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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陈情书,掌北疆   北境新 ...

  •   北境新使抵达京城那日,恰是谷雨。天色青灰,细雨如丝,将皇城朱墙碧瓦洗得格外鲜明。新使名唤拓跋宏,是大皇子侧妃的兄长,生得高大魁梧,面膛微黑,一双鹰目锐利逼人,顾盼间自带一股草原悍将的剽悍之气,与之前副使的文人做派截然不同。
      接风宴设在宫中,依例是皇帝携重臣出席,沈清晏以“协理和谈、靖王遗孀”的双重身份列席。她今日未着诰命礼服,只一身天水碧的宫装常服,发髻简单,簪着那支乌木簪,素净中透着一股清冷干练。
      拓跋宏的视线几次掠过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估量。酒过三巡,他便借着敬酒,向皇帝“陈情”:“陛下,我主诚心和议,愿奉上厚礼,并严惩前使(指三皇子使者)冒犯之过。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扫向沈清晏,“贵国镇国夫人,日前上疏,言及整顿边务,设立官市,严查走私,甚至……限制铁器交易。此等举措,岂非是信不过我北境诚意,有意刁难?我北境男儿纵马放牧,所需铁器打造工具、修葺帐篷,皆为生计,若贵国断我铁器来源,是欲绝我生路乎?”
      言辞犀利,直指沈清晏疏中关键,且巧妙地将“限制军用铁器”模糊为“断绝所有铁器”,将一桩国事争议,引向了民生困苦,博取同情。
      殿中气氛微微一滞。不少目光投向沈清晏。
      沈清晏不慌不忙,放下银箸,抬眼迎上拓跋宏的目光,声音清越:“拓跋使者此言差矣。我朝所禁,乃可铸兵甲之精铁胚料与成品军械。至于牧民所需之锅釜、镰刀、马掌等民生铁器,不仅不限,我朝还愿在官市中平价售予贵国,以彰睦邻友好。使者所谓‘断绝生路’,从何谈起?”
      她语气平和,却条理分明,直接点破对方偷换概念。“反倒是贵国三皇子使者,此前竟暗中交易精铁胚料,意图何为?如今大皇子主政,自当清理门户,严查此类资敌行径,以示诚意。我朝限制军用铁器,正是为防心怀叵测之徒,再行此危害两国邦交之事。拓跋使者以为,是也不是?”
      一番话,连消带打,既澄清了己方立场,又把“资敌”的帽子反扣回北境内部矛盾上,最后还将了拓跋宏一军——你们大皇子不是要严惩三皇子吗?那支持限制军用铁器交易,就是表态。
      拓跋宏被噎了一下,鹰目中厉色一闪,随即哈哈一笑,举杯道:“镇国夫人快人快语,是拓跋失言了!夫人所言有理,此等害群之马,自当严惩!来,拓跋敬夫人一杯,愿两国永息刀兵!”
      一场言语交锋,看似以拓跋宏退让结束,但殿中诸人都嗅到了浓烈的火药味。这位新使,绝非善类。
      接风宴后,真正的和谈在鸿胪寺拉开帷幕。首辅坐镇,周勉与沈清晏为主要谈判代表,对面则是拓跋宏及其副手。谈判桌上,寸土必争。岁币数额、边境勘定、逃亡人犯引渡、互市地点与细则……每一项都关乎实利,双方唇枪舌剑,从清晨争到日暮,常常不欢而散,翌日又重开谈判。
      沈清晏虽是女子,但准备充分,对北境情形了如指掌,又兼心思缜密,言辞犀利,每每能抓住拓跋宏话语中的漏洞,或引经据典,或摆出数据,驳得对方哑口无言。拓跋宏几次想以“妇人不得干政”、“有伤风化”等言辞攻击,都被首辅和周勉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几次下来,拓跋宏对沈清晏的忌惮与敌意,几乎不加掩饰。
      这日,谈判因“边境三处争议草场归属”再次陷入僵局。那三处草场水草丰美,且地处要冲,双方都势在必得。拓跋宏态度强硬,声称那是北境牧民世代放牧之地,寸土不让。
      谈判不欢而散。沈清晏回到府中,已是身心俱疲。刚在书房坐下,“惊蛰”便如影子般出现。
      “主上让属下转告夫人,那三处草场,北境大皇子私下已有松动之意,但拓跋宏受军中某些部落首领压力,不敢轻易让步。主上已设法,让大皇子知晓,若能以草场换取贵国在铁器贸易、引渡人犯等条款上更大让步,并确保草场名义上归属北境,但允许南梁商队在特定季节进入贸易、收购羊毛,则对北境更为有利。大皇子心动了。”
      沈清晏眼睛一亮。名义归属北境,实际共享利益?这倒是个折中的法子,既全了北境面子,又让南梁得了实惠。“云怀瑾”这是把大皇子那边的底牌和心思都摸透了。
      “另外,”惊蛰继续道,“拓跋宏昨日秘密会见了二皇子府的一位旧人。虽然二皇子幽禁,但其残党未绝。他们似乎想借北境之力,搅乱和谈,甚至……对夫人不利。主上已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夫人,也请夫人出入务必小心,尤其是谈判间隙,莫要单独行动。”
      沈清晏心中一凛。二皇子残党竟与拓跋宏勾连?看来狗急跳墙了。
      “知道了。告诉你主上,草场之事,我会与首辅、周大人商议。二皇子残党那边,让他也小心。”
      “是。”
      接下来的谈判,沈清晏依据萧衍提供的信息,与周勉、首辅暗中商议后,调整了策略。在草场问题上,她不再坚持完全归属,而是提出了“主权在北境,南梁商队可依约进入贸易,北境需保障商队安全,并允许南梁在草场边缘设立两处固定贸易点,由双方共管”的方案。同时,在铁器贸易(民用)的品类、数量上,以及引渡某些关键人犯(涉及二皇子与王崇旧案)的条款上,做出了“适当”让步。
      拓跋宏起初仍强硬反对,但在收到北境国内的快马传书后(显然是大皇子被萧衍的“建议”说动了),态度终于松动。几番拉锯,最终达成了初步协议:三处草场名义归北境,但南梁获得二十年的贸易准入权,并可设立贸易点;北境承诺严查并移交南梁指定的数名“逃犯”;南梁则在限定范围内,适度增加对北境民用铁器的出口配额。
      协议草案拟定,呈报御前。皇帝对结果颇为满意,尤其是拿到了贸易点和“逃犯”引渡的实质性条款。沈清晏在此次谈判中的表现,再次获得了朝中有识之士的认可,地位更加稳固。
      然而,就在草案用印前夕,变故突生。
      鸿胪寺存放和谈文书草案的偏殿,在深夜突发大火!火势迅猛,虽被及时发现扑灭,但偏殿内许多文书,包括那份刚刚拟定、尚未抄录多份的协议草案原件,被烧毁大半,关键条款处字迹模糊难辨!
      消息传来,举朝哗然。这分明是有人蓄意破坏和谈!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然而现场被大火破坏严重,难以找到直接证据。嫌疑最大的,自然是反对和谈的北境强硬派,或者南梁内部的破坏分子。但无凭无据,谁也不敢妄下结论。
      谈判被迫中止。拓跋宏趁机发难,指责南梁护卫不力,甚至暗指南梁自导自演,意图毁约,态度重新变得强硬。朝中主战派再次抬头,认为北境毫无诚意,和谈无益,应即备战。
      形势急转直下。沈清晏心知,这一定是二皇子残党与拓跋宏勾结所为,目的就是破坏和谈,让局势重回混乱,他们好浑水摸鱼。协议草案被毁,许多细节需重新扯皮,北境国内反对派也会借机生事,和谈前景骤然黯淡。
      她紧急联络“惊蛰”,却得到回复:萧衍已亲自去追查纵火线索,暂时无法联络。
      沈清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下最重要的是,必须找到证据,揪出纵火真凶,挽回和谈,否则之前所有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边境再起烽烟。
      她重新梳理线索。纵火者能潜入守卫森严的鸿胪寺偏殿,必然是内外勾结。内应是谁?外援如何接应?纵火后如何撤离?
      “知书,去请沈峰来。”她吩咐道。
      沈峰很快到来。沈清晏沉声问:“鸿胪寺偏殿守卫,可有我们的人?”
      沈峰道:“有一人,是属下旧部,在鸿胪寺任侍卫副队长。火起时,他正在外围巡逻。”
      “立刻秘密带他来见我,不要惊动任何人。”
      半个时辰后,一名面色发白、名叫李四的侍卫被带到书房。沈清晏屏退左右,只留沈峰。
      “李四,火起前后,你可发现任何异常?”沈清晏目光如炬,直视着他。
      李四扑通跪下,颤声道:“夫人明鉴!小的……小的那晚确实看到些蹊跷!火起前约一刻钟,小的看到膳房的杂役老赵,鬼鬼祟祟地从偏殿后角门出来,手里好像提着个空油罐子!小的当时没在意,后来想想不对,老赵一个膳房杂役,去放文书的偏殿作甚?而且偏殿夜间根本不用灯油……”
      老赵?沈清晏与沈峰对视一眼。
      “老赵现在何处?”
      “失火后,人就……不见了!同屋的人说,他当晚就没回去,行李也不见了!”
      失踪了?那就是了!沈清晏立刻对沈峰道:“立刻全城秘密搜捕老赵!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重点查各城门出入记录,以及城中可能藏匿人犯的地方,尤其是……与二皇子旧部有牵连的产业、宅邸!”
      “是!”
      “还有,”沈清晏叫住他,“查老赵的底细,家中还有何人,近来与什么人来往,钱财有无异常。要快!”
      沈峰领命而去。
      沈清晏在书房中踱步。老赵是关键,但找到他未必容易。对方既然让他纵火,很可能已将其灭口或送出城。必须双管齐下。
      她铺开纸笔,快速写下一封信,用火漆封好,叫来知书:“将这封信,送到榆钱胡同常嬷嬷的绣坊,就说是我要的绣样,务必亲自交到常嬷嬷手中。”
      信是给萧衍的,提醒他纵火者线索,并告知老赵之事,请他利用暗中的渠道协助追查。
      做完这些,她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协议被毁,谈判停滞,边境局势紧绷……必须尽快破局。
      正思忖间,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是萧衍与“惊蛰”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沈清晏精神一振,立刻推开窗户。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滑入,正是“惊蛰”,他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脸色凝重。
      “夫人,主上有急信!”惊蛰双手呈上一枚蜡丸。
      沈清晏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小卷纸条,上面是萧衍匆忙而依旧有力的字迹:“纵火者已锁定,乃二皇子旧部死士,伪装杂役潜入。现藏匿于城南‘福来’赌坊地下暗室,与北境使者随行护卫中一名百夫长有接触。证据可指向拓跋宏默许或知情。但我方缺少直接物证。老赵家小已被控制,在城西杨柳胡同第三户,其幼子病重,急需钱财,疑被以此为挟。夫人可从此处入手,或可撬开其妻之口。我继续追踪百夫长,寻直接证据。一切小心。”
      信息详尽!沈清晏心中大定。萧衍动作果然快,不仅找到了纵火者,还摸清了来龙去脉,甚至找到了老赵的软肋。
      “惊蛰,你立刻带人去杨柳胡同,保护老赵家小,尤其是其病重幼子,请可靠大夫医治。然后,设法让老赵的妻子‘无意中’知道,我们能救她儿子,也能让她丈夫活命,只要她说出实情。”
      “是!”
      “另外,让你主上务必拿到北境百夫长与纵火者接触的直接证据,人证物证皆可。若能现场擒获,最好。”
      “明白。”
      惊蛰领命,如来时一般悄然而去。
      沈清晏重新坐回书案后,心潮起伏。有了方向,就好办了。老赵的妻子是关键人证,北境百夫长是连接拓跋宏的桥梁。只要拿到这两边的证据,就能在谈判桌上,给拓跋宏致命一击,彻底扭转局面。
      接下来,就是与时间赛跑,看谁先拿到确凿的证据。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闪过冷冽的锋芒。
      想搅浑水?那就看看,最后淹死的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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