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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按图行,山河阔   沈清晏 ...

  •   沈清晏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午后时分才被窗外的鸟鸣和隐隐的人声吵醒。醒来时,头痛稍减,但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丹田空空,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知书端着参汤进来,见她醒了,又惊又喜:“侯爷!您可算醒了!您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可吓死奴婢了!”
      一天一夜?沈清晏揉了揉额角,想起昨夜那惊心动魄的“隔空相助”和最后萧衍疲惫却带笑的声音,心中稍安。她勉强坐起,接过参汤,慢慢喝着,问:“外面……有什么消息吗?”
      知书低声道:“宫里一早来了人,说陛下口谕,让侯爷好生将养,之前的事……陛下已查明,侯爷忠心可鉴,着即日起,解除……呃,恢复自由,可出府行走。还赏了不少补品药材。另外,北境那边有消息了!”
      沈清晏精神一振:“什么消息?”
      “说是北境可汗找到了!就在‘鹰嘴峡’附近一个猎户的临时木屋里,虽然伤得不轻,但性命无碍!是一位从中原来的老神仙救了他!”知书脸上带着喜色,“王庭已经发了公告,说可汗陛下洪福齐天,得天神庇佑,现已返回王庭养伤。西境那些叛军,听说可汗没事,又没了领头人(指‘雪山上人’),都吓破了胆,纷纷投降请罪。北境……好像又太平了!”
      果然!嵩山宗师及时赶到,救下了萧衍!而“雪山上人”伏诛的消息,北境王庭显然暂时压下了,只以“可汗脱险、叛军溃散”对外公布。这样也好,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对巫族之事的探究。
      沈清晏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人没事就好,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
      “还有,”知书继续道,“安国公世子上午也来过,听说侯爷未醒,没让打扰,只留了句话,说他师父已传讯,一切安好,不日将归。让侯爷宽心。”
      陈瑜……沈清晏心中感激。这次多亏了他们师徒。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雨过天晴。沈清晏“卸职思过”的处分被皇帝轻飘飘揭过,虽然没有立刻恢复“总领北疆边务”的实权,但赏赐不断,圣眷似乎更隆。朝中那些攻讦她的声音,在皇帝雷厉风行清洗了一批官员、又证实了她“预警”有功后,彻底偃旗息鼓。北境那边,萧衍养伤,国事平稳,与南梁的边贸谈判也重新走上正轨,且因着这场共度危机的“战友情”,双方都表现出了更大的诚意。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沈清晏的伤势(精神损耗)在御医和补药的调理下,恢复得很快。只是那夜强行催动“幽魄”共鸣,似乎对她自身也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影响。她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感觉到发间暖玉簪传来极其微弱、却清晰的脉动,仿佛在与远方某个存在应和。她知道,那是“阴钥”与“阳钥”归位后,产生的某种稳定共鸣,或许也意味着,她和萧衍之间,那由“幽魄”和生死经历铸就的纽带,更加难以割断了。
      这日,她正在书房翻阅兵部新拟的、关于边军换防的章程,门房来报,说北境使团正使,请求拜见镇北侯。
      北境使团?谈判不是由首辅和户部、礼部负责吗?使团正使来见她做什么?沈清晏有些疑惑,但还是让人请了进来。
      来的是个四十余岁、面容儒雅、留着短髯的文官,正是萧衍登基后提拔的新任礼亲王(类似宰相),姓赫连。赫连正使进来后,依足礼数,寒暄过后,从袖中取出一封盖着北境可汗金印的国书副本,双手呈上。
      “侯爷,此乃我主可汗陛下,亲笔所书,致南梁皇帝陛下之国书副本。其中涉及两国边贸、边防、引渡、联姻等一应事宜最终条款。陛下命外臣,务必先请侯爷过目。”赫连正使态度恭敬,语气却有些微妙。
      沈清晏心中一跳,接过国书副本,快速浏览。前面关于边贸互市、划定缓冲区、共同打击马匪走私等条款,细致周全,堪称典范。引渡逃犯、文化交流等也列得清楚。直到最后一条……
      她的目光定格在那几行字上,瞳孔微微收缩。
      “……为永固两国盟好,结秦晋之谊,北境可汗萧衍,愿以国为聘,求娶南梁辅国镇北侯沈清晏为后。自此,两国约为兄弟,共守边疆,同享太平。聘礼清单附后……若蒙允准,可汗愿亲赴南梁京城迎娶,并承诺,此生仅立一后,不设妃嫔,北境王庭与南梁镇北侯府血脉,共享两国尊荣……”
      后面附着的聘礼清单,长得吓人,牛羊马匹、金银珠宝、珍稀药材、皮毛矿产……几乎搬空了小半个北境国库。而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注解:“以上仅为明面聘礼。另,可汗私产及‘影隙’之地永久归属权,皆随国书奉上,作为私聘,赠与夫人。”
      沈清晏捏着国书副本,指尖微微发颤。这疯子……他来真的!还“以国为聘”、“此生仅立一后”、“共享两国尊荣”……他知不知道这会在两国朝堂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还有那“私聘”……“影隙”之地永久归属权?他把那封印着“阴阳双钥”、可能埋藏着巫族最大秘密的绝地,当私产送她了?!
      赫连正使小心观察着她的神色,低声道:“侯爷,我主陛下让外臣转告侯爷,此国书已同时呈递贵国皇帝御前。陛下说……他之前欠夫人的‘船资’、‘诊金’、‘救命之恩’,还有那支糖人、那包松子、那对相思鸟的人情,这次,连本带利,一并还了。若贵国皇帝不允,或是朝中有异议……”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我主陛下不介意,再多等些时日,或是……换种方式,比如,请侯爷去北境王庭,做个摄政王后?”
      沈清晏:“……”
      她简直能想象出萧衍写下这些话时,那副嚣张又无赖的嘴脸。还“摄政王后”!他这是求亲还是抢亲?!不对,这根本是逼宫!逼南梁朝廷,也逼她表态!
      “赫连大人,”沈清晏放下国书,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贵国可汗……厚爱,清晏愧不敢当。然此事关乎两国邦交,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且清晏此前……”
      “侯爷不必过谦。”赫连正使接口,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我主陛下说了,侯爷若以‘孝期’、‘国事’、‘旧誓’等理由推拒,皆不算数。他说,北境龙脉已稳,西境已平,国事渐入正轨,侯爷的‘旧誓’可解。至于孝期……陛下说,他愿为靖王殿下(指他自己‘已故’的身份)守足三年,但不想让侯爷再等了。若侯爷觉得于礼不合,他可先以国书定下名分,待侯爷觉得何时合宜,再行大礼。总之一切,以侯爷心意为主。”
      沈清晏彻底无语。这家伙,把所有退路都给她堵死了!还“以侯爷心意为主”,他这分明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此事……本侯需禀明陛下,与朝中诸公商议。”沈清晏最终只能道。
      “自然,自然。”赫连正使从善如流,“外臣就在驿馆,等候贵国陛下召见与回复。我主陛下也说了,他不急,侯爷可慢慢考虑。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放在桌上,“陛下让外臣,务必将此物,亲手交予侯爷。说是……‘利息’的先付部分。”
      利息?沈清晏疑惑地打开锦囊,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把……钥匙?黄铜所制,样式古朴,上面刻着繁复的雪花与狼头纹路。还有一小块……暖玉碎片?看质地和颜色,与她簪子上镶嵌的“幽魄”碎屑同源,但更大些,有指甲盖大小,被精心打磨成了水滴形,边缘有孔,穿着一条细细的金链。
      “这是……”沈清晏拿起钥匙和玉坠。
      “钥匙是‘影隙’外围一处隐秘库房的钥匙,陛下说里面有些小玩意儿,侯爷或许用得上。玉坠是‘幽魄’原石的另一块碎片,陛下亲手打磨的,说让侯爷戴着,或许……冬暖夏凉,静心宁神。”赫连正使解释道,表情有点微妙,似乎也觉得自家可汗这“利息”付得有点别致。
      沈清晏握着那冰凉的钥匙和温润的玉坠,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家伙,总能弄出些让人措手不及的花样。
      送走赫连正使,沈清晏独坐书房,看着桌上的国书副本、钥匙和玉坠,心乱如麻。萧衍这突如其来的、石破天惊的“以国为聘”,彻底打乱了她的步伐。
      答应?两国联姻,尤其是她这样的身份与北境可汗联姻,势必引发朝局震荡,各方势力博弈,未来变数太多。且她习惯了独立自主,真要嫁去北境,做那劳什子“王后”,被困于宫闱,与人分享丈夫(虽然他说不设妃嫔,但帝王之诺能维持多久?),并非她所愿。
      不答应?萧衍显然不会轻易罢休。他如今稳坐北境,手握“阴阳双钥”,又刚刚平息内乱,声望正隆。若南梁断然拒绝,两国关系必然受损,甚至可能再生龃龉。而且……扪心自问,她对他,真的毫无感觉吗?那些生死与共的回忆,那些细水长流的牵挂,那些收到“小礼物”时的怦然心动,早已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侯爷,”知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压抑的兴奋,“宫里来人了,陛下宣您即刻进宫!”
      来了。沈清晏深吸一口气,将钥匙和玉坠小心收好,整理了一下衣冠。
      该来的,总要面对。
      皇宫,御书房。
      气氛凝重。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色沉肃。下首站着首辅、礼部尚书、安国公,以及……周勉。御案上,赫然放着那封北境国书正本。
      见沈清晏进来行礼,皇帝抬手示意她平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沈卿,北境国书,你看了?”
      “回陛下,赫连正使已让臣妾看过副本。”沈清晏垂首。
      “你……有何想法?”皇帝问。
      沈清晏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北境可汗此举,看似求亲,实为政治联姻,意在进一步绑定两国关系,稳固其权位,并借臣妾身份,影响南梁朝局。其所提条件,看似优厚,实则暗藏机锋。‘共享两国尊荣’、‘不设妃嫔’之诺,帝王口中,能维持几时,犹未可知。且臣妾若嫁,镇北侯府权柄必然交割,北疆事务亦需重新布局。此中利弊,牵一发而动全身,需陛下与朝中诸公,慎重裁断。”
      她这番话,完全是从国家利益和朝局稳定角度分析,撇清个人情感,显得冷静而客观。
      皇帝听着,脸色稍霁,看向首辅等人:“诸卿以为如何?”
      首辅捻须沉吟:“老臣以为,镇北侯所言不无道理。然,北境可汗以国为聘,姿态放得极低,聘礼厚重,诚意似足。若断然拒绝,恐伤两国如今和睦之气,亦可能使北境可汗心生怨怼,于边境安宁不利。且……联姻之事,古来有之,若操作得当,或可成两国百年之好。”
      礼部尚书则忧心忡忡:“只是,镇北侯身份特殊,掌北疆权柄多年,若骤然嫁去北境,朝野恐有非议,北疆防务交接亦是难题。且‘共享尊荣’之语,实在僭越,有损我朝体统。”
      安国公看了沈清晏一眼,缓缓道:“老臣以为,此事关键,还在镇北侯自身意愿。联姻虽关乎国体,然女子终身,亦不可轻忽。若镇北侯本人不愿,我朝便不可为全邦交而强人所难,寒了忠臣之心。”
      周勉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北境可汗所求,虽是联姻,但其国书中亦言明,‘一切以侯爷心意为主’。可见其并非一味强求。不若,陛下可暂且搁置‘允’或‘不允’,只言明需时日斟酌,并派人赴北境,一则恭贺可汗康复,二则就国书条款细节,再行磋商。尤其是‘共享尊荣’、‘后宫不设’等事,需有更明确的约束与保障。同时,亦可借此观察北境诚意及可汗为人。至于镇北侯……不若问问她,可愿暂且卸下北疆实权,以‘养病’或‘巡查’之名,远离京城漩涡,静观其变?”
      周勉这番话,给出了一个缓冲和观察的台阶,既未断然拒绝惹怒北境,也未立刻答应引发朝乱,更给了沈清晏抽身而退、冷静思考的空间。
      皇帝沉吟良久,目光再次看向沈清晏:“沈卿,周勉所言,你以为如何?你可愿暂且卸下重担,出京……散散心?”
      沈清晏明白,这是皇帝在给她,也是给朝廷,争取时间和回旋余地。她如今身处风暴眼,留在京城,只会成为各方角力的焦点。暂时离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臣妾,谨遵陛下安排。”她躬身道。
      “好。”皇帝拍板,“既如此,便依周卿所言。沈卿,朕准你卸去‘辅国镇北侯’一应实权职司,以‘休养’为名,即日出京,至于去处……你自己定。北境国书之事,朕会遣使赴北境磋商。你……好生将养,静候消息吧。”
      “臣,谢陛下隆恩。”沈清晏再次叩首。
      走出御书房,已是黄昏。夕阳将宫墙染成一片暖金色。沈清晏站在长长的宫道上,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心中并无多少卸下重担的轻松,反而有些空落落的,又隐隐带着某种对未知前路的期待。
      她知道,皇帝和朝廷需要时间权衡博弈。而她,也需要时间,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离开京城,去哪里呢?
      她下意识地抚上脖颈,指尖触到那枚新戴上的、温润的“幽魄”玉坠。
      一个大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或许……可以去“影隙”看看?看看他送的“利息”,看看那传说中的“阴阳双钥”归位之地,也看看……没有战乱与阴谋的北境,究竟是什么模样。
      反正,他说“一切以她心意为主”。
      那她就……随自己的心意一次。
      沈清晏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清浅的、却真实的笑意。
      转身,朝着宫外走去。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却不再孤单。
      前方,是广阔天地,是未卜前程,也是……那个人曾许诺过的,要带她去看的北境春光。
      去,还是不去?
      答案,似乎已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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