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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诏惊雷 建安五年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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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血诏惊雷
(公元二〇〇年,汉建安五年春正月)
一、密室血谋
董承府密室·子时
夜色如墨,许都城中万籁俱寂。
董承府深处的一间密室中,烛火摇曳。这是一盏汉代常见的铜雀灯,灯盘呈雀形,雀背托着灯盏,雀足踏在盘蛇之上。灯油是上等的鱼膏,燃烧时几乎没有烟,只有淡淡的油脂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即便如此,灯焰还是在窗缝透进的夜风中微微颤动,将四壁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董承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张漆案,案上摊着一方素帛。他的手指抚过那素帛上的字迹,指尖微微颤抖。那些字是暗红色的,早已干涸,却仿佛还带着温热——那是血,是当今天子的血。
偏将军王服坐在董承右侧,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方血诏,喉结滚动了几次,却发不出声音。越骑校尉种辑坐在左侧,双手按在膝上。
“诸君。”董承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此乃天子亲笔血诏。曹贼专权,欺凌君父,天子忍无可忍,方出此下策。”
烛火跳动了一下。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邦——邦——邦——”三更天了。
王服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董公,诏书上写得明白,要我等效仿当年的王司徒,诛杀此獠。可王允杀董卓之后,李傕郭汜入长安,其祸更烈。我等若举事不成……”
“不会不成。”董承打断他,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曹贼虽掌兵权,然朝中忠义之士尚多。我已联络了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王子服……还有刘备。”
“刘备?”种辑眉头一皱,“他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客将,能有何用?”
董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此人乃汉室宗亲,素有英雄之名。曹操待他虽厚,他却常怀异志。前日他私下与我说:‘曹公虽待我以国士,然观其行事,终非汉室之臣。’此人可用。”
王服沉吟道:“那……我等何时动手?”
董承的手指再次抚过血诏,那暗红的字迹在烛光下格外刺目。他想起三日前入宫觐见时的情景——
那日,天子召他至偏殿。殿中只有天子与伏皇后二人。天子面色苍白,眼眶微红,从怀中取出一条玉带,递给他:“董卿,此带朕贴身所系,你且收好。”
他接过玉带,触手处却觉有异。玉带内侧,似乎缝着什么东西。
伏皇后垂泪道:“董将军,陛下……陛下是咬着手指,蘸着血写下的。”
他的手指一颤,几乎握不住那玉带。
天子拉起他的手,将玉带塞入他掌中,握紧:“董卿,朕的性命,大汉的江山,就托付给你了。”
那一刻,他看见天子的眼中,有泪光,更有绝望
“董公?董公!”王服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董承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时机未到,需待刘备出城领兵之时,里应外合。在此之前,诸位务必守口如瓶,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三人同时点头。
种辑忽然道:“董公,你府中那个家奴秦庆童……”
董承眉头一皱:“如何?”
种辑压低声音:“此人前日因私通侍妾,被董公责打。我恐他怀恨在心,若……”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三人同时色变,董承霍然站起,按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窗外,只有瑟瑟寒风,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院中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中摇曳,投下诡异的影子。
“许是我多心了。”董承松了口气,关上窗,回到案前。
他没有看见,院墙的阴影中,一个人影蜷缩着,正在瑟瑟发抖。
那是秦庆童。
他捂着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刚才他借着酒劲,想偷看主人在密谋什么,却听到了最不该听到的话。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旋转——
告密。
告密,或许能活命。
他悄无声息地爬出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密室中,三人继续密议。他们不知道,命运的车轮,已经悄然转向。
二、寅夜告变
曹操府邸·寅时
寅时,正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刻。
司空府后院的书房中,烛火依旧通明。曹操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卷《孙子兵法》,目光却有些飘忽。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时辰,书卷一页也没有翻动。
案上摆着一只漆耳杯,杯中参汤已凉。那是卞夫人一个时辰前亲自送来的,他只在唇边沾了沾,便放下了。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个坐在宫中的年轻人——汉献帝刘协。那个从九岁就被董卓扶上皇位的孩子,如今已经十九岁了。十九岁,在寻常人家,正是成家立业的年纪;可在那孩子身上,却只剩下一张苍白的面孔和一双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
“阿瞒。”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曹操抬起头,见卞夫人披着外衣,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还有几碟小菜。
“夜深了,多少用些。”卞夫人将托盘放在案上,在他身侧坐下。
曹操苦笑:“你怎么又起来了?”
卞夫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忧虑。她嫁给他十几年,从洛阳到兖州,从兖州到许都,她太了解他了。每当他有心事,就会这样独自枯坐,彻夜不眠。
“是董承的事?”她轻声问。
曹操微微一怔,随即点头:“你如何得知?”
卞夫人轻叹:“今日他在朝堂上顶撞你,满朝皆见。阿瞒,他毕竟是国戚……”
“国戚?”曹操冷笑一声,“董卓女婿牛辅的部下,也配称国戚?”
卞夫人一愣。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却浑然不觉。窗外,天边隐约透出一丝灰白,那是黎明将至的征兆。
曹操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曹操,岂是董卓之流?我要做的,是齐桓、晋文,是辅佐天子、匡扶汉室的功臣。”
他转过身,看着卞夫人:“可他们不信。他们总觉得,我迟早要篡位。”
卞夫人起身,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阿瞒,我信你。”
曹操的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变得锐利。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主公!荀令君求见,说有急事!”亲卫的声音透着紧张。
曹操心中一凛,松开卞夫人的手,快步走出书房。
客厅中,荀彧站在那里,面色凝重。见曹操进来,他快步上前,低声道:“明公,有人来告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简牍,递给曹操。
曹操接过,就着烛火细看。简牍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匆忙写就,但内容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车骑将军董承,受帝衣带中密诏,与偏将军王服、越骑校尉种辑、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王子服、刘备等共谋,欲诛明公。”
曹操的目光停在那几个字上:“衣带中密诏”。
他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告密者何人?”他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荀彧道:“董承府中家奴,名秦庆童。因私通侍妾被责,怀恨在心,故来首告。”
曹操沉默良久。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忽明忽暗。荀彧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眼睛,幽深如渊。
“文若。”曹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天子真的会写这样的诏书吗?”
荀彧没有回答。
曹操也不需要回答。他将简牍放在案上,转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董承……”他喃喃道,“你想做王允?”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可王允杀了董卓,换来了李傕郭汜。你杀了我,能换来什么?”
他转过身,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传令下去,封锁许都各门。派兵围住董承、王服、种辑等人府邸,一个不许走脱。”
荀彧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曹操独坐厅中,望着那卷简牍,久久不动。
窗外,天色渐亮。
三、夷族之祸
刑场·午时
午时三刻,许都南市。
刑场四周,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有穿短褐的平民,有穿深衣的士人,有披甲执戈的军士,还有躲在人群后面、穿着素色衣裙的妇人。她们不敢抬头,只是低着头,用袖子掩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刑场正中,并排放着三张刑台。
董承跪在第一张刑台上,头发披散,衣袍凌乱,脊背却挺得笔直。他的身边,是他的一妻三子,还有几个年幼的孙辈。那个最小的孙儿,不过五六岁,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躲在祖母怀里,小声啜泣。
第二张刑台上,是王服和他的家人。
第三张刑台上,是种辑和他的家人。
三百余口,密密麻麻跪了一地。哭声、哀嚎声、求饶声,交织成一片,让人心头发颤。
监刑官站在高台上,展开一卷竹简,高声宣读:
“查车骑将军董承、偏将军王服、越骑校尉种辑,受密诏谋诛司空,大逆不道,按律夷三族!即日行刑!”
“不——”人群中,一个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随即昏了过去。
董承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隐隐传来钟声,悠长而悲凉。他知道,那是天子在宫中为他送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女儿,董贵人,此刻还在宫中。她已经怀了天子的骨肉,那是大汉的皇嗣。
可他知道,曹操不会放过她。
他的眼中,涌出泪来。
“行刑!”
随着监刑官一声令下,刽子手举起长刀。
刀光闪过。
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刑台,染红了地面,染红了围观者的衣襟。
三百余口,一个不留。
哭声,戛然而止。
四、宫墙泣血
许都宫中,偏殿。
汉献帝刘协独坐殿中,面前摊着一卷《春秋》。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宫门外,隐隐传来哭声。那是从南市传来的,隔着重重宫墙,已经模糊不清,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那是董承在受刑。
他知道,董承的家人在受刑。
他还知道,他的董贵人……
殿门被推开,伏皇后踉跄着走进来,脸色惨白。她跪在他面前,抓住他的袍角,泣不成声:“陛下……陛下……董贵人她……她被曹贼派人绞杀了……”
献帝的手一颤,竹简落在地上。
“她……她怀着朕的孩子……”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伏皇后只是哭,说不出话。
献帝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推开殿门。阳光刺目,他却浑然不觉。他望着南市的方向,那里,隐约可见一片血红。
他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
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司空曹操求见——”
献帝的身体一僵。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殿门。片刻后,曹操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曹操穿着朝服,面色平静。他走进殿中,跪伏于地,行了大礼:“臣曹操,叩见陛下。”
献帝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愤怒,有恐惧,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曹卿平身。”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曹操站起身,垂首而立。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献帝开口:“董贵人……有孕在身。曹卿可知?”
曹操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沉默片刻,答道:“臣……为国除害。”
为国除害。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献帝心上。他盯着曹操,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可他知道,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个傀儡,一个坐在皇位上的摆设。
他的手在袖中颤抖,面上却渐渐平静下来。
“曹卿……”他的声音依旧很轻,“朕闻古之贤臣,辅佐君王,皆以仁义为先。周公辅成王,管仲佐桓公,皆如此。曹卿以为,后世史官,会如何写你?”
曹操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甘,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臣不知。”他低声说,“臣只知,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汉。”
献帝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回殿中,背对着曹操。
曹操站了片刻,躬身行礼,退出殿外。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阳光被隔绝在外,殿中重归昏暗。献帝独坐案前,望着那卷《春秋》,久久不动。
一滴泪,落在竹简上,洇开一片。
五、孤庭述志
曹操书房·三日后
三日后的傍晚,曹操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一卷素帛,墨迹未干。那是他刚刚写就的一首诗,题为《善哉行》。
他提起笔,在末尾又添了几笔,然后放下笔,细细端详。
“古公亶甫,积德垂仁。思弘一道,哲王于豳。
太伯仲雍,王德之仁。行施百世,断发文身。
伯夷叔齐,古之遗贤。让国不用,饿殂首山。
智哉山甫,相彼宣王。何用杜伯,累我圣贤。
齐桓之霸,赖得仲父。后任竖刁,虫流出户。
晏子平仲,积德兼仁。与世沈德,未必思命。
仲尼之世,主国为君。随制饮酒,扬波使官。
他的目光,在这几行诗句上流连。
古公亶甫,那是周文王的祖父,积德行仁,为周朝八百年基业奠定根基。
太伯仲雍,那是周太王的两个儿子,为了让弟弟季历继位,逃到荆蛮之地,断发文身,终身不返。这是何等的让国之德。
伯夷叔齐,那是商末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互相让国,最后饿死在首阳山上。这是何等的清高之节。
他写这些,是想告诉世人,他曹操,不是王莽,不是董卓。他是古公亶甫,是太伯仲雍,是伯夷叔齐,是辅佐周宣王的仲山甫,是辅佐齐桓公的管仲。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辅佐天子,匡扶汉室。
可有人信吗?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卞夫人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壶温好的酒,还有几碟小菜。她将托盘放在案上,看着那卷素帛,轻声问:“又在写诗?”
曹操点点头,指着那首诗:“你看看。”
卞夫人细细读了一遍,抬起头,望着他:“阿瞒,你这是……写给谁看?”
曹操沉默片刻,轻声道:“留给后人看。让他们知道,我曹孟德的本心。”
卞夫人在他身侧坐下,握住他的手:“阿瞒,我相信你。”
曹操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暖。这个女子,跟了他十几年,从洛阳到兖州,从兖州到许都,从未抱怨过一句。她知道他心里的苦,知道他的无奈,知道他的挣扎。
“明日,将此诗抄送一份,呈给天子。”曹操忽然说。
卞夫人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夜色初临,一轮新月挂在东天。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
他想起三日前的刑场,想起那三百余口的鲜血,想起董贵人腹中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他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他告诉自己,这是必须做的。
为了安定,为了大局,为了……为了他心中的那个“天下”。
可他知道,有些事,做了,就永远无法回头。
六、北赴许都
刘先府中·夜
襄阳城,刘先府中。
刘先字始宗,零陵人,博学强记,尤好黄老之言,明习汉家典故,为刘表别驾。他奉命出使许都,明日便要启程。今夜设宴,与亲友告别。
席间,觥筹交错,众人纷纷举杯,预祝刘先一路顺风。刘先一一应酬,脸上带着微笑,心中却思绪万千。
宴罢,众人散去。刘先独坐书房,望着窗外月色,久久不语。
一个少年悄悄走进来,站在他身侧。这是他的外甥周不疑,字元直,零陵人,年方九岁,却聪慧过人,素有神童之称。
“舅父,明日北上,不疑有一事想问。”周不疑道。
刘先转过头,看着这个聪慧的外甥,眼中满是慈爱:“你问。”
周不疑道:“舅父此去许都,若曹操问难,如何应对?”
刘先微微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舅父我虽不才,也还不至于被曹阿瞒难倒。”
周不疑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舅父,这是不疑近日所作《雀赋》,请舅父指点。”
刘先接过竹简,展开细看。赋文不长,却文采斐然,用典精当,颇见功力。他读罢,不禁拍案叫绝:“好!好!此文辞藻华丽,寓意深远,真佳作也!”
他抬头看着周不疑,眼中满是惊异:“不疑,你今年几岁?”
周不疑道:“九岁。”
刘先叹道:“九岁能作此赋,真神童也。他日必成大器。”
他顿了顿,又叹道:“可惜……可惜你生不逢时,若在太平之世,必为栋梁之才。”
周不疑道:“舅父何出此言?乱世方显英雄,不疑虽幼,亦愿为明主效力。”
刘先看着他,心中暗想:此子志向不凡,他日必成大器。只是不知,这乱世之中,他能走多远。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庭院。
赴许都路上·数日后
数日后,襄阳城外,官道上,一行车马缓缓北上。
刘先坐在车中,周不疑坐在他身侧。车马辚辚,扬起一路烟尘。沿途,不时可见南下的流民,拖儿带女,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周不疑看着那些流民,心中不忍,问道:“舅父,他们为何离乡?”
刘先叹道:“北方将大战,袁曹相持于官渡,百姓不得安生,故南逃荆州。”
周不疑道:“荆州能收留他们吗?”
刘先道:“刘景升虽无大志,然招抚流民,赈济灾民,还算尽心。关西、兖、豫学士归者以千数,皆得资全。这一点,他还是做得不错的。”
周不疑点点头,又望向北方。那里,烟尘弥漫,仿佛笼罩着一层阴云。
“舅父,”周不疑忽然道,“若曹公胜,则天下定矣。”
刘先一怔,转头看着他:“你如何知道曹公必胜?”
周不疑道:“不疑观天下之势,袁绍虽强,然内部分裂,不能用人;曹操虽弱,然法令严明,上下同心。且曹公挟天子以令诸侯,名正言顺,天下归心。故不疑以为,曹公必胜。”
刘先看着他,眼中满是惊异。这个九岁的孩子,竟有如此见识!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疑,你长大了。”
周不疑望着远方,没有再说话。
车马继续北上,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七、驿馆论势
许都驿馆·十五日后
同一时刻,许都城东的驿馆中,灯火通明。
驿馆是汉代官道上专为往来官员设置的住所,有正堂、厢房、马厩,设施齐全。此刻正堂中,正在举行一场宴会。
主位上坐着的,是曹操。
他的下手,坐着几个朝中大臣:荀彧、孔融、董昭。对面,是一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正是荆州牧刘表的别驾——刘先。
刘先身侧,站着一个少年。那少年约莫八九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正安静地打量着四周。他叫周不疑,是刘先的外甥,此番随舅父一同入许。
曹操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
酒过三巡,曹操忽然放下酒爵,目光落在刘先身上,缓缓开口:“刘别驾,我有一事请教。”
刘先欠身道:“曹公请讲。”
曹操道:“刘牧乃汉室宗亲,据有荆襄,带甲十万,理当尊奉天子,贡献不绝。可我听闻,刘牧在荆州,竟行郊祀天地之礼。敢问刘别驾,此是何意?”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郊祀天地,那是天子之礼。刘表以州牧之尊行此礼,形同僭越。曹操此问,无异于当面质问刘先:你主上要造反吗?
荀彧微微皱眉,看向刘先。孔融则面露期待,想看这位荆州名士如何应对。
刘先却不慌不忙,端起酒爵抿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头,迎着曹操的目光,从容答道:“刘牧托汉室肺腑,处牧伯之位,而遭王道未平,群凶塞路,抱玉帛而无所聘頫,修章表而不获达御,是以郊天祀地,昭告赤诚。”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群凶为谁?”
刘先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最后落回曹操脸上,一字一顿:“举目皆是。”
满座哗然。
孔融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即掩住嘴。荀彧面色如常,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赏。董昭则微微皱眉。
曹操的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发怒。他盯着刘先,缓缓道:“今孤有熊罴之士,步骑十万,奉辞伐罪,谁敢不服?”
刘先面不改色,朗声道:“汉道陵迟,群生憔悴,既无忠义之士,翼戴天子,绥宁海内,使万邦归德,而阻兵安忍,曰莫己若,既蚩尤、智伯复见于今也。”
此言一出,满座俱静。
蚩尤,上古作乱者;智伯,春秋时晋国权臣,恃强凌弱,终致灭亡。刘先这是在暗讽曹操,说他就是当世的蚩尤、智伯。
曹操的目光变得幽深。他盯着刘先,沉默良久。
刘先坦然与他对视,毫无惧色。
片刻后,曹操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听不出是怒是喜。他端起酒爵,对刘先道:“刘别驾果然名不虚传。来,满饮此爵。”
刘先举爵相应,一饮而尽。
曹操放下酒爵,对身旁的荀彧道:“文若,拟一道表章,举荐刘别驾为武陵太守。”
刘先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行礼:“谢曹公。”
曹操摆摆手,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侧的周不疑身上。那少年自始至终安静地站着,目光却一直在观察,在倾听,在思考。
“此子是你何人?”曹操问。
刘先道:“回曹公,此是臣外甥,姓周名不疑,字元直,今年九岁。”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九岁?可曾读书?”
周不疑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答道:“回曹公,已读《孝经》《论语》《诗经》,略通大义。”
曹操笑了:“好一个‘略通大义’。那你说说,今日你舅父与我的对答,你可听懂了?”
周不疑抬起头,目光清澈,朗声道:“听懂了。舅父说曹公有熊罴之士,步骑十万;舅父又说,当今天下,忠义之士凋零,无人翼戴天子。不疑以为,舅父是说,曹公既有熊罴之士,又有翼戴天子之心,则天下可定矣。”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孩子,竟然把刘先的讥讽,巧妙地解读成了对曹操的期许。
曹操一愣,随即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充满欢悦。他站起身,走到周不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好一个聪慧的孩子!”
他转向刘先:“刘别驾,你这个外甥,可否留在许都,与我的孩儿们一同读书?”
刘先看了看周不疑,周不疑微微点头。刘先便道:“曹公厚爱,敢不从命?
曹操抚须而笑,眼中满是欣赏。
八、稚子轮世
曹操后园·傍晚
次日傍晚,司空府后园。
这是初春时节,园中的梅树刚刚谢了花,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池塘边的柳树抽出鹅黄的柳丝,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园中的石案旁,坐着两个孩子。
一个年长些,约莫八九岁,眉目清秀,举止文雅,正是曹操的四子曹植。另一个年纪更小,只有五岁,生得圆润可爱,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是曹操最疼爱的幼子曹冲。
他们对面的石墩上,坐着周不疑。
三人的面前,摆着一副围棋。围棋在汉代已是士大夫阶层的雅好,棋局纵横十七道,黑白分明。
曹植执白,周不疑执黑,正在对弈。曹冲坐在一旁,安静地观看。
周不疑落子如飞,每一步都干脆利落。曹植则沉吟良久,每一步都要思索再三。十几个回合下来,曹植的额头已经渗出细汗。
“子建,该你了。”周不疑提醒道。
曹植盯着棋局,眉头紧锁。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走,都落入了周不疑的算计之中。他叹了口气,投子认负:“我输了。”
周不疑微微一笑,开始收拾棋子。
曹冲忽然开口:“周哥哥,我听闻你从荆州来。刘景升何如人也?”
周不疑抬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四岁的孩子。曹冲的眼神清澈而明亮,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周不疑沉默片刻,轻声道:“守户之犬耳。”
曹植一怔:“守户之犬?何意?”
周不疑道:“刘表据有荆襄,地方数千里,带甲十余万,士人归心,本可大有作为。可他坐观成败,不思进取,只想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样的人,不是守户之犬是什么?”
曹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依你之见,当今天下,谁可称英雄?”
周不疑的目光越过园墙,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宫城。片刻后,他轻声道:“当今天下,英雄有二。”
曹植和曹冲同时看着他。
周不疑缓缓道:“其一,河北袁绍。四世三公,据有河北,带甲百万,此一时之杰也。”
“其二呢?”曹冲问。
周不疑的目光收回,落在面前的书案上,轻声道:“其二,便是令尊曹公。”
曹植和曹冲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园墙的角落,一个身影悄然离去。
那是曹操。
他本想来园中看看几个孩子,却无意中听到了这番对话。他站在廊下,望着园中那个九岁少年的身影,眼中满是欣赏。
“守户之犬……”他喃喃道,“这孩子,看人倒是透彻。”
他转身离去,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九、伯宁定汝
汝南郡·同时间
汝南郡治所平舆,太守府中。
满宠独自坐在堂上,面前摊着一卷地图。地图上用朱砂标注了二十余处,那是袁绍门生宾客拥兵自守的营垒。
他今年三十八岁,身量不高,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他本是山阳昌邑人,十八岁为郡督邮,后为高平令,以刚直敢断闻名。曹操至兖州,辟为从事;建安元年,以满宠为许令。他在任上不畏权贵,连曹洪的宗室犯法,他也照杀不误。
如今,曹操以他为汝南太守,交给他一个棘手的任务——平定汝南。
汝南是袁绍的故乡,袁氏门生故吏遍布诸县,拥兵拒守者不下二十余处。若不除掉这些隐患,待袁绍大军南下,这些人必为内应。
满宠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心中已有一计。
次日,他募得五百壮士,皆是精悍敢死之士。当夜,他率这五百人,悄无声息地摸向第一个营垒。
夜袭。
火把、刀光、惨叫。
不到一个时辰,第一个营垒被攻破,守军或死或降。
满宠没有停歇,率军继续奔袭。一夜之间,连破七垒。
消息传开,其余营垒的渠帅人人自危。数日后,有十余个渠帅联名请降。
满宠应允,约定在太守府设宴,款待诸君。
那日,太守府中张灯结彩,酒肉飘香。十余个渠帅坐在堂上,举杯痛饮,心中却忐忑不安。
酒过三巡,满宠忽然放下酒爵,拍了拍手。
两侧的帷幕掀开,涌出数十名持刀甲士,将堂中团团围住。
渠帅们大惊失色,有人想拔刀反抗,却被甲士制住;有人想夺门而逃,却发现门已被封死。
满宠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冷冷道:“尔等既降,本当善待。然尔等拥兵自重,反复无常,留之必为后患。”
他挥了挥手。
刀光闪过。
十余人头,滚落在地。
消息传出,余下的营垒纷纷溃散,或降或逃。满宠率军追击,旬日之间,尽平汝南。得户二万,兵二千人。
战后,满宠命这些降兵解甲归田,各回乡里,务农为业。
这一日,他带着几个属吏,出城巡视。
田野间,农夫正在春耕。有的赶着牛犁地,有的弯腰插秧,有的在田埂上歇息。炊烟从远处的村落升起,袅袅飘向天际。一切,都显得那样安宁。
满宠勒马驻足,望着这一幕,久久不语。
身旁的属吏忍不住问:“太守大人,袁绍十万大军不日南下,这些降兵若再反叛……”
满宠摇摇头,轻声道:“不会了。”
属吏若有所悟:“大人是说,曹公已稳住四方,我等只需守好汝南,便是为官渡助阵?”
满宠点头,握紧缰绳:“主公在官渡鏖战,我等守住后方,不让袁氏门生故吏作乱,便是大功。”
满宠的目光越过田野,望向北方。那里,隐约可见一片阴云——那是官渡的方向,是即将到来的战场。
“袁本初虽强,却不得人心。”满宠缓缓道,“这些百姓,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就心向谁。你看——”
他指着田野间的农夫:“他们归耕了。有饭吃,有衣穿,谁还愿意去当兵打仗?”
属吏若有所悟。
满宠策马前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农夫的背影。他想起那日在许都,曹操对他说的那句话:“伯宁,汝南之事,便托付于你了。”
他握紧缰绳,喃喃道:“主公放心,宠必不负所托。”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童谣声。那是几个在田埂上玩耍的孩子,正拍着手,唱着一首新学的歌谣:
“古公亶甫,积德垂仁。思弘一道,哲王于豳……”
那是曹操的《善哉行》。
满宠听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勒转马头,向太守府驰去。
身后,夕阳西下,将田野染成一片金黄。炊烟袅袅,童谣声声,一切都那样安宁。
可他知道,北方的战云,正在聚集。
而汝南,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