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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北境急,赤木危 惊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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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的动作极快。不过两个时辰,便有消息传回:杨柳胡同那边,老赵的妻儿已被暗中控制保护,大夫看过了,其子病虽重,但并非不治。惊蛰的人“恰好”路过,提供了良药和诊金,又“不经意”透露了镇国夫人在追查鸿胪寺纵火案,承诺若能提供线索,必保其全家平安,甚至可为其子延请名医。老赵的妻子起初惊恐不敢言,在确认幼子病情稳住、且得知丈夫可能被灭口后,终于崩溃哭诉。
据她所言,大约七八天前,有个自称是“赵爷”同乡的人找上门,先是给了笔钱,说能请好大夫给孩子瞧病。后来“赵爷”(老赵)休沐回来,神情恍惚,夜间与妻子抱头痛哭,说接了桩要命的差事,不做全家没活路,做了或许还能有条生路,对方承诺事后送他们远走高飞,并给一大笔银子。妻子追问何事,“赵爷”只说是“去鸿胪寺送趟东西”,具体不详,但惶恐至极。纵火案发当日,“赵爷”便再未归家。
线索清晰地指向有人以家人性命和钱财胁迫老赵纵火。至于那“同乡”是谁,老赵妻子只记得那人面皮白净,说话带点南方口音,左手虎口有颗黑痣。
与此同时,萧衍那边也有了突破。他亲自带人盯死了那名与纵火者有接触的北境百夫长,发现其在与纵火者碰头后,并未立即回驿馆,反而乔装去了西市一家不起眼的胡人酒肆,与一个南梁打扮的中年人密谈良久。萧衍冒险靠近,断断续续听到“二殿下……安心……边贸……搅黄……”等零星词语。那中年人离开时,萧衍尾随其后,发现其最终进入了……安远伯府的后门。
安远伯,是二皇子生母的娘家堂兄,标准的二皇子一党核心人物,虽在二皇子倒台后沉寂,但显然并未死心。
人证(老赵妻子指认胁迫者特征)、动机(破坏和谈,为二皇子搅局)、甚至北境与二皇子残党勾结的间接证据(百夫长与安远伯府人密谈)都有了,但还缺最直接的、能一巴掌拍死拓跋宏的证据——证明他知情甚至主使的证据。
沈清晏与紧急潜回府中的萧衍(依旧易容成云怀瑾)在密室碰头。
“安远伯府那人,我已派人盯死,他跑不了。老赵妻子是重要人证,但仅凭她一面之词和胁迫者特征,拓跋宏大可推得一干二净,甚至反咬我们构陷。”沈清晏蹙眉。
萧衍指尖敲击着桌面,沉吟道:“直接证据,在百夫长身上。他是拓跋宏心腹,知道内情。若能让他开口……”
“让他开口谈何容易?北境使团护卫森严,他本人又是悍将,严刑拷打未必有用,反而打草惊蛇。”沈清晏摇头。
“未必需要严刑拷打。”萧衍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是人就有弱点。这百夫长名唤乌洛,出身小部落,勇武过人,但贪财好色,尤其嗜酒。拓跋宏用他,是看中其悍勇,却也防着他。我查过,乌洛在边关时,就曾因醉酒误事被鞭笞,对拓跋宏是又畏又恨。他此番参与此事,无非是为财。若能让他相信,拓跋宏事成后,为防泄密,必会杀他灭口,而我们能给他一条活路,甚至一笔他想象不到的财富……”
沈清晏眼睛一亮:“反间?”
“不仅是反间。”萧衍压低声音,“我们可以给他演一出戏。让他‘意外’发现,拓跋宏早就准备在事成后除掉他。再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甚至‘戴罪立功’投靠南梁的机会。乌洛不是死士,他对拓跋宏的忠诚有限。在自身性命和巨大利益面前,他知道该怎么选。”
“如何让他‘意外’发现?”
萧衍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这就需要一点……小小的安排,和一位‘热心’的中间人了。恰好,我知道乌洛在京城有个相好的胡姬,就在他常去的那家胡人酒肆。那胡姬,是‘云某’的生意伙伴。”
沈清晏懂了。利用乌洛的相好,传递假消息,制造恐慌,再以“云怀瑾”这个神秘富商的身份出面,许诺重利和安全,诱使他反水。
“有几成把握?”
“七成。”萧衍道,“乌洛此人性情粗疏,易受挑拨。只要戏做得真,不怕他不上钩。关键是时机,必须在下次正式谈判前,让他开口,并拿到足以在谈判桌上摊牌的证据。”
“下次谈判定在三日后。”沈清晏计算着时间,“来得及吗?”
“够了。”萧衍起身,“我这就去安排。夫人这边,需稳住朝局,尤其要防止拓跋宏狗急跳墙,在谈判前再耍花样。老赵妻子和安远伯府那条线,也要握紧了,必要时可作为辅助证据抛出,施加压力。”
“我明白。”沈清晏也站起来,看着他眼中因连日奔波而明显的红血丝,低声道,“你也小心。拓跋宏不是易与之辈,他身边未必没有能人。”
萧衍笑了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有些模糊:“夫人放心,论起演戏和算计人心,‘云某’还算在行。”他顿了顿,看着沈清晏,忽然道,“此事过后,无论成败,我‘云怀瑾’这个身份,恐怕都不能再用了。拓跋宏和北境不会放过追查。”
沈清晏心微微一沉。这意味着,这次之后,萧衍将彻底转入更深的暗处,甚至可能离开京城。她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滞涩,平静道:“无妨。你自有分寸。”
萧衍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密道入口。
接下来的两日,表面风平浪静,暗地波涛汹涌。
沈清晏一边与周勉、首辅保持沟通,统一谈判口径,顶住朝中主战派急于开战的压力,坚持“彻查纵火,厘清责任,再定行止”;一边通过沈峰,牢牢控制着老赵妻儿和安远伯府那条线的动向。安远伯府果然有了异动,似乎想将那名与乌洛接触的中年人送走,但被萧衍的人暗中拦下,软禁在府中,动弹不得。
萧衍那边的“戏”也按部就班上演。乌洛的胡姬相好“偶然”得知了拓跋宏与心腹商议“事后处理”乌洛的“机密”,惊慌之下透露给乌洛。乌洛将信将疑时,又“意外”截获了拓跋宏命令手下“盯紧乌洛,若有异动,格杀勿论”的密令(自然是伪造的,但印章、笔迹足以乱真)。同时,“云怀瑾”通过胡姬牵线,秘密约见乌洛,摊牌已知晓其参与纵火,并抛出两条路:一是顽抗到底,南梁即刻拿出人证物证,北境为保拓跋宏,必拿他顶罪,株连部落;二是戴罪立功,指证拓跋宏,南梁可保他性命,并赠以重金,安排他远走高飞,甚至帮他部落争取好处。
威逼利诱之下,本就惶惶不安、对拓跋宏心存怨怼的乌洛,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在“云怀瑾”拿出部分“证据”(老赵妻子证词、安远伯府线索)并展示“实力”(轻易带他避开拓跋宏眼线)后,乌洛咬牙答应了反水。他不仅供出了拓跋宏如何通过安远伯府的人找到二皇子残党,策划纵火破坏和谈,以图嫁祸南梁强硬派、重启战端的全过程,还交出了一封拓跋宏的亲笔指令(关于纵火后如何接应、撤离的模糊指示,但足以形成链条),以及几件能证明他与安远伯府那人、以及胁迫老赵的“同乡”(经查,是安远伯府一个清客)接触的信物。
铁证如山。
第三日,鸿胪寺,谈判重启。
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紧绷。拓跋宏面沉如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南梁谈判诸人,尤其在沈清晏脸上停留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审视。
首辅照例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开场白,话未说完,拓跋宏便不耐烦地打断:“贵国拖延数日,所谓彻查,可有结果?若仍无证据,便是蓄意毁谤,拖延和谈!我北境将士,可不会无限期等待!”
沈清晏与周勉交换了一个眼神,周勉微微颔首。
沈清晏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拓跋宏:“拓跋使者稍安勿躁。证据,自然是有的。”
她抬手,轻轻击掌。
侧门打开,两名侍卫押着一名面如死灰、瑟瑟发抖的中年人进来,正是安远伯府那个与乌洛接头的清客。紧接着,惊蛰带着两名侯府护卫,护着一名怀抱病弱幼儿、神色惊惶的妇人进来,是老赵的妻子。最后,沈峰亲自押着一人入内,此人被黑布罩头,但身形彪悍,正是乌洛。
拓跋宏脸色骤变,瞳孔紧缩,猛地站起身:“沈清晏!你这是什么意思?竟敢擅自扣押我北境使团护卫?!”
“拓跋使者何必着急?”沈清晏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此人是否贵使护卫,稍后便知。至于这几人……”她指向那清客和老赵妻子,“乃是我朝子民,涉嫌勾结外邦,阴谋破坏两国和谈,本夫人依律拘传问讯,有何不可?”
她不再看拓跋宏铁青的脸色,转向首辅和在场其他南梁官员,清晰地说道:“经查,鸿胪寺纵火一案,乃北境使者拓跋宏,暗中勾结我朝逆犯二皇子余党安远伯府,以重利及家人性命胁迫鸿胪寺杂役赵四(老赵),于深夜纵火,焚毁和谈文书,意图嫁祸我朝,破坏和谈,重启战端!此处有胁从者供词、往来信物、以及北境使者拓跋宏亲笔指令为证!更有北境使团护卫百夫长乌洛,良心发现,出面指证!”
她每说一句,就示意惊蛰或沈峰呈上一件证物。老赵妻子的哭诉,清客的供认,乌洛的指证,还有那封拓跋宏的“亲笔指令”和几件沾有北境标识的信物……一件件,一桩桩,摆在了谈判桌上,也摆在了所有与会的两国官员面前。
铁证如山,环环相扣。
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老赵妻子低低的啜泣和乌洛粗重的喘息。南梁官员面露震惊、愤怒,看向拓跋宏的目光如同看一条毒蛇。北境副使等人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拓跋宏浑身僵硬,额头青筋暴跳,鹰目中射出骇人的凶光,死死盯着沈清晏,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这些所谓人证物证,皆是你们南梁伪造!乌洛!你这叛徒,安敢构陷本使!”
乌洛被扯下头罩,露出惨然又决绝的脸,他避开拓跋宏吃人的目光,嘶声道:“拓跋大人,事已至此,何必再狡辩?你让我联络南梁逆党,胁迫杂役纵火,承诺事后重赏,又密令心腹在事成后杀我灭口……这些,都有物证,也有人证!我不想像老赵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你——!”拓跋宏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乌洛,却说不出完整的话。他带来的北境护卫下意识想拔刀,却被殿外涌入的更多南梁侍卫牢牢制住。
首辅缓缓站起身,面色沉痛而肃穆:“拓跋使者,人证物证俱在,事实清楚。贵国竟行此卑劣之事,破坏和谈,嫁祸邻邦,实乃……骇人听闻!此事,我朝必向北境可汗讨个说法!今日和谈,到此为止!”
“不!这是阴谋!是陷害!”拓跋宏兀自挣扎嘶吼,但气势已颓。他知道,完了。证据如此确凿,国内大皇子也保不住他,甚至可能为了撇清关系,将他作为弃子。
沈清晏冷冷地看着拓跋宏歇斯底里的模样,心中无波无澜。这条毒计,险些让边境再起战火,让无数将士百姓流血,也让她的心血险些付诸东流。如今,不过是咎由自取。
“将一干人犯,押入天牢,严加看管!北境使团其余人等,暂禁于驿馆,不得随意出入,等候发落!”首辅下令。
拓跋宏被侍卫强行押下时,经过沈清晏身边,他猛地扭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道:“沈清晏……还有那个云怀瑾……你们等着!此事……没完!”
沈清晏面无表情,连眼神都未给他一个。
尘埃落定。北境使者团阴谋破坏和谈,人赃并获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朝野,震惊天下。皇帝震怒之余,亦是大喜,此等把柄在手,日后与北境交涉,将占据绝对主动。沈清晏在此事中展现出的果决、缜密与手腕,再次令朝野刮目相看,镇国夫人的声望与权柄,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然而,沈清晏心中并无多少喜悦。拓跋宏最后那句“云怀瑾”,让她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乌洛的反水,必然会让拓跋宏及其背后势力,将“云怀瑾”这个身份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当夜,萧衍再次潜回镇国夫人府密室,脸上易容已去,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明亮。
“事情办妥了。乌洛已被秘密转移,他的部落也会得到暗中照应。安远伯府那条线和老赵家小,也安排好了后续。”他简单交代完,看着沈清晏,“拓跋宏完了,北境大皇子为了撇清,必会严厉处置相关人等,甚至可能再次对三皇子势力进行清洗。和谈……短期内恐怕真的难以继续了,但边境紧张局势会大大缓解。陛下接下来,应该会大力推行你的边务整顿方略。”
沈清晏点点头,给他倒了杯热茶:“辛苦你了。拓跋宏最后提到了‘云怀瑾’。”
“意料之中。”萧衍接过茶杯,指尖温热,“‘云怀瑾’这个身份,到此为止了。也好,本来也只是个幌子。我会彻底沉寂一段时间,正好去查那个阴影部族的事。这次拓跋宏行事,其中某些细节,让我觉得……或许与他们有关。”
“你要离开京城?”沈清晏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暂时不会。”萧衍看着她,目光深邃,“但我会在更暗处。夫人如今地位稳固,手握实权,正是施展抱负之时。边务整顿,官市设立,眼线布控……这些事,夫人可放手去做。我会在暗中,为你扫清一些障碍,提供你需要的信息。”
他顿了顿,声音低缓下来:“只是,夫人需更加小心。经此一事,明里暗里的敌人,只会更多,更恨你入骨。尤其是……那个阴影。我怀疑,他们不仅在搅动北境,也可能早已渗透南梁。二皇子、王崇,甚至朝中某些人,背后未必没有他们的影子。夫人日后行事,需更加谨慎,尤其要提防来自……最高处的试探与猜忌。”
他指的是皇帝。沈清晏如今权势日重,又“新寡”,皇帝用她,却也未必全然放心。
“我明白。”沈清晏深吸一口气,“那你……何时会再联络?”
萧衍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夫人若有事,可通过老方法联络常嬷嬷,或者……在书房窗外那株老梅第三个枝杈上,系一根红丝线。”
沈清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密室唯一的气窗,窗外隐约可见一截老梅枝桠。她默默记下。
“保重。”她低声道。
“夫人也是。”萧衍站起身,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如同饮酒,“愿夫人,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密道,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密室中,只剩下沈清晏一人,对着跳跃的烛火,和那杯早已冷透的茶。
窗外,春风拂过,老梅新叶已发,在夜色中轻轻摇曳。
“云怀瑾”消失了,但那个疯子,那个盟友,似乎并未真正远离。
前路依旧漫长,风波不会止息。
但,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拿起那支乌木簪,轻轻摩挲着簪头那点幽蓝的寒星。
然后,将它稳稳地簪入发髻。
起身,吹熄烛火,推开密室的门,步入外面已然微亮的天光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