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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那一夜,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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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谢知微没睡着。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她躺在冷宫值房那张窄榻上,睁着眼盯着房梁,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直。门外每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的心提到嗓子眼——脚步声、咳嗽声、远处隐约的说话声,甚至风吹过窗棂的呜呜声,都能让她浑身绷紧。
她在等人。
等睿亲王的人。
或者等别的什么人。
总之,等那些会让她“意外死亡”的人。
小顺子死了。死得悄无声息,死得和那个丫鬟一模一样。青白的脸,瞪大的眼,张大的嘴——像是要把什么话说出来,却永远说不出来了。
下一个会是谁?
是她吗?
谢知微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宫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而她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
咚——咚——咚——咚——咚——
五更了。
天快亮了。
谢知微闭上眼,强迫自己放松。再不睡一会儿,明天怎么伺候太妃?怎么应付孙姑姑?怎么——
她脑子里还在转,人却忽然沉了下去。
不是睡着了。
是累昏了。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有灰尘在光柱里飘,飘飘荡荡的,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谢知微猛地坐起来。
什么时辰了?
她探头往外看——太阳已经升到半空,起码是巳时了。
糟了。
太妃的早膳!
她慌忙跳下榻,胡乱理了理衣裳,推门就往外跑。
跑了两步,忽然停住。
正殿门口站着一个人。
孙姑姑。
她站在廊下,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听见脚步声,她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常年挂着霜的脸,今天看起来格外的白。白得有些发青,像——
像小顺子死后的脸。
谢知微心里咯噔一下。
“姑姑?”
孙姑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很奇怪。
不是生气,不是责怪,也不是平时那种冷冷的打量。是一种谢知微看不懂的目光——像是看一个死人,又像是看一个即将要死的人。
“姑姑?”她又叫了一声。
孙姑姑开口了。
“太妃找你。”她说。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白水,什么味道都没有。
谢知微心里一紧。
太妃找她?
昨天太妃划了那个“等”字之后,就没再说话。她服侍太妃睡下,太妃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今天怎么——
“姑姑,太妃她——”
“进去就知道了。”孙姑姑打断她。
说完,她侧身让开路,眼睛却还盯着谢知微。
那目光让谢知微后背发凉。
她硬着头皮走进正殿。
正殿里光线很暗。窗户上的厚布没拉开,只有西边那扇窗透进来一点光,在地上投下细细的一道。
赵太妃歪在引枕上,还是那个姿势。
可她今天不一样。
她今天穿着整齐。
不是平时那件皱巴巴的旧衣裳,是一件深褐色的褙子,领口袖口绣着暗纹,虽然旧了,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过了,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银簪别着。
谢知微愣住了。
太妃入宫二十多年,她没见过她穿成这样。
“娘娘?”
赵太妃转过头来。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今天格外清明。
清得像一汪水。
“你来了。”她说。
声音不抖了,不颤了,不哑了。清清楚楚的三个字,像是正常人说的。
谢知微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娘娘,您——”
“过来坐。”赵太妃指了指榻边的凳子。
谢知微走过去,坐下。
她离太妃很近。近得能看清她脸上的皱纹,看清她眼角的细纹,看清她鬓边那几根白发。
赵太妃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谢知微的手。
那手很凉。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孩子,”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缩。
孩子?
太妃叫她孩子?
“奴婢叫知薇。”她说。
赵太妃摇了摇头。
“不是这个。”她说,“我问的是你真名。”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真名?
太妃怎么知道她有真名?
“奴婢——”
“别瞒我。”赵太妃说,“我看得出来。你不是那种普通宫女。你眼里有东西。那种东西,只有心里装着事的人才有。”
她顿了顿,握紧了谢知微的手。
“我也是那样的人。”
谢知微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太妃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里的倒影,一晃就散。
“我清醒的时候不多。”她说,“一天里能有一两个时辰,就是好的。这些年,我靠这一两个时辰,想了很多事,也想明白了很多事。”
她看着谢知微。
“你进冷宫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不一般。”
谢知微心里一惊。
“那天你端着药进来,站在门口,先往四周看了一眼,才走进来。那个眼神——不是普通宫女的胆子,是猎物的眼神。你一直在观察,一直在防备,一直在找活路。”
谢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妃说的是真的。
她确实一直在观察,一直在防备。这是父亲教她的——进任何一间屋子,先看门在哪儿,窗在哪儿,有没有别的出口,有没有能藏身的地方。这些动作她已经做惯了,做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
可太妃看见了。
“后来那些事,”太妃说,“你试毒、你夜探、你帮宫正司破案——我都知道。我疯的时候是疯,可我不疯的时候,什么都看得见。”
她看着谢知微,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这冷宫二十年,没见过你这样的。”
谢知微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不知道太妃为什么说这些。
但她知道,这些话,是太妃攒了多少个清醒的时辰,才攒出来的。
“娘娘,”她开口,“您今天——”
“今天是我最后一天清醒。”太妃说。
谢知微愣住了。
“什么?”
“我活不长了。”太妃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些人等不及了。”
那些人?
哪些人?
谢知微想问,太妃却摆了摆手。
“别问。问了你也帮不上忙。你一个小丫头,连自己都保不住,还能帮我什么?”
她说着,又握紧了谢知微的手。
“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托付给你。”
谢知微看着她。
太妃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玉是青玉,成色不算顶好,雕工却很精细。雕的是并蒂莲,两朵莲花并蒂而开,下面衬着几片荷叶。玉佩的穗子已经旧了,褪成了灰白色,但看得出原来是红色的。
“这个,”太妃说,“你拿着。”
谢知微没接。
“娘娘,这——”
“别问。”太妃说,“你只管拿着。将来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你。到时候你把这玉佩给他看,他会帮你。”
谢知微看着她,心里翻涌着无数疑问。
谁来找她?
什么时候?
帮什么?
太妃像是看出了她的疑问,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是谁。”她说,“我只知道,会有人来。我等了二十年,等的人没来。你替我接着等。”
她把玉佩塞进谢知微手里。
那玉佩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谢知微握紧了那块玉。
“娘娘,”她说,“您等的是谁?”
太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我等的是一个人。”她说,“一个说过要来接我的人。”
“他来了吗?”
“没有。”太妃说,“他死了。二十年前就死了。”
谢知微的心猛地抽紧。
二十年前。
太子暴毙的那一年。
“娘娘——”
“别问。”太妃又说了一遍,“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就活不长。”
她看着谢知微,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我不想你死。”
谢知微握着那块玉,感觉手心在出汗。
她想起父亲。
想起母亲。
想起弟弟。
想起那些死在血夜里的人。
他们也都说过,不想她死。
可她活下来了。
活在这吃人的宫里,每天都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睁开眼。
“娘娘,”她抬起头,“您知道是谁要杀您吗?”
太妃看着她,没说话。
“您知道那碗药有问题,对吗?”谢知微说,“您昨天不喝那碗药,不是因为不想喝,是因为您知道那药里有东西。”
太妃的目光闪了闪。
“您一直在等,”谢知微继续说,“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人。可您等的人没来,您等不下去了。所以您今天把这块玉给我,托我接着等。”
她顿了顿。
“娘娘,您等的人,是不是和我爹查的案子有关?”
太妃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平静碎了。
“你爹?”她盯着谢知微,“你爹是谁?”
谢知微咬了咬牙。
她知道不该说。
说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可太妃都要死了。
她等了二十年的人死了,她自己也要死了。临死前,她把自己的东西托付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宫女。
这样的人,不会害她。
“我爹叫谢垣。”她说。
太妃的眼睛猛地睁大。
“谢垣?”她的声音发抖,“刑部侍郎谢垣?”
“是。”
“谢垣是你爹?”
“是。”
太妃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老天爷,”她说,“你真是老天爷派来的。”
谢知微不明白。
太妃握住她的手,握得死紧。
“你爹查的那个案子,”她说,“我知道。”
谢知微的心跳得厉害。
“您知道?”
“我知道。”太妃说,“因为那场荷花宴,我也在。”
轰的一声,谢知微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荷花宴。
太子设的荷花宴。
父亲查的荷花宴。
太妃也在?
“娘娘,”她压低声音,“那场宴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妃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你想知道?”
“想。”
“知道了,就活不长。”
“我已经活不长了。”谢知微说,“从谢府被屠的那天起,我就活不长了。”
太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告诉你。”
她深吸一口气,像要积攒力气。
“二十年前,”她说,“我还是先帝的淑妃。太子不是先帝的儿子,是先帝的侄儿,过继来的。先帝没有嫡子,只有几个庶出的,都不成器。太子是先帝亲弟弟的儿子,从小养在宫里,聪明能干,先帝很喜欢他。”
她顿了顿。
“可有人不喜欢他。”
谢知微知道她说的是谁。
睿亲王。
“那年六月,太子在御花园办荷花宴,请了宗室和几位老臣。我也去了。宴会上,太子喝了一杯酒,忽然脸色发青,倒在地上。”
太妃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当时乱成一团。太医来了,说是中毒。可毒在哪儿,查不出来。太子的酒杯是干净的,酒是当场倒的,没人碰过。那天的饭菜,每一样都有人试过毒,都没事。”
她看着谢知微。
“你猜,毒在哪儿?”
谢知微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酒杯干净,酒是当场倒的,饭菜试过毒都没事——
“荷花。”她说。
太妃的眼睛亮了。
“聪明。”她说,“毒在荷花上。太子赏荷花的时候,凑近了去闻。荷花的花心里,涂了毒。”
谢知微的心往下沉。
荷花。
谁会想到在荷花上下毒?
“那毒药,”太妃说,“是一种西域来的东西,叫‘三日醉’。不是立刻发作的,是要等三个时辰才会发作。太子是巳时闻的荷花,申时发的毒。那时候宴会早散了,没人会往荷花上想。”
“那您怎么知道?”
太妃苦笑了一声。
“因为那荷花,是我种的。”
谢知微愣住了。
“那年春天,御花园要种新荷,内务府来请我指点。我去了,看着他们种。有一盆荷花,是后来加上的。种花的人说,是某位王爷送的,说是名品,要单独种在一处。”
她看着谢知微。
“那位王爷,就是睿亲王。”
谢知微的呼吸都停了。
睿亲王。
果然是他。
“我当时没多想。”太妃说,“后来太子死了,我才想起那盆荷花。可我去看的时候,那盆荷花已经不见了。种花的人也死了,说是失足落水。”
她闭上眼。
“我知道那件事和他有关,可我没有证据。我只是一个妃子,没有娘家撑腰,拿他没办法。我只能在心里记着,想着有一天能说出来。”
“那您怎么——”
“怎么进的冷宫?”太妃笑了笑,“因为我查了。我偷偷查那盆荷花的来历,查那个种花的人,查睿亲王身边的人。查了半年,没查出什么,却被人发现了。”
她睁开眼,看着谢知微。
“你知道什么叫‘疯妃’吗?”
谢知微点头。
“就是那些被关在冷宫里的妃子,对外都说疯了。其实不一定真的疯。有些是真的,有些是被人弄疯的。我运气好,被弄疯之前,先装疯。”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滋味。
“我装疯装了二十年。装着装着,有时候就真疯了。可我清醒的时候,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能等到那个人,把这些话说出来。”
她看着谢知微。
“我等了二十年,等来的是你。”
谢知微握着她的手,握得死紧。
“娘娘,”她说,“您说的这些,我会记住。我会替您说出来。”
太妃摇了摇头。
“不,”她说,“你替我等着。等着那个人来。”
“那个人是谁?”
太妃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太子死之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但太子临死前,抓着一个什么东西,嘴里一直念叨着一个字。”
“什么字?”
“凰。”
谢知微愣住了。
凰?
凤凰的凰?
“什么意思?”
“不知道。”太妃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想不出来。可能是人名,可能是地名,可能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她看着谢知微。
“但我知道,那个人,是能帮你的。”
谢知微握紧了手里的玉佩。
凰。
那个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多了一件事要做。
替太妃等着。
正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孙姑姑站在门口。
“太妃,”她说,“药煎好了。”
她端着药盏走进来。
谢知微的心猛地抽紧。
那碗药。
又是那碗药。
太妃看着她,目光平静。
“拿来吧。”她说。
孙姑姑走过去,把药盏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太妃端起药盏,看着那褐色的药汁。
她没喝。
她看着谢知微。
“孩子,”她说,“你出去吧。”
谢知微站起身。
她看着太妃,看着那碗药,看着孙姑姑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她忽然明白了。
那碗药里有东西。
太妃知道。
孙姑姑知道。
她们都知道。
可她们还是要喝。
因为——
因为太妃等的人没来。
因为她活够了。
因为她要用自己的死,给谢知微换一条活路。
“娘娘——”
“出去。”太妃说。
谢知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太妃看着她,目光里忽然有了泪光。
“好孩子,”她说,“替我活着。”
她端起药盏,一饮而尽。
谢知微的眼眶猛地一热。
她跪下,给太妃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太妃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太妃死了。
孙姑姑报上去,说是“旧疾发作,药石无医”。
宫正司来人看了看,在文书上盖了章,就走了。
没人问。
没人查。
一个疯妃死了,就像一盏油灯灭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谢知微跪在太妃的灵前,烧了一夜的纸。
纸灰飘起来,飘飘荡荡的,像无数黑色的蝴蝶。
她看着那些纸灰,想起太妃说的那些话。
荷花宴。
三日醉。
那盆荷花。
那个“凰”字。
还有那块玉佩。
她摸了摸怀里,玉佩还在。硬硬的,硌得胸口疼。
第二天,太妃的棺椁被抬出冷宫。
按规矩,没有品级的妃子死了,不能停灵,不能发丧,直接抬去化人场烧了。谢知微跟着去了,站在化人场外面,看着那缕黑烟升起来,飘上去,散在天里。
什么都没有了。
太妃什么都没有留下。
除了那块玉佩。
和那些话。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天,忽然想起太妃说的最后一句话。
“替我活着。”
她会的。
她会活得好好的。
活得久久的。
活到查出那件事,活到找到那个人,活到把太妃的那些话说出来。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冷宫门口,有人拦住她。
“知薇姑娘?”
是个小太监,面生,不认识。
谢知微看着他。
“七王爷请你过去一趟。”小太监说,“端王府。”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萧无咎。
他找她做什么?
那天在内务府北库,他说“这丫头,侄儿要了”。可从那之后,他就再没出现过。
她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
现在他派人来请——
“现在?”她问。
“现在。”小太监说,“王爷在府里等着。”
谢知微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去还是不去?
去了,会发生什么?
不去,会发生什么?
她想起太妃说的那些话。
想起父亲查的那个案子。
想起睿亲王那双温和的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
她需要人帮她。
可萧无咎,是能帮她的人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好。”她说,“我跟你去。”
端王府在内城的东南角,离皇城不远。
谢知微跟着小太监,从角门出去,穿过几条街,来到一座府邸前。
府门不大,也不张扬,门口只有两个守门的护卫。可那护卫的站姿——谢知微一眼就看出,那是上过战场的人。
她跟着小太监从侧门进去,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书房前。
小太监进去通报。
她站在廊下等着。
三月的风还有些凉,吹得她单薄的宫装贴在身上。她搓了搓手,跺了跺脚,眼睛却在四处打量。
书房的位置在府邸的东北角,前后都有回廊,左右都有门。这是方便进出,也方便随时撤退的布局。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枝叶还没长全,稀稀疏疏的。树下有几块石头,摆得有些随意,但细看的话——每一块都在能藏人的位置。
这是个处处透着小心的地方。
书房的主人,是个处处小心的人。
“姑娘,请。”
小太监出来了,躬身请她进去。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几架书。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的是孤峰独立,四周一片苍茫。案上摊着几卷文书,还有一盏茶,茶还在冒着热气。
萧无咎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看文书。
他穿着家常的衣裳,一件深青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比那天在宫里显得年轻些,也显得——
谢知微说不出来。
“来了?”他头也不抬。
“是。”
“坐。”
谢知微在椅子上坐下,坐得很浅,只坐了三分之一的椅面。这是规矩,也是习惯——坐得浅,起身快。
萧无咎继续看文书。
看了很久。
久到谢知微以为他忘了她在这儿。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
“太妃死了?”
谢知微心里一紧。
“是。”
“怎么死的?”
“旧疾发作。”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你信?”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不信。”
萧无咎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不信,那你觉得是怎么死的?”
谢知微看着他。
她该怎么说?
说太妃被人毒死的?说她亲眼看着太妃喝下那碗药?说孙姑姑是帮凶?
说了,有用吗?
萧无咎会信吗?
就算信了,他会管吗?
一个疯妃的死,值得一个亲王去查吗?
“奴婢不知道。”她说。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你倒是会说话。”他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不该说。”
谢知微垂着眼,没接话。
萧无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小顺子死了,”他说,“太妃也死了。这两个人,都和你有关。”
谢知微的心往下沉了沉。
“小顺子死之前,见过你。太妃死之前,也见过你。你运气不错,两个人都死了,你还活着。”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为什么?”
谢知微摇头。
萧无咎走近几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因为有人想让你活着。”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谁?”
萧无咎没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很奇怪。
不是那天在内务府北库的那种冷,也不是刚才那种审。
是一种——
谢知微说不出来。
“你知不知道,”他忽然开口,“你现在的处境?”
谢知微点头。
“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想杀我。”
“谁?”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睿亲王。”
萧无咎的眉心微微一动。
“为什么?”
“因为小顺子死之前,跟奴婢说了不该说的话。”谢知微说,“那些话,和睿亲王有关。”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变得更深了。
“什么话?”
谢知微咬了咬牙。
她该说吗?
说了,萧无咎会怎么做?
不说,她还能活多久?
她想起太妃说的那些话。
想起那块玉佩。
想起那个“凰”字。
她需要人帮她。
可萧无咎,是能帮她的人吗?
“小顺子说,”她开口,“睿亲王府死过一个丫鬟。那丫鬟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颗念珠。那颗念珠,是温的。”
萧无咎的眼睛眯了眯。
“还有呢?”
“还有——”谢知微顿了顿,“小顺子说,让奴婢离睿亲王远些。”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冷,冷得像腊月的风。
“你知道那颗念珠为什么是温的吗?”
谢知微摇头。
萧无咎走到书案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扔给她。
谢知微接住。
是一颗珠子。
沉香木的珠子。
温的。
谢知微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是——”
“从小顺子嘴里抠出来的。”萧无咎说,“他死的时候,嘴里含着这颗珠子。仵作验尸的时候没发现,我的人去验第二遍的时候才找到。”
谢知微握着那颗珠子,手心在出汗。
温的。
小顺子死了那么久,这颗珠子还是温的。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萧无咎问。
谢知微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珠子是温的,说明小顺子死之前一直在含着它。含了很久,含到它染上了他的体温。
为什么?
因为这是那个人给他的?
还是因为这是他从那个人手里抢来的?
她想起那个丫鬟。
丫鬟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颗珠子。那颗珠子也是温的。
两个人,一样的死状,一样的珠子。
这意味着——
“他们是同一个人杀的。”她说。
萧无咎点了点头。
“没错。”
“凶手是谁?”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你说呢?”
谢知微沉默了。
她知道是谁。
可她不敢说。
说了,她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萧无咎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
“你怕了?”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奴婢怕。”她说,“怕死。”
萧无咎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一闪就没了。
可那确实是笑。
“你倒是诚实。”他说,“在这宫里,敢说‘怕死’的人,不多。”
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怕死是好事。”他说,“怕死才能活得更久。”
他看着谢知微。
“可我告诉你,你现在这样,活不了多久。”
谢知微的心往下沉。
“睿亲王知道你知道了那些事,”萧无咎说,“他不会放过你。小顺子死了,太妃也死了,下一个就是你。你以为冷宫能护住你?冷宫里死个人,比死只蚂蚁还简单。”
谢知微握紧了手里的珠子。
“那奴婢该怎么办?”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忽然有了别的东西。
“我有一个办法。”他说,“能让你活着。”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什么办法?”
萧无咎没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到我身边来。”
谢知微愣住了。
“什么?”
“到我身边来。”萧无咎说,“做我的人。”
谢知微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到他身边来?
做他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萧无咎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
“我需要一个人。”他说,“一个聪明的人,一个能办事的人,一个能在宫里帮我看着的人。”
他看着谢知微。
“你很合适。”
谢知微站在那里,心跳得厉害。
他是在招揽她。
用她做他的眼线,他的棋子,他的——
什么?
“那奴婢要做什么?”她问。
萧无咎看着她。
“什么都做。”他说,“帮我查事,帮我传话,帮我盯着该盯的人。我在宫里的人手不够,有些地方进不去,有些事办不了。你不一样。你是冷宫的人,没人会注意你。你可以去很多地方,看见很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谢知微明白了。
他要她做他的细作。
在宫里,帮他打探消息,帮他盯着对手,帮他做那些他不能亲自做的事。
“那奴婢能得到什么?”
萧无咎的嘴角动了动。
“活着。”他说,“你能活着。”
谢知微沉默了。
活着。
多简单的两个字。
可在这宫里,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难。
“你在我身边,”萧无咎说,“没人能动你。睿亲王再大,也不敢动我的人。你帮我做事,我保你活着。很公平。”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深,黑得像两口井。井里有什么,她看不出来。
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在他身边,她确实能活着。
至少比在冷宫活着。
可代价呢?
代价是成为他的人。
成为他的棋子,他的工具,他的——
什么?
“奴婢只有一个问题。”她说。
“问。”
“如果有一天,”她说,“您要奴婢做的事,和奴婢想查的事冲突了,怎么办?”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微微一凝。
“你想查什么?”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她该说吗?
说了,他会帮她吗?
还是说,他会利用她?
她想起父亲。
想起母亲。
想起弟弟。
想起那一百二十七口人。
她需要人帮她。
可萧无咎,是能帮她的人吗?
“奴婢想查一件事。”她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萧无咎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奴婢想查,”她说,“八个月前,谢府被屠的真相。”
萧无咎的眼睛猛地眯起来。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变得很复杂。
复杂得谢知微看不懂。
“谢府?”他问,“刑部侍郎谢垣的谢府?”
“是。”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你是谁?”
谢知微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奴婢是谢垣的女儿。”
屋里忽然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萧无咎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看着谢知微。
“你知道谢垣是怎么死的?”
“知道。”谢知微说,“被屠的。”
“你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谢知微说,“但奴婢想知道。”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你知不知道,”他说,“查这件事,会死很多人?”
“知道。”
“你也可能会死。”
“知道。”
“那你还查?”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一百二十七口人,”她说,“死的时候,都在等一个公道。”
萧无咎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可以帮你查。”他说。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真的?”
“真的。”萧无咎说,“但我有条件。”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条件?”
萧无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做我的人。”他说,“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做我的人。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我让你查什么,你就查什么。”
他顿了顿。
“你要查的事,我会帮你。但什么时候查,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由我说了算。”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深,黑得像两口井。
井里有什么,她看不出来。
但她知道,这是交易。
冷酷的交易。
他给她活路,给她查案的机会。
她要给他她的全部。
自由。
选择。
甚至——
她自己。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接受,她就是萧无咎的人。
从今以后,没有自己,只有他。
不接受,她还能活多久?
三天?五天?十天?
睿亲王不会放过她。
她一个人,没有靠山,没有帮手,什么都没有。
怎么查?
怎么活?
她想起太妃说的那句话。
“替我活着。”
她答应过的。
要活着。
活得久久的。
活到查出那件事,活到找到那个人,活到把太妃的那些话说出来。
为了活着,她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包括——
她自己。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跪了下去。
“奴婢答应。”她说。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扶起来。
那手很凉,凉得像腊月的井水。
可那凉意里,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起来吧。”他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了。”
谢知微站起来,看着他。
“那奴婢要做什么?”
萧无咎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先回冷宫。”他说,“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等我有事,会让人去找你。”
谢知微点点头。
“还有,”萧无咎说,“太妃死之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玉佩。
他怎么会知道?
“没有。”她说。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深深的。
“真的没有?”
“没有。”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挥了挥手。
“去吧。”
谢知微行礼,退出去。
走出书房,走出端王府,走在回宫的路上。
她一直紧紧捂着胸口。
那块玉佩就在那儿,硬硬的,硌得胸口疼。
她不知道萧无咎为什么问这个。
但她知道,这块玉佩,不能给任何人。
太妃说,会有人来找她。
那个人,是能帮她的。
萧无咎,是那个人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现在起,她走上的这条路,再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