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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沛烽烟 建安五年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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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小沛烽烟
(公元二〇〇年,汉建安五年春正月)
曹操议事厅·正月十五
许都司空府,议事厅中烛火通明。
正月十五,本是上元佳节。按照汉代习俗,这一夜要祭祀太一神,从黄昏直到天明。许都城中本应张灯结彩,可今夜,司空府的议事厅中却气氛凝重。
曹操端坐于主位,案上摊着徐州地图,与一份急报:是关中钟繇送来的消息,马腾、韩遂已承诺中立,不助袁绍。
他目光扫过在座的文武。
荀彧、荀攸、郭嘉、程昱等谋士分坐两侧,夏侯惇、曹仁、于禁、乐进等武将依次列席。案上摊着一张徐州地图,小沛、下邳的位置被朱笔圈出。
“诸君。” 曹操开口,声音沉稳,“刘备杀车胄据徐州,结连袁绍,此患不可不除。我欲亲征,诸君以为如何?”
夏侯惇起身劝阻:“明公,袁绍屯兵河北,虎视眈眈。若明公弃之而东,绍乘虚来袭,许都危矣!”
曹操抬手示意他稍安:“元让勿忧。孙权已应诺袭扰江夏,刘表必分兵防备;钟繇稳住了关中,西线无虞。袁绍性迟多疑,待其反应,我已破备而还。”
郭嘉起身附和:“明公所言极是。刘备新得徐州,众心未附,急击之必败。且南线有孙权牵制刘表,北线袁绍迟疑,此乃天赐良机,不可失也!”
“诸君。”曹操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堂寂静,“刘备杀车胄,据徐州,结连袁绍,此患不可不除。我欲亲征,诸君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帐下便是一片哗然。
夏侯惇率先起身,抱拳道:“明公,与公争天下者,袁绍也。今绍拥十万之众屯于河北,虎视眈眈。若明公弃之而东,绍乘虚来袭,许都危矣!”
曹仁也道:“元让兄所言极是。刘备不过丧家之犬,不足为虑。待破袁绍,再取刘备未迟。”
众将纷纷附和。
曹操没有答话,目光落在荀彧身上。荀彧面色沉静,只是微微摇头——他向来不在这等场合轻议,要留待私下进言。
曹操的目光转向荀攸。荀攸垂着眼帘,似在沉思。
最后,曹操看向坐在末席的那个瘦削身影——郭嘉。
郭嘉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他迎着曹操的目光,缓缓开口:“明公,嘉以为,当征刘备。”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郭嘉不慌不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河北的位置:“袁绍性迟而多疑,虽拥重兵,然见事必不速。明公试想,若我军东征,绍必犹豫:是趁机袭许,还是观望待变?待其决断,我军早已破备而还。”
他又指向小沛:“刘备新得徐州,众心未附。且此人乃人杰也,若不早除,必为后患。今乘其初起,急击之必败。此存亡之机,不可失也。”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抚掌笑道:“奉孝知我心!”
他站起身,环视众将:“传令下去,明日点兵,东征刘备!”
众将面面相觑,却无人再敢质疑。
窗外,夜色已深。一轮圆月挂在天际,月光如水,洒在许都城的每一个角落。远处的街巷中,隐隐传来百姓祭祀的鼓乐声,与这议事厅中的金戈之气,格格不入。
曹操走到窗前,望着那轮明月,喃喃道:“袁本初,这一局,你又输了。”
小沛城外·拂晓
正月二十二日,天色未明。
小沛城中,刘备尚在帐中安睡。这几日他心情颇好——自去年占据徐州以来,郡县多叛曹归附,众至数万。他又遣孙乾往河北结好袁绍,袁绍答应结盟。有袁绍在北方牵制,曹操必不敢轻举妄动。
他这样想着,睡得格外香甜。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兵掀开帐帘,声音都在发抖:“使君!使君!大事不好!”
刘备猛地惊醒,翻身坐起:“何事惊慌?”
“曹、曹操亲率大军,已到城东!距此不过二十里!”
刘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什么?曹、曹操亲来?”
亲兵摇头:“小的不知!只知城外漫山遍野皆是曹军旌旗,至少有数万之众!”
刘备怔住了。
他想起去年离开许都时,郭嘉、程昱曾劝曹操不可放他走。曹操不听,还是让他领军截击袁术。那时他以为,曹操对他终究还有几分情义。
可如今,曹操亲自来了。
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
他匆匆披上衣甲,冲出帐外,登上一处高坡。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中,他看见了一支军队。
那军队如黑色的潮水,从地平线上涌来。旌旗蔽日,戈矛如林,战马的嘶鸣声隐约可闻。最前面的一面大纛上,绣着一个巨大的“曹”字。
刘备的手在颤抖。
“使君!使君!”斥候飞奔而来,“曹军先锋已至五里外!为首的是夏侯惇、曹仁!”
刘备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传令下去,集结兵马,准备迎战!”
可他的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说:来不及了。
一个时辰后,两军在城外交战。
刘备亲自擂鼓助威,张飞率所部冲杀。可曹军实在太多了,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杀退一批,又涌上一批。张飞在阵中左冲右突,浑身浴血。
刘备站在高坡上,看着自己的兵马渐渐不支,看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倒下,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忽然,一支流矢从他耳边掠过,险些射中他的面门。他猛地惊醒——再不退,就要全军覆没了。
“传令,撤退!”他嘶声大喊。
可这命令,他喊得何等艰难。
他又要逃了。
他又要抛弃妻儿了。
他想起当年在徐州,吕布袭取下邳,他抛下妻儿仓皇出逃。后来在广陵海西,糜竺将妹妹嫁给他,资以奴客金银,他才得以重振军势。那时他对自己说:大丈夫何患无妻?
可这一次,他又要逃了。
他咬咬牙,拨马便走。
身后,喊杀声渐渐远去。他不敢回头,不敢看那座他刚刚经营了半年的小城,不敢看那些还在拼死厮杀的将士。
他只能逃。
逃到青州,逃到袁绍那里。
活下去,才有希望。
逃亡路上·辰时
张飞率数十骑断后,边战边退。
他身上已多处负伤,甲胄上满是血污,有自己的,有敌人的。长矛早已折断,他拔出腰间佩刀,左右劈砍,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三将军!快走!”亲兵大喊。
张飞回头看了一眼小沛的方向。那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他知道,城破了。
他咬咬牙,拨马向西北方向退去。
身后,曹军紧追不舍。马蹄声、喊杀声,越来越近。张飞和残存的十余骑钻入一片山林,曹军追了一阵,终于退去。
张飞勒住战马,大口喘息。山林中寂静无声,只有鸟雀偶尔被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他环顾四周,跟随自己的只剩七八骑,个个带伤,人困马乏。
“下马歇息。”他沙哑着嗓子下令。
众人翻身下马,有的瘫坐在地,有的靠着树干喘息。一个亲兵从褡裢里掏出干粮——那是汉代军中常见的“糒”,晒干的米饭,可此时谁也无心下咽。
张飞倚着一棵大树坐下,闭上眼。脑中一片混乱。大哥逃出去了吗?二哥呢?那些家眷……他不敢想。
忽然,一个士兵压低声音道:“将军,那边有人!”
张飞猛地睁眼,按刀而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林深处,隐约有一个人影。
众人屏息凝神,悄悄围了上去。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少女。她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个柴篓,正弯腰捡拾枯枝。晨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轮廓。
少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群浑身是血的大汉,吓得脸色惨白,柴篓掉在地上,枯枝散落一地。
“你……你们是何人?”她的声音在发抖。
一个士兵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军,是个砍柴的丫头!”
少女惊恐挣扎,却挣不脱那铁钳般的大手。
张飞走上前,打量着这个少女。她约莫十三四岁,生得眉清目秀,虽是粗布衣裳,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却仍强撑着与他对视。
“你是何人?”张飞问。
少女战战兢兢:“民女……民女是本地人,家中……家中就在山下……”
“姓什么?”
少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民女……姓夏侯……”
张飞心中一动。
夏侯?
这姓氏,在曹操军中可是响当当的。夏侯惇、夏侯渊,皆是曹操心腹大将,与曹氏同族,恩若兄弟。这少女,莫非是夏侯家的人?
“夏侯渊是你何人?”张飞追问。
少女咬着嘴唇,不敢回答。
张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她身上的衣裳——虽是粗布,却质地细密,绝非寻常农家所有。他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将军,”一个亲兵低声道,“这丫头是夏侯家的人,不如……”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杀了灭口,以免走漏风声。
张飞沉默片刻,忽然挥了挥手:“放开她。”
那士兵一愣,松开手。少女踉跄退后几步,惊疑不定地看着张飞。
张飞上前一步,放缓了声音:“你莫怕。某家姓张,涿郡人。今日路过此地,并无恶意。你既是良家子,某家自不会为难你。”
少女看着他,眼神中的惊恐渐渐褪去,却多了几分困惑。
张飞转头对亲兵道:“给她些干粮。”
亲兵从褡裢里掏出几块干粮,塞到少女手中。少女捧着干粮,怔怔地站着,不知所措。
张飞转身,牵过战马,准备离去。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看着那个站在原地的少女。晨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还带着惊惧,却格外清澈。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跟着大哥东奔西走,颠沛流离。三十多岁了,身边却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早年曾有过一任妻子,生下长子张苞,却早早亡故。这些年戎马倥偬,哪有心思顾及家室?
可此刻,看着这个少女,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念头。
他又走回去,站在少女面前,粗声道:“你家中还有何人?”
少女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民女……民女父母早亡,是叔父抚养长大。叔父……叔父从军去了……”
张飞点点头:“那你便是一个人住?”
少女犹豫了一下,点头。
张飞沉默片刻,忽然道:“某家娶你,你可愿?”
此言一出,他身边几个亲兵都愣住了。那少女更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浑身血污的粗豪汉子。
张飞自己也愣住了。他不知自己怎会说出这样的话,可话已出口,便收不回来。他看着少女,等着她的回答。
少女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她的手紧紧攥着那些干粮,脸色吓得发白。
过了许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张飞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他大步上前,将那少女抱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对亲兵道:“走!”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消失在山林深处。
少女伏在马背上,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她不知自己这一去,会面对怎样的命运。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便是这个粗豪汉子的妻了。
小沛城中·同时
小沛城中,乱兵涌入。
糜竺、糜芳兄弟正在府中急寻刘备家眷。糜竺是徐州富商,家财钜亿,当年在广陵海西将妹妹嫁给刘备,资助奴客金银,使刘备得以重振军势。此刻他面色惨白,拉着妹妹糜夫人的手,声音发抖:“快走!快走!”
糜夫人怀中抱着一个幼童,那是刘备的长子刘封。她身旁还站着甘夫人,是刘备在沛县纳的妾室。
甘夫人虽是小妾,却颇有胆色。她看了一眼糜夫人怀中的孩子,又看了一眼门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沉声道:“走不得正门了!从后门走!”
糜竺点头,护着两个夫人和幼童,从府中后门悄悄溜出。后门通往一条小巷,巷子里已经挤满了逃难的百姓。他们混入人群,向城外逃去。
身后,曹军已经冲入府中。
一个时辰后,曹操策马入城。
他骑着一匹雄骏的黑马,身披玄甲,腰悬倚天剑,缓缓行在街道上。街道两旁,百姓跪伏于地,不敢抬头。空气中还弥漫着血腥气,但曹操下令:“不欺老弱,勿惊百姓。”
他看了一眼刘备的府邸,那里已经被曹军占领,府门上还残留着刀劈的痕迹。
“传令下去,”曹操道,“张辽率部往下邳,围住关羽。其余各部,就地休整。”
他勒住战马,望向城北的方向。那里,是刘备逃走的路。
“刘备……”他喃喃道,“这一次,你又逃了。”
逃难路上·黄昏
逃难的人群如潮水般向城外涌去。
糜竺护着两个夫人和幼童,挤在人群中。天色渐晚,暮色四合,他们终于逃出城,来到一片荒野。
糜竺停下脚步,喘着粗气,环顾四周。荒野中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哭喊声、叫嚷声混成一片。远处,隐约可见曹军的骑兵巡逻。
“兄长,”糜芳凑过来,低声道,“咱们得分开走。”
糜竺一怔:“分开?”
糜芳点头:“人多目标大,容易被认出来。我护着家眷往朐县老家暂避,兄长去寻使君。万一咱们都折在这里,使君连个去处都没有了。”
糜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妹妹糜夫人怀中的幼童,又看了看甘夫人,沉声道:“你们多加小心。”
糜夫人含泪点头。甘夫人却道:“这孩子不能带。”
糜竺一怔:“为何?”
甘夫人道:“带着孩子,太显眼。不如交给可靠之人,混入难民中,或可保全。”
她转头看向人群中一个老者——那是糜家的一名老家人,跟随糜家多年,忠厚可靠。甘夫人将幼童抱过来,递到老者怀中:“老人家,这孩子就托付给你了。你混在难民中,往西边走。若能保全此子,糜家必有重谢。”
老者颤抖着接过孩子,老泪纵横:“夫人放心,老奴拼了这条命,也要护小主人周全。”
甘夫人又看了那孩子一眼。那孩子不过数岁,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她。她心中一酸,转过头去,对糜芳道:“走吧。”
糜芳护着两个夫人,消失在暮色中。
老者抱着孩子,混入难民队伍,向西走去。他不知道,这一去,将是怎样的命运。
《魏略》记载:“初备在小沛,不意曹公卒至,遑遽棄家屬,後奔荊州。禪時年數歲,竄匿,隨人西入漢中,為人所賣。”
这被卖的“禪”,后人以为是刘禅,可刘禅此时尚未出生。这孩子究竟是谁,已无从考证。也许是刘封,也许是刘备的另一个儿子。历史的尘埃,掩埋了太多真相。
下邳城外·同时
下邳城头,关羽按剑而立。
城外,曹军已经围城。旌旗蔽日,营帐连绵,将下邳围得水泄不通。城中的守军不过数千,而城外的曹军,至少有两万。
关羽的脸色阴沉。
他已经得知小沛失守的消息。大哥逃了,生死不明;张飞也不知去向;两个嫂嫂落入乱军之中。而他,被困在这下邳城中,进退不得。
“将军!”一个亲兵匆匆跑上城头,“城下有人求见!说是……说是张辽张文远!”
关羽眉头一皱。
张辽,原是吕布部将,吕布败亡后归降曹操。他与此人曾有数面之缘,并无深交。此刻来,必是劝降。
他沉吟片刻,道:“让他过来。”
片刻后,一骑来到城下。张辽翻身下马,仰头望着城头的关羽,拱手道:“云长兄,别来无恙!”
关羽按剑而立,冷冷道:“文远此来,可是为曹操做说客?”
张辽点点头,坦然道:“正是。”
关羽沉默。
张辽道:“云长兄,辽有几句话,想与兄说。不知兄可愿听?”
关羽道:“讲。”
张辽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辽今问兄三事:兄欲死乎?欲与刘使君同死乎?欲护二嫂乎?”
关羽的眉头拧得更紧。
张辽继续道:“兄若战死,有三罪。刘使君与兄誓同生死,今兄若死,使君失一臂助,此一罪也。使君将家眷托付于兄,兄若死,二嫂失护,此二罪也。兄一身武艺,不思报效使君,却轻生以殉,使君他日若知,岂不痛心?此三罪也。兄若降曹,有三便:一者可保全性命,二者可护二嫂周全,三者他日若知使君所在,尚可往投。何去何从,请兄自决。”
关羽沉默良久。
城头风大,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望着城下的张辽,望着远处的曹营,望着北方那片苍茫的天空。那里,有他的兄长,有他的兄弟,有他誓死追随的人。
可他此刻,连他们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沉声道:“文远,我降曹公,有三约。曹公若允,我便开城;若不允,宁死不降。”
张辽道:“兄请讲。”
关羽道:“一者,我降汉不降曹。二者,请给二嫂俸禄养赡,一应上下人等,皆不许到门。三者,但知刘皇叔去向,不管千里万里,便当辞去。三者缺一,断不肯降。”
张辽点头:“兄且稍待,辽去回报。”
他翻身上马,驰回曹营。
半个时辰后,张辽再次来到城下:“云长兄,曹公允诺!”
关羽望着城下,久久不语。
夕阳西下,将整个下邳城染成一片血红。远处,归鸦成群飞过,发出凄厉的鸣叫。
关羽缓缓走下城头。
城门,缓缓打开。
曹操大营·夜
夜色降临,曹营中灯火通明。
关羽被引入中军大帐。帐中,曹操端坐于主位,两侧文武肃立。关羽身着绿袍,按剑而入,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曹操起身,亲自迎上前去,笑道:“将军受惊了。”
关羽垂首,抱拳道:“败军之将,不敢当明公亲迎。”
曹操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侧,命人上酒。酒过三巡,曹操问道:“云长可知刘玄德下落?”
关羽沉默片刻,摇头道:“不知。”
曹操点点头,不再追问。他挥了挥手,几个亲兵捧着一只托盘上前。托盘上是一件崭新的锦袍,蜀锦织成,绣着祥云纹样,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此袍赐予将军。”曹操道。
关羽起身,接过锦袍,拜谢。
曹操又挥了挥手,一个亲兵牵着一匹骏马进入帐中。那马浑身赤红,鬃毛如烈焰,神骏非凡。
“此马名赤兔,本为吕布所有。今赐予将军。”曹操道。
关羽看着那匹马,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走上前,抚摸着马颈,赤兔马低嘶一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曹操笑道:“将军得马,何喜之甚?”
关羽抬起头,迎着曹操的目光,缓缓道:“吾知此马日行千里,若知兄长远近,一日可见。”
帐中一时寂静。
曹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片刻后,他大笑起来:“好!好一个‘若知兄长远近,一日可见’!”
他站起身,走到关羽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事君不忘其本,天下义士也。”
关羽垂首,没有接话。
曹操回到主位,端起酒爵,高声道:“来,为云长将军满饮此爵!”
帐中诸将纷纷举爵,一饮而尽。
关羽也饮尽爵中酒。他望着帐中诸人,望着曹操,心中却想着北方。
那里,有他的兄长。
他一定会找到他。
宴后,诸将散去。曹操独坐帐中,望着烛火出神。
郭嘉走进来,在他身侧坐下,轻声道:“明公,关羽此人,终非池中物。”
曹操点点头:“我知。”
郭嘉道:“那明公为何还……”
曹操摆摆手,打断他:“奉孝,我曹操用人,从不强求。他要走,便走。他若留下,我便用他。他若走,我也敬他是条汉子。”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繁星点点,银河璀璨。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明日一早,拔营回许。袁本初该醒了。”
郭嘉点头,转身离去。
曹操独站帐外,夜风吹动他的衣袂。他想起关羽说的那句话:“若知兄长远近,一日可见。”
他苦笑一声。
这样的人,终究不是他能留住的。
可他敬他。
宴后,诸将散去。曹操独坐帐中,郭嘉走进来,递上一封急报:“明公,刘表遣文聘率三万军北出宛城,逼近许都,似有响应袁绍之意。”
曹操眉头一皱,起身走到地图前:“刘景升果然首鼠两端。许都是官渡粮道枢纽,绝不能失。”
“文若已从许都传来消息,” 郭嘉补充道,“建议从官渡预备队中抽曹仁所部五千精锐回守宛城,同时令张津速攻江夏,逼刘表回兵。”
曹操沉吟片刻,点头道:“便依文若之计。速令曹仁星夜驰援宛城,再遣卫觊前往西蜀,请刘璋出兵牵制荆州刘表,再派密使赴交州,令刺史张津出兵袭扰荆州。
郭嘉应声退下。曹操望着地图上的官渡与宛城,心中暗忖:南线牵制已起,于禁的延津一线需固守待援,否则袁绍一旦过河,战况堪忧。
延津土城上,三日后
朔风卷过城头,吹得身后“曹”字战旗猎猎作响,旗角抽打在箭垛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于禁按剑而立,望着北面袁绍军营连天的旌旗。他身后只有两千步卒,而对面,是号称十万的河北大军。
十余天前,曹操率主力东征刘备,临行前问谁敢守延津。于禁第一个站出来:“禁愿为先登,拒绍于此。”
曹操拍着他的肩:“文则,吾以二千人付你,能守几日?”
“绍军至,禁死守;绍军退,禁追击。”
曹操大笑,率军东去。
此刻,袁绍的先锋已到城下。箭雨倾盆,于禁身披两甲,立于箭垛之后,纹丝不动。士卒见主将如此,无不奋力还击。一连七日,袁绍军猛攻不止,延津城岿然不动。
消息传到袁绍大营,袁绍怒道:“区区二千人,竟不能下!”欲增兵再攻,忽报曹操已破刘备,正回军官渡。袁绍只得暂时收兵。
于禁拄着卷刃的长剑,望着退去的袁军,对左右道:“修缮城防,收集箭矢,不出三日,我军必反攻。”
三日后,曹操军令至:命于禁、乐进率步骑五千,出击绍军别营。
于禁与乐进分兵两路,沿黄河故道向西,夜袭汲县。火光冲天,袁军屯营三十余处尽焚,降者何茂、王摩等二十余将,斩获数千。于禁浑身浴血,立马于焚烧的粮车前,对降卒道:“愿降者免死,愿去者给粮。”
乐进从西面赶来,马鞭一指:“文则,杜氏津尚有绍军别营,可敢同往?”
于禁抹去脸上血污:“有何不敢?”
两军合兵,直扑杜氏津。袁军尚未成阵,已被冲散。是夜,于禁再破敌营,斩首无算。
官渡曹操大营,中军帐内。
帐中烛火摇曳,照得悬挂的地图忽明忽暗。几案上摊着斥候刚送来的军情简牍,砚中墨汁未干。角落里立着几副铠甲,铁叶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曹操背对帐门,正凝视着墙上那幅手绘的河北山川图,手指轻轻叩击腰带上的玉饰,发出细碎的响声。
帐外传来于禁参见的声音,曹操转过身,对左右侍从摆了摆手。两名亲卫躬身退出,脚步声消失在帐外的风声里。
帐中只剩下曹操和刚刚入帐的于禁。几案上的烛火跳了跳,在二人之间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曹操取出令书一道:“文则,你带数十骑,去朱灵营中,夺其兵权。”
于禁一怔:“朱灵?他随公征战数年,并无过错……”
曹操抬手打断他,目光深沉:“他无过,但他是袁绍旧部。他手下三营兵,尽是河北人。官渡决战在即,这些人……吾不放心。”
于禁默然。他明白曹操的意思——朱灵虽降,其心难测;其部卒思乡,一旦战场倒戈,后果不堪设想。
曹操将令书递到他手中:“你威望素著,你去,朱灵不敢动。他若敢动,就地正法。”
于禁接过令书,揣入怀中,只点十余亲骑,直奔朱灵大营。
朱灵正在帐中与诸将议事,忽闻于禁至,连忙出迎。见于禁只带十数骑,神色淡然,朱灵心中一紧,强笑道:“文则将军何事见临?”
于禁下马,取出令书,朗声道:“曹公有令:朱灵所部,自今日起归于禁统辖。朱灵为偏将,听于禁调遣。”
话音一落,朱灵身后诸将无不色变,手按刀柄。朱灵脸色青白交错,僵立当场。
于禁却看也不看那些人,只盯着朱灵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朱将军,可有异议?”
朱灵喉结滚动,额头沁出冷汗。他身后传来低低的骚动,有士卒已经握紧了长矛。于禁带来的十余骑虽少,却个个按刀而立,面无惧色。
沉默,仿佛持续了整整一炷香。
终于,朱灵缓缓弯下腰,单膝跪地:“灵……遵令。”
他身后诸将面面相觑,终于也跟着跪下。那些河北籍的士卒,见主将已降,纷纷松开兵器。
于禁上前一步,扶起朱灵,拍了拍他的肩:“朱将军深明大义,曹公必不相负。今后你我同营为将,共破袁绍。”
朱灵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应道:“是。”
于禁环视营中,高声道:“诸军听令:各归本营,整军待战。明日一早,随我出击袁绍运粮队!”
众军齐声应诺,声震营垒。
消息传到曹操帐中,曹操正与郭嘉对弈。闻报,曹操落下一子,笑道:“文则真吾之虎臣也。”
郭嘉看着棋盘,淡淡道:“朱灵不敢动,是因他知道,一动则死。于禁敢去,是知公必不相负。”
曹操叹道:“河北人众,若能为我所用,何愁天下不定?只是……需防微杜渐。”
数日后,朱灵所部被分调各营,朱灵本人则成了于禁帐下的副将。他每日沉默寡言,唯命是从。于禁待他与诸将无异,从不以夺营之事相欺。
有旧部私下问朱灵:“将军甘心否?”
朱灵望着北方的天空,久久不语。良久,方道:“曹公多疑,于禁有威。我若当日反抗,此刻已身首异处。活着,才有将来。”
对弈间,信使连番来报:“曹仁将军已抵宛城,与文聘相持于城外!”“交州张津率水军袭扰江夏,刘表急调文聘半数兵力回援!”
曹操落下一子,笑道:“文则守住宛城,张津牵制刘表,南线无忧矣。”
郭嘉颔首:“明公可专心整合兵力,应对官渡。只是曹仁所部五千精锐调离,官渡前线兵力更紧,需早做筹谋。
田野荒芜,官道寂寥。几缕残烟从远处村落升起,转眼被风吹散。
刘备在逃。
马蹄声急促而凌乱,黄鬃马早已汗湿,口泛白沫。身后烟尘滚滚,辨不清是追兵还是狂风。随行几十骑散乱跟随,无人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跑了多久。从下邳到郯县,从郯县到青州,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身后是曹操的追兵,前方是未知的归处。随行的几十骑早已疲惫不堪,马嘴吐着白沫,人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可他不敢停。
曹操亲率大军东征,他连交手的勇气都没有。几千残兵对三万精锐,那是送死。
“主公,前面就是青州地界了。”身边的亲兵指着前方。
刘备勒住马,点点头,没有说话。青州刺史是袁谭,袁绍的长子。而他刘备,与袁谭有过一段旧谊——他曾举荐袁谭为茂才。在那个人才察举的年代,举主与门生的关系,仅次于父子。这份情,袁谭还记得吗?他不知道。
可他别无选择。吕布已死,袁术将亡,刘表远在荆州。天下虽大,能容他的人,只剩袁绍了。
平原城在望。
刘备远远望见城门外旌旗招展,一队人马列阵等候。他心中一紧,手不自觉地按上剑柄。那队人马动了,一骑当先,朝他的方向奔来。刘备眯起眼,看清了那张年轻的脸——是袁谭。
袁谭在十几步外勒马,翻身而下。刘备也连忙下马。两人对视片刻,袁谭忽然撩起衣襟,单膝跪了下去。
“谭,拜见恩公。”
刘备怔住了。恩公——那是门生对举主的称呼。他没想到,袁谭竟还记得这份旧谊。他连忙上前扶起:“显思何须如此!备乃败军之将,逃命之人,当不起这般大礼。”
袁谭起身,握住他的手:“玄德公当年举荐之恩,谭铭记于心。今日公来,是看得起我袁谭。”他回头一指,“城中已备薄酒,请公入城歇息。”
刘备望着那张真诚的脸,眼眶有些发热。乱世之中,这份情谊,比什么都珍贵。
他在平原停留了三日。那些失散的士卒,听说他在青州,竟有数十人寻了过来。他站在城头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第四日,袁谭带来一个消息——袁绍得知他来,已亲自离邺,前来相迎,离城二百里。
刘备心中一震。他不过是个丧家之犬,袁绍竟以诸侯之礼待他。
离邺城还有二百里,刘备远远望见一队人马。旌旗蔽日,甲胄鲜明,中军一杆大纛,上书斗大的“袁”字——那是袁绍的中军大纛。他翻身下马,步行上前。
袁绍也同时下马。两人在道上相遇,相距不过十几步。刘备撩起衣襟正要跪拜,袁绍已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他。
“玄德!你我何必如此!”
刘备抬头,望着眼前这个人。袁绍比记忆中老了些,两鬓已见霜白,但那股世家贵胄的气度依旧摄人。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明公……备兵败来投,明公不弃,反以如此大礼相迎,备何以克当!”
袁绍扶着他的手臂,细细打量他。这张脸上满是风尘,眼睛却依旧明亮。袁绍想起当年在洛阳,这个卖草鞋的宗室子弟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可如今,天下谁不知道刘备?
“玄德,你我同讨国贼,共扶汉室,本就是一家人。今日你来,如虎添翼!”
他挽起刘备的手,与自己并肩而行。两旁将士纷纷行礼。刘备走在那条通往邺城的官道上,心中涌起一阵恍惚。昨日他还是逃命的败军之将,今日却成了袁绍的上宾。
邺城的繁华,让刘备有些意外。街市井然,百姓的脸上没有太多愁容。袁绍在府中大摆宴席,为他接风。觥筹交错间,袁谭、袁熙、袁尚三子作陪,审配、逢纪、郭图等谋士列席。刘备坐在袁绍身旁,望着满堂宾客,心中却始终悬着一根弦。
审配面色严肃,不苟言笑;逢纪话多,频频举杯;郭图笑眯眯的,眼神却总在他身上打转。这些人的心思,他看得分明——自己在这里,终究是客。
宴散之后,刘备被安置在一处幽静的院落。他独坐窗前,望着天边的月亮。他想起了关羽,想起了张飞,想起了那些失散的将士。
一个多月的时间,在等待中慢慢流逝。
每日里,他去袁绍府中议事,然后回到院中,望着院门发呆。断断续续,有人来了——当年在徐州招募的兵卒,浑身是伤,辗转数百里寻到了邺城。一个,两个,三个……聚拢的士卒竟有数百之多。
这一日,刘备正在院中踱步,忽听院门外一阵喧哗。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黑塔般的汉子大步跨进门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大哥!”
那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刘备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张飞!是那个鲁莽的、忠心的、生死相随的三弟!
“翼德!”刘备快步迎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见张飞身上虽有几处刀痕,却无大碍,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张飞咧嘴笑着,笑完却红了眼眶:“大哥,俺可算找到你了!那天兵败,俺杀出一条血路,回头却寻不见你。俺一路打听,有人说你往青州去了,俺就追过来。追了一个多月,总算……总算……”
他说不下去,只是死死抓着刘备的手。
刘备连连点头,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他拍着张飞的后背,哽咽道:“好,好,回来就好……”
正说着,他注意到张飞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眉眼清秀,却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身子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刘备怔了怔:“这是……”
张飞挠了挠头,露出几分难得的窘迫:“这……这是俺在路上捡的。”
“俺想着,这乱糟糟的世道,把她扔下,不是喂狼就是被人掳去。”张飞挠着头,“俺就先带着了。”
刘备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心中涌起一阵怜惜。他放轻了声音:“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细声细气道:“奴家夏侯氏……小名环儿。”
“夏侯环儿……”刘备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既然是你救下的,就留在身边吧。日后若寻到她家人,再送回去不迟。”
张飞点点头,又看了那小姑娘一眼。小姑娘依旧低着头,但攥着衣角的手,似乎松开了一些。
这一夜,刘备的小院格外热闹。张飞带来的几十个残兵与先前聚拢的士卒围坐一处,烧火煮饭,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却欣喜的脸。那些日子里积攒的阴霾,似乎被这火焰一点点驱散。
刘备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切。张飞蹲在他身旁,大口吃着饼子。那个叫环儿的小姑娘缩在角落里,捧着一碗热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翼德,”刘备忽然开口,“你说,云长现在何处?”
张飞的动作顿了顿,放下饼子。他望着南方的夜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二哥他……俺听说,他投了曹操。”
刘备没有说话。
风过院落,吹动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角落里,环儿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那个黑塔般的汉子,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碗里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小小的脸。
尾声
建安五年正月,曹操东征刘备,破小沛,擒关羽,虏刘备家眷。
刘备、张飞逃奔青州、邺城,投袁绍。
关羽降曹,约三事,曹操许之。
黄河边,官渡的方向,曹操的大军正在集结。而南线的荆州、江东,西南的西蜀,已悄然成为官渡博弈的 “隐形战场”。
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