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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谢知微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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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微回到冷宫时,天已经黑了。
她走的是来时的那条路——从端王府后门出去,穿过两条窄巷,从一个不起眼的角门溜进皇城,再沿着永巷一路走回来。这条路萧无咎的人带她走过一遍,她记下了每一个转弯,每一道门,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走。
走得心惊胆战。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随时可能有人从暗处冲出来,捂住她的嘴,把她拖进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可没有人。
一路都没有人。
她平安地回到了冷宫。
冷宫的门虚掩着,和她离开时一样。她推门进去,穿过院子,走回自己那间值房。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屋里有人。
孙姑姑。
她坐在谢知微的榻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听见门响,她慢慢转过头来。
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苍白的脸,苍白的嘴唇,连眼睛都像是褪了色,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谢知微的心猛地抽紧。
她想起太妃死的那天,孙姑姑站在正殿门口,也是这种眼神。
看死人的眼神。
“回来了?”孙姑姑开口。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凉透的白水。
“是。”谢知微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姑姑找奴婢有事?”
孙姑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谢知微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慢慢站起来。
“太妃死了,”她说,“你知道是谁杀的。”
不是问句。
是陈述。
谢知微的心往下沉了沉。
“奴婢不知——”
“别装了。”孙姑姑打断她,“我看着太妃喝了那碗药,你也在旁边看着。你知道那碗药里有东西,我也知道。我们俩都知道。”
谢知微沉默了。
孙姑姑走到她面前,站定。
她比谢知微矮一些,站着的时候要微微仰头才能看着她的眼睛。可那目光却让谢知微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俯视的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太妃送那碗药?”
谢知微看着她,没说话。
孙姑姑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
“因为我没得选。”她说。
谢知微的心一动。
没得选?
“你以为我愿意?”孙姑姑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我在冷宫二十年,看着太妃疯了二十年。她疯的时候,我伺候她;她不疯的时候,我帮她瞒着。二十年,我把她当主子,也当姐妹。”
她顿了顿,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可那又怎么样?那些人要她死,她就得死。我拦不住,也不敢拦。”
谢知微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小顺子。
小顺子也说,他没得选。
“姑姑,”她开口,“那些人是谁?”
孙姑姑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你确定想知道?”
“想。”
“知道了,你就再也脱不了身了。”
“我已经脱不了身了。”谢知微说。
孙姑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告诉你。”
她走回榻边,坐下。
“冷宫这个地方,”她慢慢开口,“看着偏僻,其实不是。这里关着的,都是宫里最不该留着的人。先帝的废妃、当今圣上的弃妃、还有那些知道得太多又不能杀的人——都关在这儿。”
她看着谢知微。
“你知道为什么不能杀?”
谢知微想了想。
“因为杀了,反而让人惦记?”
孙姑姑点了点头。
“没错。有些人不杀,比杀了有用。关在这儿,她们就翻不了身,说不出话,也死不了。可要是哪天她们忽然死了——”
她顿了顿。
“那就会有人查。”
谢知微明白了。
太妃的死,不是意外,也不是单纯的灭口。
是因为太妃快说话了。
那些话,有人不想让她说出来。
所以必须在她说出来之前,让她死。
而让她死的方式,必须是“旧疾发作”,必须是“药石无医”,必须是让人查不出问题的。
“那碗药,”谢知微问,“是谁让送的?”
孙姑姑看着她,目光里忽然有了点别的东西。
“你说呢?”
谢知微的脑子里闪过一张脸。
温和的,慈悲的,带着淡淡笑意的脸。
睿亲王。
“是他?”
孙姑姑没说话。
可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谢知微站在那里,感觉脊背一阵阵发凉。
太妃等的那个人,死了二十年。
可她等的那件事,还活着。
活着的人,还在杀人。
“姑姑,”她问,“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死吗?”
孙姑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怕。”她说,“可我更怕死了以后,没人记得太妃是怎么死的。”
她站起身,走到谢知微面前。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我看得出来。太妃死之前,把什么东西给了你,对不对?”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玉佩。
“奴婢——”
“别怕。”孙姑姑说,“我不是来要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好好收着。那东西,是太妃拿命换来的。”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还有一件事。”
谢知微看着她。
“太妃死之前,”孙姑姑说,“在我手心里划了一个字。”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字?”
“凰。”
轰的一声,谢知微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又是这个字。
太子临死前念叨的,是这个字。
太妃临死前划的,也是这个字。
这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姑姑,”她压低声音,“您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孙姑姑摇了摇头。
“不知道。太妃划完这个字,就再没醒过来。我想了这些天,想不明白。”
她看着谢知微。
“但你得记住这个字。”
谢知微点头。
她会的。
她会记住。
永永远远地记住。
那天晚上,谢知微又没睡着。
她躺在榻上,睁着眼盯着房梁,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个字。
凰。
凤凰的凰。
是名字?是地名?是暗号?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知微,这世上最难解的谜,往往不是解不开,而是你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你以为是字,其实是画;你以为是名,其实是号。你得跳出框框去想,才能看见真相。”
跳出框框。
怎么跳?
她闭上眼,把那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凰。凰。凰。
拆开看,是“几”和“皇”。
几?几个皇帝?几皇子?
还是——
她忽然睁开眼。
皇。
皇帝的皇。
难道指的是皇帝?
不可能。太子死的时候,当今圣上还没登基,是先帝在位。太子是先帝的侄儿,不是儿子。他临死前念叨“凰”,怎么会和皇帝有关?
除非——
除非那个“凰”,不是这个“凰”。
是另一个字。
通假字?
古时候,“凰”和“皇”有时候是通用的。比如“凰后”,有时候也写成“皇后”。
难道是“皇”?
可如果是“皇”,那是什么意思?
太子临死前念叨“皇”,是想说皇帝?
还是想说——
谢知微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太妃说,太子死之前,见过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会不会就是——
她不敢往下想。
那个念头太大,太可怕,太颠覆一切。
她需要证据。
需要更多的东西。
可她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块玉佩。
和一个字。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起来伺候。
太妃死了,冷宫里的活却不会少。院子里要扫,杂物要整理,新来的废妃要安置——孙姑姑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管她。
谢知微乐得清闲。
她把自己关在值房里,把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玉佩是青玉的,成色不算顶好,雕工却很精细。并蒂莲,两朵莲花并蒂而开,下面衬着几片荷叶。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她之前没注意到。
太小了,藏在花瓣的纹路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把玉佩凑到窗边,借着光仔细辨认。
那两个字是——
“阿蘅”。
谢知微愣住了。
阿蘅?
这是太妃的名字?
还是那个人的名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两个字,是线索。
她把玉佩收好,贴身藏着。然后出门,去灶房打水。
走到灶房门口,她忽然停住。
灶房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周婆子的声音。
“……听说了吗?宫正司要人。”
另一个声音,是孙姑姑的:“要什么人?”
“验尸的。”周婆子说,“听说最近死了好几个宫女,死得蹊跷。宫正司的仵作不够用,要各司各局选人过去帮忙。”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验尸?
宫正司要人验尸?
她想起父亲教她的那些东西。
《洗冤录》,她读完了。
验尸的手法,她学过。
现场的勘查,她懂。
毒理的分析,父亲教过她。
这是机会。
可她怎么才能让宫正司选她?
她只是一个冷宫的小宫女,没人知道她会这些。
除非——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萧无咎。
他说过,他会让她办事。
他说过,他会让人来找她。
这会不会是他安排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抓住这个机会。
接下来的三天,谢知微都在等。
等萧无咎的人来找她。
可没有人来。
三天里,她照常干活,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冷宫里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孙姑姑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冷的,现在是复杂的。有时候看着她,会忽然叹一口气,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周婆子看她的眼神也变了。
以前是懒得看,现在是偷偷看。好几次她打水的时候,一回头,就看见周婆子站在灶房门口,盯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连那些关在冷宫里的废妃,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当她是透明的,现在偶尔会多看她两眼,然后又迅速移开目光,像是怕被她发现。
谢知微知道为什么。
太妃死了。
太妃死之前,只见了她一个人。
那些人都想知道,太妃跟她说了什么。
可没人敢问。
第四天早上,宫正司的人来了。
来的是个年轻的内侍,二十出头,生得白净,说话也和气。
“哪位是知薇姑娘?”
谢知微正在院子里扫地,听见这话,抬起头。
“奴婢就是。”
那内侍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姑娘,顾女官请你过去一趟。”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顾挽秋。
宫正司的女官。
她找她做什么?
“公公可知是什么事?”
内侍笑了笑:“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谢知微放下扫帚,跟着他往外走。
走出冷宫,穿过永巷,走过那几道角门,又来到宫正司的值房前。
内侍进去通禀。
她站在门外等。
三月的风还有些凉,吹得她单薄的宫装贴在身上。她搓了搓手,跺了跺脚,眼睛却在四处打量。
值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有人在说话。
她侧耳去听。
“……就是她?”
“是。冷宫的宫女,伺候赵太妃的那个。”
“她会验尸?”
“不知道。但上次窃银案,是她破的。”
谢知微听出来了。
第一个声音是顾挽秋。
第二个声音她不认识,是个男人的声音,有些苍老。
窃银案?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御茶坊丢了几两银子,查来查去查不出,最后还是她看出那宫女走路时腿脚不利索,一问才知道是藏在鞋底里。那案子不大,她以为早就被人忘了。
没想到顾挽秋还记得。
“让她进来吧。”
内侍推开门:“姑娘,请。”
谢知微走进去。
值房里除了顾挽秋,还有一个老者。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身灰褐色的直裰,袖口卷着,露出一双枯瘦的手。那手上满是老茧和疤痕,指甲剪得极短,指缝里有些洗不掉的黄褐色痕迹。
谢知微一看那双手,就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仵作。
只有常年验尸的人,手才会变成这样。
顾挽秋坐在案后,看着她。
“知薇,”她说,“这位是何老,宫正司的仵作。”
谢知微行礼。
何老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就是你破了窃银案?”
“是。”谢知微垂着眼,“奴婢只是运气好。”
“运气?”何老哼了一声,“那宫女走路不利索,你能看出来,那是眼神好。可你怎么知道她是藏在鞋底里?万一藏在别处呢?”
谢知微想了想。
“她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她说,“如果是藏在身上,走路不会这样。只有藏在脚底,才会下意识地用力踩实,怕东西掉出来。”
何老的眼睛眯了眯。
“就凭这个?”
“还有。”谢知微说,“她站着的时候,左脚总是不自觉地往外撇。那是鞋底有东西,脚放不平。”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他对顾挽秋说,“这丫头眼睛毒。”
顾挽秋点点头,看着谢知微。
“知薇,宫正司最近缺人手。何老需要一个帮手,帮着验尸、记档、跑腿。你可愿意来?”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机会来了。
可她不能表现得太急切。
“奴婢是冷宫的人,”她说,“要去宫正司,得孙姑姑点头。”
“这个不用你操心。”顾挽秋说,“孙姑姑那边,我去说。”
谢知微垂下眼。
“那奴婢听凭女官安排。”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就不问问,来宫正司要做什么?”
谢知微抬起头。
“女官刚才说了,验尸、记档、跑腿。”
“你不怕?”
谢知微愣了一下。
怕?
怕什么?
怕死人?
她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
“知微,验尸这件事,看着可怕,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活人。死人不会害你,活人会。”
她不怕死人。
她怕的是活人。
“奴婢不怕。”她说。
顾挽秋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好。明天卯时,来宫正司报到。”
谢知微行礼退出去。
走出值房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还没问,是谁选中她的。
是顾挽秋自己?
还是——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
门里传来何老的声音。
“这丫头眼神不错,就是太瘦了,不知道扛不扛得住。”
顾挽秋的声音:“扛不住也得扛。这宫里的死人,越来越多了。”
谢知微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不管是谁选中她的,她都要抓住这个机会。
这是她离真相最近的一步。
第二天卯时,谢知微准时来到宫正司。
何老已经在等着了。
他站在一间值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看见她来,招了招手。
“过来。”
谢知微走过去。
何老把布包递给她。
“拿着。”
谢知微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灰褐色的衣裳,和何老身上穿的那种一样。还有一双布鞋,一双皮手套,一块布巾。
“这是你的。”何老说,“换上。”
谢知微拿着布包,站在原地没动。
何老看了她一眼。
“怎么?”
“在哪儿换?”
何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边,有个小屋子,是女官们换衣裳的地方。没人,你去吧。”
谢知微走过去。
小屋很简陋,一张凳子,一面镜子,一个衣架。她把衣裳换上,大小正好,像是比着她的身材做的。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灰褐色的衣裳,灰褐色的布巾包着头发,一张脸比刚入宫时瘦了许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却还亮着。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出去。
何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还行。走吧。”
他带着她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屋子前。
门上挂着牌子:殓房。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殓房。
停死人的地方。
何老推开门,走进去。
谢知微跟在后面,在门口顿了一顿。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都用黑布蒙着,只点了几盏油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是血腥,又像是腐臭,还夹杂着药草和香料的气味。
屋子中央摆着几张长案,案上盖着白布。
白布下面,隐约是人形。
谢知微的胃猛地抽紧。
她见过死人。
谢府被屠的那一夜,她见过很多死人。
可那些都是在夜里,在火光里,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现在不一样。
现在是在白天,在灯光下,清清楚楚的。
何老走到一张长案前,掀开白布。
露出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
二十来岁,生得还算端正。可那脸是青白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开,灰蒙蒙的一片。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想喊什么。
谢知微的胃又是一阵翻涌。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何老回头看了她一眼。
“怕?”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不怕。”
何老笑了一声。
“不怕就好。过来。”
谢知微走过去,站在长案边。
何老指着那具尸体。
“这是昨天死的宫女,御茶坊的。死因不明,得验。”
他拿起一把小刀,递给她。
“你来。”
谢知微愣住了。
“奴婢?”
“你不是来学验尸的吗?”何老说,“不动手,怎么学?”
谢知微看着那把刀。
刀很薄,很亮,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她接过刀。
刀柄是木头的,被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有些凉。
她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张青白色的脸,看着那双半睁的眼睛。
胃里又开始翻涌。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知微,验尸这件事,第一关不是手,是心。你心里过不去,手就动不了。你心里过去了,手自然就稳了。”
心里过去。
怎么过去?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太妃。
太妃死的时候,也是这种颜色。
青白色的脸,半睁的眼,微张的嘴。
那是被毒死的人。
这个女人,会不会也是被毒死的?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去翻那尸体的眼皮。
眼皮很凉,凉得她指尖一颤。
可她没缩手。
她翻开眼皮,仔细看那瞳孔。
瞳孔散开了,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又去看那嘴。
嘴张着,舌头有些发黑。
黑的?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她凑近了些,仔细看那舌头。
舌头发黑,但不是全黑,是舌尖黑,舌根正常。
这是——
“看出什么了?”何老在旁边问。
谢知微想了想。
“舌尖发黑,”她说,“可能是中毒。”
何老的眼睛亮了亮。
“接着说。”
谢知微又看那尸体的手指。
指甲也发黑,但只有指甲尖是黑的,指甲根正常。
“毒从口入,”她说,“而且是慢性的。不是一次吃进去的,是吃了很多次。”
何老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惊讶。
“你怎么知道?”
谢知微指着那指甲。
“舌头和指甲,都是末端。如果是急性的毒,会全身都黑,不会只黑这一点。只有慢慢积累的毒,才会先从末端开始。”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大,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顾挽秋那丫头给我找的这个人,值了!”
他看着谢知微。
“丫头,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谢知微垂着眼。
“奴婢小时候在庄子上,跟一个老嬷嬷学过一些。”
何老点了点头。
“那老嬷嬷是个有本事的。可惜了,可惜了。”
他走到另一张长案前,掀开白布。
“那这个呢?你看看。”
谢知微走过去。
这具尸体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穿一身内侍的袍子。
她仔细看了看。
脸色青白,眼睛闭着,嘴也闭着。看起来像是正常死亡。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凑近了些,看那嘴角。
嘴角有一点点白色的痕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伸手去摸。
干了。
是什么?
她凑近了闻。
有点腥。
腥?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种毒。
“有些毒,是抹在嘴唇上的。人一舔,就中毒。那种毒,死了以后嘴角会留一点白痕,洗不掉。”
她直起身。
“这个人,”她说,“是被毒死的。”
何老的眼睛又亮了。
“怎么死的?”
“毒抹在嘴唇上。”谢知微说,“他舔了,就死了。”
何老看着她,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怎么知道?”
谢知微指着那嘴角的白痕。
“这个。”
何老凑过去看了看,又闻了闻。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谢知微,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丫头,”他说,“你跟的那个老嬷嬷,叫什么名字?”
谢知微愣了一下。
“奴婢不知道。奴婢叫她嬷嬷,她就应了。”
何老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你不说,我也不问。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我教你验尸,你帮我干活。怎么样?”
谢知微跪下。
“多谢何老。”
何老把她扶起来。
“别跪了。这地方,跪来跪去的,不吉利。”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丫头,记住一句话——在这宫里,死人比活人干净。”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风霜,有沧桑,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她忽然明白,这个老人,见过太多死人了。
多到他已经分不清,活人和死人,哪个更可怕。
那天,她在殓房里待了一整天。
看了四具尸体。
两具宫女,一具内侍,还有一个,是宫里的老嬷嬷。
每一具,她都仔细看了。
看了脸色,看了瞳孔,看了嘴,看了指甲,看了全身的每一处。
何老在旁边指点,告诉她哪里该注意,哪里容易漏,哪里最容易被人动手脚。
她听着,记着。
记在脑子里,也记在心里。
傍晚时分,她走出殓房。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西边烧着一片霞,红得像血。
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新鲜的,带着三月里花草的香气。
她这才发现,那殓房里的味道,已经沾在她身上了。
不是血腥,也不是腐臭。
是另一种味道。
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是死亡的味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今天碰过死人。
翻过死人的眼皮,掰过死人的嘴,摸过死人的指甲。
那双手,还是她的手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往回走。
走过永巷,走过角门,走回冷宫。
冷宫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她走回自己的值房。
推开门,愣住了。
屋里有人。
萧无咎。
他坐在她那张窄榻上,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听见门响,他慢慢转过头来。
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峻。
“回来了?”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他怎么来了?
他怎么进来的?
他来做什么?
“王爷?”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您怎么——”
萧无咎打断她。
“今天去宫正司了?”
“是。”
“验尸了?”
“是。”
“什么感觉?”
谢知微愣住了。
什么感觉?
她该怎么回答?
怕?恶心?难受?
还是——
“奴婢不知道。”她说。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不知道?”
“是。”谢知微说,“奴婢只觉得,死人比活人简单。”
萧无咎的眉心微微一动。
“简单?”
“死人不会骗人。”谢知微说,“他死了,就什么都写在身上了。你只要会看,就能看见真相。可活人——”
她顿了顿。
“活人会骗人。”
萧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
“你说得对。”他说,“活人会骗人。”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站着的时候要低头才能看着她的眼睛。
“我今天来,”他说,“是告诉你一件事。”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事?”
“那两具尸体,”萧无咎说,“就是今天你验的那两具宫女,你知道她们是谁吗?”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是谁?”
“睿亲王府的人。”萧无咎说,“一个月前,她们被送进宫的。说是伺候太后,其实——”
他顿了顿。
“其实是睿亲王安插在宫里的眼线。”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睿亲王的眼线,死了。
死在宫里。
怎么死的?
中毒。
谁下的毒?
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知道——
这是有人在清理睿亲王的人。
“是谁杀的?”她问。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深得像两口井。
“你说呢?”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是您?”
萧无咎没说话。
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谢知微站在那里,感觉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杀的人。
他杀的人,今天被她验了。
“为什么?”她问。
萧无咎转过身,走回榻边,坐下。
“因为她们知道得太多了。”他说,“睿亲王在宫里安插了很多人,这几个,是离太后最近的。她们每天伺候太后,每天看见太后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决定。”
他看着她。
“太后是我的人。”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太后是他的人?
那——
“您想做什么?”她问。
萧无咎看着她。
“我想做的事,”他说,“和你一样。”
谢知微愣住了。
和她一样?
她想查谢家的案子。
他想查什么?
“您想查——”
“睿亲王。”萧无咎说,“我想查他。”
谢知微的心跳得厉害。
“为什么?”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因为他杀了我母妃。”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母妃?
七皇子的生母,不是早就死了吗?听说是因为难产——
“难产?”萧无咎冷笑了一声,“那是骗人的。我母妃是被人毒死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二十年前,我母妃怀着我,快要临盆了。有一天,她去御花园赏花,回来之后就肚子疼。疼了三天三夜,生下我,就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她死之前说了什么?”
谢知微摇头。
“她说,‘荷花’。”
谢知微的心猛地抽紧。
荷花。
又是荷花。
太子死的时候,有荷花。
太妃死的时候,有荷花。
现在,七皇子的母妃死的时候,也有荷花。
“你查的那件事,”萧无咎说,“和我查的那件事,是同一件。”
谢知微站在那里,感觉脑子里嗡嗡的。
同一件?
太子暴毙,谢府被屠,太妃被害,还有七皇子的母妃——
这些都是一个人做的?
“睿亲王?”她问。
萧无咎点了点头。
“是他。”
谢知微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激动。
她找了这么久,终于有人告诉她,她找的方向是对的。
“那您——”她开口。
萧无咎打断她。
“我帮你,是因为我需要你。你帮我查那件事,我帮你报仇。很公平。”
他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可你要记住,你是我的人。你查到的东西,必须先告诉我。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明白吗?”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深,黑得像两口井。
井里有东西。
是恨。
是二十年来,一直压在心里、从来没有熄灭过的恨。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冷了。
不是因为天生冷。
是因为心里那团火太旺,烧得他自己都疼,所以才要用冷来压着。
“奴婢明白。”她说。
萧无咎点了点头。
“好。从今天起,你好好跟着何老学。学会验尸,学会看死人。那些死人,会告诉你很多活人不敢说的事。”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谢知微看着他。
“太妃给你的那块玉佩,”他说,“好好收着。将来有用。”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他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萧无咎回过头,看着她。
“你以为那天太妃为什么能清醒那么久?”
谢知微愣住了。
“因为有人在她茶里下了药。”萧无咎说,“让她清醒的药。让她能把那些话说出来的药。”
他看着她。
“那个人,是我。”
谢知微站在那里,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他?
是他让太妃清醒的?
是他让太妃把那些话说出来的?
那——
“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早告诉你,你会信吗?”
谢知微沉默了。
不会。
她不会信。
她只会觉得,他在骗她。
萧无咎推开门。
“好好活着。”他说,“你活着,太妃就没白死。”
门关上了。
谢知微站在屋里,很久很久没动。
她想起太妃最后说的那句话。
“替我活着。”
她会的。
她会活得久久的。
活到查出那件事,活到找到那个人,活到把太妃的那些话说出来。
现在,她终于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不是太妃等的那个人。
是另一个。
一个和她一样,被那件事害得家破人亡的人。
一个和她一样,想要报仇的人。
一个——
不知道能不能信任的人。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外,夜色浓得像墨。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知微,这世上最难走的路,是两个人的路。你要往前走,他也要往前走。你们可以并肩,也可以背道。可不管怎么走,都得记住——路,是自己选的。”
她选了。
选了这条路。
选了这个人。
接下来,只能一直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