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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深潭畔,终相逢 沈清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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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晏离京那日,天朗气清。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几辆装载着简单行李的马车,和十数名扮作家丁护卫的心腹。她未着侯爵朝服,只一身素净的月白骑装,外罩那件雪狐裘,墨发以那支暖玉簪松松绾就,脖颈间悬着那枚“幽魄”水滴玉坠,不似位高权重的镇北侯,倒像是个出门游历的世家女子。
周勉、陆铮、乃至安国公世子陈瑜,都悄悄来城外送行。周勉神色复杂,递给她一沓盖了朝廷印信的空白文书和几枚可调动部分边军人手、钱粮的令牌,低声道:“侯爷此去,山高水长,多加小心。北疆之事,有我在。若……若在那边不顺心,或是改变了主意,随时可回。京城,永远有侯爷一席之地。”
陆铮则给了她一份北境内部最新的人员动向和潜在风险点分析,言简意赅:“保重。有事,玄甲令和‘萧’字令,皆可动用。”
陈瑜只是将一个小巧的药囊递给她,温声道:“家师托我转交,一些应急丹药。北地苦寒,侯爷珍重。无论侯爷作何选择,陈某……皆祝愿侯爷,得偿所愿,平安喜乐。”
沈清晏一一谢过,心中感念。这些人,是她在这场政治与情感的惊涛骇浪中,收获的最宝贵的财富。
马车驶离官道,向着西北方向,不急不缓地行去。沈清晏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说“随意走走,看看边关风物”。随行的人也不多问,只默默跟随。
起初几日,她确实只是漫无目的地行走,看看沿途城镇,尝尝地方风味,甚至混在商队里,听听南北往来的商贾闲聊。她发现,远离了朝堂的钩心斗角,市井之间的百姓,对“北境可汗求娶镇北侯”的八卦津津乐道,版本五花八门,有说可汗痴情一片,有说侯爷红颜祸水,更有甚者,编出了可汗与侯爷前世今生的虐恋话本,在茶楼酒肆卖得火热。沈清晏偶然听到一次,面红耳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却又忍不住支棱起耳朵,想听听那说书人还能编出什么离谱桥段。
“要我说啊,那镇北侯定是九天玄女下凡,不然怎么能文能武,还把北境可汗迷得神魂颠倒,连江山都肯分一半?”茶客甲啧啧称奇。
“呸!分明是那北境可汗使了妖法!不然好好一个侯爷,干嘛嫁去那苦寒之地?肯定是被迫的!”茶客乙愤愤不平。
“你们懂什么!这叫强强联合!以后咱南梁和北境就是一家亲了,再也不用打仗,多好!”茶客丙乐观展望。
沈清晏默默放下茶钱,溜出茶楼,觉得这“微服私访”的风险着实有点大。
行至北疆边境附近,气氛明显不同。关隘守军认得她(即使她未着官服),态度恭敬中带着好奇。边贸集市比之前更加繁荣,南来北往的货物堆积如山,各族商人混杂,讨价还价声喧闹沸腾。她看到南梁的茶叶、丝绸、瓷器换来了北境的骏马、皮毛、药材,也看到双方边军巡逻队擦肩而过时,不再如以往般剑拔弩张,甚至偶尔会点头致意。
“自从可汗求亲的消息传来,这边气氛松快多了。”一个相熟的边军校尉私下对沈清晏感慨,“大家都觉得,这仗怕是真打不起来了。做买卖的安心,当兵的也轻松。侯爷……您要是真嫁过去,兄弟们……也挺为您高兴的。可汗是条汉子,对您,没得说。”
沈清晏不置可否,只问:“最近边境可还平静?西境那边……”
“西境那几个刺头,自打可汗收拾了‘黑石部’,都老实了。王庭派了官员去接管,听说正在清点户口,重分草场,闹不起风浪了。”校尉答道,“就是……偶尔有些小股马匪流窜,不成气候。哦,对了,前几日还有一队北境王庭的使者过关,说是去京城送年礼的第三批,带的都是北境的土产,什么风干肉、奶酪、皮子啥的,哦,还有几大车北境特有的‘雪焰花’,说是花期将过,可汗特意让人采摘了,快马加鞭送来,给京城贵人赏玩的。那花听说在夜里能发光,稀罕得很。”
雪焰花?沈清晏记得萧衍的信里提过,是长在雪山峭壁上的奇花,夜间散发幽蓝荧光,极难采摘。他倒有心,还惦记着给京城“贵人”送花。只是不知这“贵人”里,包不包括她这个“离家出走”的。
在边关盘桓数日,沈清晏心中的方向渐渐清晰。她拿出那枚黄铜钥匙,摩挲着上面的雪花狼头纹路。
“去‘影隙’。”她对护卫首领道。
护卫首领是沈峰旧部,闻言一惊:“侯爷,那地方诡谲,上次……”
“上次是上次。”沈清晏打断他,目光平静,“这次,我们去收‘利息’。”
凭借“萧”字令牌和手中钥匙,沈清晏一行很顺利地穿过了北境边防,甚至得到了当地驻军(显然是萧衍安排好的)的暗中关照和指引。十日后,他们再次来到了那片被雾气笼罩的荒谷——“影隙”外围。
与上次的紧张凶险不同,此次的“影隙”似乎安静了许多。雾气依旧,但那种阴寒邪恶的气息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深沉的氛围。手中的“幽魄”玉坠散发着稳定的微光,似乎在为她指引方向。
她让大部分护卫留在谷外,只带了四名最精锐的好手,循着玉坠的感应和记忆中的路径,再次踏入迷雾。这一次,迷阵似乎并未发动,或者说,对她无效。他们很顺利地来到了地宫入口——那处被落石半掩的缝隙。
缝隙依旧,但旁边的石壁上,不知何时被刻上了一行新鲜的北境文字:“夫人驾到,有失远迎。库房左转,第三室。茶水自便。——衍”
字迹旁,还画了个简笔的笑脸。
沈清晏:“……”
她按捺住吐槽的冲动,带着人进入缝隙。甬道内的壁画符文依旧,但不再有阴森之感。按照指示左转,果然看到了一扇新开凿的石门,门上挂着把黄铜大锁,与她手中的钥匙正好匹配。
打开锁,推开沉重的石门。里面并非想象中堆满金银的库房,而是一间布置得……相当舒适的石室。地上铺着厚实的雪狼皮毯,石壁上镶嵌着能发光的萤石,照得室内明亮温暖。有石桌石凳,桌上摆着全套南越青瓷茶具,旁边小炉上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靠墙的石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卷卷羊皮卷、一盒盒标注着字样的木匣,以及一些奇形怪状、但看起来就非同寻常的矿石、草药标本。
最显眼的是石室中央,一个用整块寒玉雕成的花架上,放着一盆正在盛放的、散发着淡淡幽蓝荧光的植物——正是雪焰花。花盆下压着一张纸条:“此花夜间观赏最佳,可助安眠。另,架上第一百三十二号卷轴,或可解夫人当下之惑。”
沈清晏走到石架前,找到标注“一百三十二”的羊皮卷轴,展开。
里面并非什么机密文件,而是一份详尽的、图文并茂的……《北境风物志及潜在旅游路线规划建议》。从王庭建筑风格、美食特产、节庆活动,到草原牧场、雪山温泉、神秘古迹(包括“影隙”地宫的“安全游览路线”),甚至哪里看日出最壮丽,哪里泡温泉最解乏,哪里能买到最地道的奶豆腐,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还附了一张手绘的、极其精细的北境全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数十个点,旁边用小字写着:“此处有狼,小心。”“此湖鱼极鲜,可垂钓。”“这片草原夏日野花极美,可策马。”“这座雪山我幼时常爬,山顶视野极佳,可看云海。”
这根本不是风物志,这分明是……某人为她量身定做的“北境深度游攻略”!
沈清晏握着卷轴,看着那盆静静发光的雪焰花,再看看这间温暖舒适、处处用心的石室,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涩涩,又涨得满满的。
这个疯子……他是不是早就料到,她卸下职务后,会无处可去,最终还是会来到这里?所以他提前布置了这一切,用这种笨拙又细致的方式,告诉她:这里永远有你的落脚处,北境的风光,我带你慢慢看。
“侯爷,这……”护卫们也看得目瞪口呆,这哪是什么“库房”,这分明是可汗陛下的“金屋藏娇”预备所啊!虽然“娇”好像不太对……
沈清晏收起卷轴,走到那盆雪焰花前,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晶莹的花瓣。荧光在她指尖流淌。
“我们在此休息几日。”她转身,对护卫道,“然后……按这图上标的,随便走走看看。”
她想看看,他笔下的北境,是否真如他所描绘的那般辽阔壮美,生机勃勃。
她也想看看,离开朝堂和权柄的中心,仅作为沈清晏这个人,在这片他曾生长、战斗、如今统治的土地上,会有怎样的感受。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晏仿佛真的成了一个普通的旅人。她带着护卫,按照卷轴上的“攻略”,开始了在北境的漫游。他们去了草原,看牧民纵马高歌,看星河低垂,野花烂漫;他们去了雪山脚下的温泉,在热气蒸腾中洗去疲惫,看远处雪峰皑皑;他们甚至混进王庭附近的集市,品尝地道的烤羊腿、酥油茶,听北境艺人弹唱古老的英雄史诗。
她避开了王庭和政治中心,但关于可汗的消息,还是不可避免地传入耳中。百姓对这位年轻的可汗评价颇高,说他平定内乱,发展边贸,减轻赋税,是个“明主”。关于他“痴情求娶南梁女侯爷”的传闻,更是被添油加醋,传成了各种可歌可泣的版本。沈清晏听着,从最初的窘迫,到后来也能坦然处之,甚至偶尔会腹诽一句:传得这么离谱,那家伙知道了,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这日,他们行至一片水草丰美的河谷,按图索骥,这里应该有一处“视野极佳、可静心垂钓”的深潭。果然,绕过一片白桦林,一汪碧蓝如玉的潭水映入眼帘,四周雪山环绕,静谧幽美。
沈清晏让护卫在远处休息,自己拿了根简单的鱼竿,坐在潭边巨石上,学着当地人的样子,挂饵抛钩。她并不擅长此道,鱼漂半晌不动,她也并不着急,只静静看着水面倒映的雪山流云,听着风声鸟鸣,心境是从未有过的平和。
不知过了多久,鱼漂猛地一沉!有鱼上钩了!沈清晏精神一振,连忙起竿,力道却出乎意料的大,她猝不及防,竟被带得一个趔趄,向潭中滑去!
“侯爷小心!”远处护卫惊呼。
就在她即将落水的刹那,一道玄色身影如同猎豹般从侧里冲出,一把揽住她的腰,带着她旋身稳稳落回岸边。同时,那人空着的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握住鱼竿,手腕一抖一甩,一尾肥硕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的雪鲑便被甩上了岸,在草地上啪啪跳动。
沈清晏惊魂未定,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深邃如潭的凤眼。
萧衍。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只是未戴王冠,墨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着(与她头上那支暖玉簪倒是相映成趣)。脸色比上次“隔空相见”时红润了许多,只是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淡淡风霜,此刻正低头看着她,眼中笑意盈盈,仿佛盛满了身后雪山的阳光。
“夫人这钓鱼的本事,”他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长途疾驰后的微哑,却磁性悦耳,“看来是为夫没教好。险些把自己喂了鱼。”
沈清晏脸颊微热,想从他怀里挣开,却被他揽得更紧。“你……你怎么在这儿?”她听到自己声音有些发干。
“我的地盘,我夫人的攻略上标注的‘最佳垂钓点’,我为何不能来?”萧衍理直气壮,低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倒是夫人,用了我的攻略,看了我的风光,钓了我的鱼,是不是该付点……导游费?”
他的气息温热,带着北境风雪与阳光的味道,拂过她的脸颊。沈清晏心跳如擂鼓,耳根发烫,强作镇定:“那攻略写得漏洞百出,鱼也差点把我拖下水,这导游费,我看得倒扣。”
萧衍低低笑起来,胸膛震动:“成,夫人说了算。倒扣就倒扣,扣一辈子也行。”他顿了顿,收起玩笑,目光深深看进她眼底,声音低缓而郑重,“清晏,我来了。”
沈清晏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思念、眷恋,以及那抹熟悉的、独属于她的温柔,所有强装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她闭上眼,将脸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不远处的护卫们早已识趣地背过身去,假装研究天边流云的形状。
雪山静默,潭水无波,唯有风过白桦林的沙沙声,和彼此交融的心跳与呼吸。
许久,沈清晏才低声道:“国书的事……”
“不急。”萧衍打断她,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那些让朝堂的老头子们扯皮去。我们有的是时间。你只管看你的风光,钓你的鱼。等你看够了,想清楚了,无论答案是什么,我都等你。”
“如果……我一直想不清楚呢?”沈清晏闷声问。
萧衍笑了,胸腔发出愉悦的震动:“那更好。我就一直跟着你,给你当向导,付你‘倒扣’的导游费,直到你把北境每一寸土地都看腻,把每一条鱼都钓烦,把我想给你的所有糖、松子、相思鸟都收下,把欠我的‘船资’、‘诊金’、‘救命之恩’都赖掉……然后发现,除了嫁给我,好像也没别的路可走了。”
沈清晏被他这无赖逻辑逗得想笑,鼻尖却有些发酸。她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无赖。”
“嗯,只对你。”萧衍从善如流,将她搂得更紧。
阳光透过白桦林,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雪鲑在岸边的草地上,最终停止了跳动。
远处雪山巍峨,近处潭水清澈。
而他们的故事,在这远离喧嚣的北境山水间,似乎终于找到了最宁静,也最温暖的注脚。
前路依旧漫长,朝局依然复杂。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彼此身边。
这就够了。
足够他们,携手去面对未来的所有风浪,也去享受,这偷得浮生的半日闲暇。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