候,被马踢了,当场就没了。”
谢知微凑过去看。
胸口确实有伤,青紫了一大片,肋骨的位置凹下去一块,像是断了。
“这是马踢的?”她问。
何老看着她。
“你觉得呢?”
谢知微仔细看那伤口。
青紫的范围很大,从左边胸口一直延伸到肚子。用手轻轻按了按,能感觉到下面的骨头确实断了,断了好几根。
可那伤口的形状——
不像是马蹄。
马蹄是圆的,踢出来的伤应该是圆的。可这伤是长条形的,一头宽一头窄,像是被什么东西——
“这是撞的。”她说。
何老的眼睛眯了眯。
“撞的?”
“不是踢的。”谢知微指着那伤口,“马蹄是圆的,踢出来的伤应该是圆的。可这个是长条形的,像是被一根粗木头撞的。”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丫头,你真是——”他摇了摇头,“你怎么知道马蹄是圆的?”
谢知微愣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
她见过马。
谢府有马厩,养着几匹马。她小时候喜欢去看,看马夫给马刷毛,看马蹄铁匠给马上蹄铁。
马蹄,确实是圆的。
“奴婢见过。”她说。
何老点了点头。
“好。那你说,这是什么撞的?”
谢知微想了想。
“车辕。”她说,“马车的车辕。”
何老的眼睛亮了。
“为什么是车辕?”
“因为车辕是一头粗一头细的。”谢知微说,“粗的那头连着车,细的那头套在马身上。如果是车辕撞的,伤的就会是一头宽一头窄。”
何老看着她,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丫头,”他说,“你真是冷宫的宫女?”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奴婢是。”
何老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你不说,我也不问。”他指着那尸体,“你说得对,他不是被马踢的,是被车辕撞的。可御马监的人报的时候说,他是被马踢的。为什么?”
谢知微想了想。
“因为不能说真话。”
“为什么不能说真话?”
“因为——”谢知微顿了顿,“因为撞他的人,不能说。”
何老笑了。
“对。撞他的人,是御马监的另一个内侍。两人晚上喝酒,吵起来了,推搡的时候,那人把他推到了车辕上。撞死了,怕担责任,就说是马踢的。”
他看着谢知微。
“这案子,昨天夜里就破了。御马监的人来报的时候,我就看出不是马踢的。今天早上,那人自己来认了。”
谢知微愣了一下。
“那您刚才——”
“考考你。”何老笑着说,“看看你眼力到底怎么样。”
谢知微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老拍了拍她的肩膀。
“丫头,你眼力好,脑子也快。好好学,将来能成个好仵作。”
谢知微低下头。
“多谢何老。”
何老摆摆手。
“别谢。咱们这一行,不兴谢。走吧,去里头。”
他转身朝里间走去。
谢知微跟在后面。
里间比外面小一些,只有一张长案。案上躺着一个人,用白布盖着。
何老掀开白布。
是一具女尸。
二十出头,生得很美。瓜子脸,柳叶眉,樱桃小口,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她闭着眼,脸色苍白,可那苍白反而衬得她更美了,像个睡着的仙子。
谢知微愣住了。
“这是——”
“昨天傍晚送来的。”何老说,“御书房的宫女。说是午睡的时候死的,没病没灾,忽然就不行了。”
谢知微凑过去看。
脸色苍白,嘴唇也是苍白的,不像中毒。眼睛闭着,神态安详,像是真的睡着了。
她翻开眼皮。
瞳孔散开,灰蒙蒙的。
她又看那指甲。
指甲也是苍白的,没有发紫,没有发黑。
她凑近了闻。
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直起身,皱着眉。
“看不出来?”何老问。
谢知微摇头。
“看不出来。”
何老点了点头。
“看不出来就对了。”他说,“有些死法,从外面是看不出来的。得剖开。”
他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拿出一个木匣。
打开,里面是一排刀。
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薄,有的厚,有的直,有的弯。
谢知微看着那些刀,胃又开始抽紧。
何老拿起一把,递给她。
“拿着。”
谢知微接过刀。
刀很轻,刀身细长,刀刃薄得透亮,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这是剖尸用的。”何老说,“待会儿,你来。”
谢知微的心跳猛地加快。
她来?
剖尸?
她——
“怕?”何老看着她。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不怕。”
何老笑了。
“不怕就好。来,我先教你。”
他走到尸体旁边,指着她的胸口。
“剖尸,第一步是从这里下刀。沿着中间这条线,从脖子下面,一直切到肚子。”
他的手在尸体的皮肤上比划着。
“切的时候,要稳,要匀。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太深,会把里面的内脏切坏;太浅,切不开皮,还得再切一次。”
谢知微看着那具尸体。
皮肤是白的,白得像纸。
她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何老看了她一眼。
“丫头,你知道为什么死人不会说话吗?”
谢知微愣了一下。
“因为他们死了。”
“不对。”何老说,“他们不是不会说话,是不想说话。他们把话藏在身上,等着人去听。你不剖开,就听不见。”
他看着谢知微。
“你不想听听,她有什么话要说吗?”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握紧了刀。
“想。”
何老点了点头。
“好。那你就动手吧。”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走到尸体旁边。
她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张美丽的脸。
她是谁?
她怎么死的?
她有什么话要说?
她抬起刀,对准尸体的胸口。
刀尖抵在皮肤上,凉凉的。
她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耳朵里那只蜜蜂又开始飞了,嗡嗡嗡的,吵得她脑子发晕。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用力切下去。
刀划开皮肤的那一刻,她听见一声轻微的“嗤”。
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血没有流出来——死了很久的人,血已经不流了。可皮肤下面那层黄色的东西露了出来,油亮亮的,看着有些恶心。
谢知微的胃猛地翻涌起来。
她咬着牙,继续切。
一刀,一刀,一刀。
从脖子下面,一直切到肚子。
切完之后,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长长的口子,感觉胃里翻江倒海。
何老递给她一个东西。
是一对钩子。
“用这个,把皮扒开。”
谢知微接过钩子,钩住一边的皮,往外拉。
皮被拉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肋骨。
白森森的肋骨。
肋骨下面,隐约能看见别的颜色。
谢知微的胃又翻涌起来。
她停下,深吸一口气。
“剖尸,最难的不是下刀。”何老在旁边说,“是看着这些东西,还能想事。你得一边看,一边想——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为什么是这个颜色,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谢知微点点头。
她看着那些肋骨。
肋骨是白的,很干净,没有伤痕。
她又看肋骨下面的东西。
那是什么?
一团暗红色的,软软的——
是肝?
她想起《洗冤录》上的图。
肝在右边,颜色暗红,比别的内脏大。
这团暗红色的,应该就是肝。
肝的颜色——
她凑近了些。
肝的颜色不是正常的暗红,有些发黑。
发黑?
毒?
她正要说话,忽然胃里一阵翻涌。
太猛了,根本压不住。
她扔下钩子,转身就跑。
跑出里间,跑出殓房,跑到外面的廊下。
扶着柱子,弯下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早上那两口冷饽饽,全吐出来了。
吐完了,还在干呕。
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何老跟出来,站在旁边看着。
等她吐完了,直起腰,他递过来一块帕子。
“擦擦。”
谢知微接过帕子,擦了擦嘴。
那帕子上有一股药味,清凉凉的,闻着很舒服。
“头一回都这样。”何老说,“我头一回剖尸,吐了三天。后来习惯了,就不吐了。”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感觉胃里还在翻腾。
“奴婢——”
“别说话。”何老说,“歇一会儿,再进去。”
他转身走回殓房。
谢知微站在廊下,看着天。
天已经亮了,东边烧着一片霞,红得像血。
她想起父亲说的话。
“验尸这件事,第一关不是手,是心。你心里过不去,手就动不了。”
她的心,过去了吗?
没有。
还差得远。
可她会过去的。
必须过去。
她闭上眼,把那团暗红色的肝从脑子里赶出去。
然后转身,走回殓房。
何老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站在尸体旁边,指着那团暗红色的东西。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谢知微走过去,忍着胃里的不适,仔细看。
肝是暗红色的,但有些地方颜色更深,发黑。黑的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点一点的,像是——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些黑点。
何老凑过去看了看。
“这是毒。”他说,“一种慢性的毒,吃了很久才会死。”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毒。
又是毒。
“什么毒?”
“不知道。”何老说,“得看别的。”
他用刀切开了肝。
谢知微看着那刀切进去,看着肝被切开,看着切面露出来——
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她咬着牙,压下去。
切面上,那些黑点更深了,像是一颗颗黑色的芝麻,密密麻麻的。
何老又去切别的。
胃,心,肺,肾。
每一个都切开了。
谢知微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内脏被一样一样取出来,一样一样切开。
胃里翻涌了不知道多少次,可她没有再跑出去。
她咬着牙,忍着。
忍到额头上全是汗,忍到手指都攥白了。
可她没跑。
何老切完了,直起腰,看着她。
“还行?”
谢知微点点头。
何老笑了。
“好。记住这些东西。”他指着那些内脏,“这个颜色,这个形状,这个味道——都得记住。将来再看见,你就知道是什么了。”
谢知微点点头。
何老开始把那些内脏放回去。
谢知微在旁边帮忙。
她的手在发抖,可她还是帮着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把皮合上,把刀口缝起来。
缝完之后,她用布把尸体擦干净,把白布盖上。
然后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白布。
那个女人,把话说出来了。
她听见了。
傍晚时分,谢知微走出殓房。
天已经暗了,西边烧着一片霞,红得像血。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片霞,忽然又想起父亲说的话。
“死人会说话。”
今天,她听见了。
用这双手,这把刀,这双眼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着血——不是活人的血,是死人的。
她洗过了,可总觉得没洗干净。
她搓了搓手,搓不掉。
她深吸一口气,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有人叫住她。
“知薇姑娘。”
谢知微回过头。
是个小太监,站在永巷的拐角处,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
那小太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姑娘,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话?”
“明天辰时,老地方。”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老地方?
端王府?
萧无咎?
“谁让你带的?”
小太监摇摇头。
“我不能说。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永巷尽头。
明天辰时。
老地方。
是谁?
萧无咎?
还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得去。
第二天辰时,谢知微准时出现在端王府后门。
门口没有人。
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正想着要不要敲门,门忽然开了。
开门的是上次那个小太监。
“姑娘来了?请。”
谢知微跟着他进去,穿过那几道回廊,又来到那间书房前。
小太监进去通报。
她站在廊下等着。
三月的风还有些凉,吹得她单薄的宫装贴在身上。她搓了搓手,跺了跺脚,眼睛却在四处打量。
院子里那几棵槐树,叶子比上次多了一些,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树下那几块石头还在,摆得还是那么随意——可她现在已经知道,那是故意摆的,每一块都能藏人。
“姑娘,请。”
谢知微走进去。
萧无咎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看文书。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
“是。”
“坐。”
谢知微坐下。
萧无咎继续看文书。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昨天剖尸了?”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他怎么知道?
“是。”她说。
“吐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吐了。”
萧无咎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吐了几次?”
“一次。”
“第一次剖尸,只吐一次?”他抬起头看着她,“你不错。”
谢知微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萧无咎放下手里的文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
“今天叫你来,”他说,“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谢知微抬起头。
“什么事?”
“你昨天剖的那具女尸,”萧无咎说,“那个御书房的宫女,你知道她是谁的人吗?”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谁?”
“睿亲王的人。”
谢知微愣住了。
又是睿亲王。
“她也是眼线?”
“对。”萧无咎说,“睿亲王在御书房安插了很多人,她是其中一个。她每天伺候皇上批奏折,每天看见皇上见了谁,批了什么折子,写了什么密信。”
他顿了顿。
“她知道得太多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是您——”
“不是我。”萧无咎说,“是别人。”
谢知微看着他。
“别人是谁?”
萧无咎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那具女尸,”他说,“你剖的时候,看出什么了?”
谢知微想了想。
“肝上有黑点。”她说,“是慢性毒,吃了很久才死的。”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多久?”
谢知微愣了一下。
多久?
她想了想那些黑点的分布和颜色。
“至少三个月。”她说。
萧无咎点了点头。
“三个月。”他说,“三个月前,正是睿亲王把她送进御书房的时候。”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您是說——”
“她是被睿亲王灭口的。”萧无咎说,“他知道她早晚会被发现,所以从一开始就在她身上下毒。算好了日子,让她在差不多的时候死。”
谢知微站在那里,感觉脊背一阵阵发凉。
从一开始就在下毒。
算好了日子让她死。
这是什么样的心机?
什么样的狠毒?
“他为什么不等她暴露了再杀?”她问。
萧无咎看着她。
“因为她不会暴露。”他说,“她藏得很好。如果不是有人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她是睿亲王的人。”
“那您怎么知道的?”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也给我递过消息。”
谢知微愣住了。
“她——她是双面细作?”
“对。”萧无咎说,“她表面上是睿亲王的人,暗地里帮我做事。睿亲王不知道,以为她忠心耿耿。”
他顿了顿。
“可他还是杀了她。”
谢知微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女人,那个美丽的、安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的女人,原来是这样的。
她帮萧无咎做事。
她被睿亲王下毒。
她死了。
死之前,她有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死?
“她想让我帮她一件事。”萧无咎说。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事?”
萧无咎走到书案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端王亲启。
谢知微接过信,看着那几个字。
字迹很秀气,是女人的字。
“这是她写的?”
“对。”萧无咎说,“她知道自己活不久,提前写了这封信,托人交给我。”
谢知微看着那封信。
“能看吗?”
萧无咎点了点头。
谢知微抽出信纸,展开。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端王殿下:
妾知命不久矣。有一事相托:妾有一妹,年十四,在兖州老家。父母早亡,只有妾一人照看。妾若死,妹无所依。恳请殿下派人接她入京,给她一口饭吃。
妾无以为报,唯有叩首。
芸娘绝笔”
谢知微看完,沉默了很久。
芸娘。
那个美丽的、安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的女人,叫芸娘。
她死之前,想的不是自己,是妹妹。
“您派人去了吗?”她问。
萧无咎点了点头。
“昨天就派人去了。”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脸还是那么冷,眼睛还是那么深。
可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他好像没那么冷了。
“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萧无咎看着她。
“因为你剖了她。”他说,“因为你看见了那些黑点,知道她是被毒死的。因为你——”
他顿了顿。
“因为你和她一样,都是无路可走的人。”
谢知微沉默了。
他说得对。
她确实是无路可走的人。
可她还有路。
这条路,是他给的。
“奴婢会记住她的。”她说。
萧无咎点了点头。
“记住就好。”他说,“回去吧。明天还得去殓房。”
谢知微行礼,退出去。
走出书房,走出端王府,走在回宫的路上。
她一直握着那封信。
信纸很薄,很软,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芸娘。
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