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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东惊变 建安五年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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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江东惊变
(公元二〇〇年,汉建安五年春四月)
丹徒山猎·午时
四月江南,草木葱茏。
丹徒山中,一队骑士正纵马奔驰。为首一人年约二十六七,身长七尺七寸,姿颜俊伟,跨下一匹白马,鞍辔华丽——那马是幽州良驹,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奔驰起来如一道白色闪电。他腰悬长弓,背插雕翎箭,手中一杆长槊,正是江东之主、讨逆将军孙策。
孙策性好驰猎,每出必纵马狂奔,从骑往往追之不及。这一日天气晴好,他兴致勃发,引数十骑入山射鹿。
“将军!”身后的亲兵远远喊道,“山深林密,恐有伏贼,请慢行!”
孙策头也不回,只大笑一声:“怕甚!江东之地,谁敢动我孙伯符?”
他双腿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箭一般窜入山林深处。
身后,亲兵们的呼喊声越来越远。
山中古木参天,藤萝密布。孙策策马而行,目光如鹰,四处搜寻猎物。忽然,前方灌木丛中窜出一头雄鹿,角叉四歧,毛色光亮。孙策大喜,弯弓搭箭,一箭正中鹿颈。那鹿踉跄几步,倒地不起。
孙策策马上前,正要查看猎物,忽然听见左侧草丛中有异响。
他勒住马,目光如电扫去。只见草丛中伏着三个人影,身着寻常士卒的赭色短褐,手中各持弓箭。孙策眉头一皱,喝问:“尔等何人?”
那三人慌忙起身,为首一人躬身道:“回将军,小的是韩将军麾下士卒,在此射鹿。”
孙策盯着他们,目光越来越冷:“韩当兵?当兵吾皆识之,未尝见汝等。”
那三人脸色一变。
孙策手按弓梢,冷冷道:“说实话。”
话音未落,他已弯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为首那人胸口,那人惨叫一声,仰面倒地。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狠色,同时举弓,两箭齐发!
距离太近,孙策躲闪不及,一箭正中面颊,鲜血迸溅!
孙策闷哼一声,翻身落马。
那两人扔下弓,拔出腰间短刀,正要上前结果孙策性命,却听得身后马蹄声如雷,数十骑已至面前。孙策的亲兵终于赶到!
那两人大惊,转身欲逃,却被乱箭射倒。
“将军!将军!”亲兵们滚鞍下马,围到孙策身边。只见他满脸是血,面颊上那支箭还插着,箭杆颤巍巍的,触目惊心。
孙策强撑着睁开眼,看着围在身边的亲兵,嘴唇微动,吐出几个字:“速回……吴郡……传张昭……”
话未说完,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亲兵们手忙脚乱地将他抬上马背,一路疾驰,向吴郡而去。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那一滩血迹上。
远处,一只雄鹿倒在草丛中,早已断了气。
丹徒山·数日后
吴郡城东,孙府。
后堂中,孙策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医者正在为他处理伤口,那支箭数日前已被拔出,箭头带着倒钩,撕下一大块血肉。创口深可见骨,周围已经开始发黑溃烂。
医者满头大汗,用白布蘸着药水,小心地清洗伤口。孙策偶尔发出一两声痛苦的闷哼,却始终没有醒来。
榻边,张昭、周瑜、程普、黄盖等文武肃立,面色凝重。
张昭虽只有四十五岁,但须发已有些花白,此刻紧锁眉头,一言不发。他身旁的周瑜不过二十五岁,面如冠玉,此刻眼中满是悲痛与忧虑。
程普是孙坚旧部,年过半百,此刻忍不住低声问:“医者,将军伤势如何?”
医者叹了口气,摇摇头:“箭头有毒,且创口太深……小人尽力而为,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之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
周瑜握紧拳头,脸色阴沉。他想起数日前,自己还在巴丘练兵,忽然接到孙策遇刺的消息,当即率亲兵日夜兼程赶回吴郡。一路上他心中无数次祈祷,但愿伯符无恙。可此刻看着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他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张昭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可曾审问那三名刺客?”
一个亲兵上前,垂首道:“回令君,三名刺客当场被格杀二人,另一人被擒后,因伤势过重,也……也死了。”
张昭眉头拧得更紧:“可查清他们身份?”
亲兵道:“从尸身上搜出几件旧物,皆是吴郡人氏。且……且有人认出,其中一人曾为故吴郡太守许贡门下。”
许贡。
这两个字一出,满堂皆惊。
张昭闭上眼,长叹一声:“果然是他。”
他想起三年前,许贡上表于汉帝,称孙策骁雄,与项籍相似,宜加贵宠,召还京邑。那表章被孙策截获,孙策大怒,召许贡责问。许贡推说表非己作,孙策哪里肯信,当即令武士将许贡绞杀。
许贡临死前,冷笑着对孙策说:“门客必报此仇。”
那时孙策只当他是临死狂言,一笑置之。
谁曾想,三年后,这句狂言竟成谶语。
榻上,孙策忽然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声音。
张昭、周瑜、程普、黄盖诸将围立榻前,个个面色凝重。
“将军……”张昭轻声唤道。
孙策的眼皮动了动,却未睁开。他的眉头紧锁,口中喃喃:“于吉……于吉……休走……”
周瑜俯身低语:“于吉早死……”
“不!”孙策突然睁眼,双目赤红,直直盯着帐顶,“他就在那里!就在那里!你们都看不见么?”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空处,“于吉,你既已死,何故又来缠我!”
众人相顾愕然。自杀了那道士于吉,孙策便时常如此,独坐时忽然惊叫,说是见于吉在侧。张昭曾劝他召道士禳解,孙策怒斥:“吾方图大事,岂信妖道!”可那影子,却一日比一日更浓地缠着他。
“把镜子拿来。”孙策忽然说。
左右面面相觑。孙策厉声道:“拿镜子来!”
一面铜镜递到面前。孙策缓缓举起,对着镜中望去——那颊上裹布、眼窝深陷的人,是自己么?他凝视片刻,忽然浑身一颤,镜子险些脱手。
镜中,在自己肩后,赫然多出一张脸——那道冠、那白须、那冷冷的眼——于吉!
孙策猛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再照镜,那张脸还在,正对着他冷笑。
“啊——!”孙策大吼一声,将铜镜狠狠掷向地上。那一声吼用尽了全身力气,颊上创口骤然崩裂,鲜血迸溅,染红了白布,染红了锦衾。
“将军!”众人连忙上前,却见他双目圆睁,瞪着帐顶,大口喘息。
“仲谋……仲谋何在?”他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
帐外一阵急促脚步,一个少年踉跄着冲进来,跪倒在榻前。他年约十九,方颐大口,目有精光,正是孙策之弟孙权。
孙策看着这个弟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的目光又移向众人——张昭、周瑜、程普……最后落在站在稍远处的一个少年身上。那少年十五六岁模样,眉宇间与孙策有几分相似,正是三弟孙翊。
张昭心中一动。这几日,众人私下议论,都说讨逆将军若有不测,当以兵属孙翊。那孩子骁悍果烈,有乃兄之风,比仲谋更像孙策。此刻见孙策望向孙翊,张昭几乎要以为,那印绶会递给叔弼。
“仲谋……”孙策却伸出手,颤抖着解下腰间印绶,塞入孙权手中。
帐中一片寂静。张昭微怔,旋即释然——讨逆将军自有他的道理。
孙权的泪水夺眶而出,双手捧着那枚印绶。那是讨逆将军的印,是父亲孙坚留下的遗物,是兄长用鲜血换来的基业。
孙策喘息着,声音越来越低:“举江东之众,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我不如卿……”
他的目光又转向张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子布……若仲谋不任事……君便自取之……正复不克捷,缓步西归,亦无所虑……”
张昭伏地叩首,泣不能言。
孙策的头缓缓歪向一边,眼睛仍睁着,似乎还在看着某个方向。周瑜伸手,轻轻阖上他的眼睑。
“将军——”满帐哭声震天。
就在这时,一阵风忽然吹入,帐中烛火齐齐一暗。有人惊恐地叫了一声,指着孙策身边:“那……那是什么?”
众人望去,只见孙策榻前,那面摔碎的铜镜碎片中,隐约映出一个道士的影子,转瞬即逝。
窗外,一只寒鸦掠过长空,发出凄厉的鸣叫。
建安五年四月初四,讨逆将军孙策薨,年二十六。
广陵太守府·三日前
广陵郡,射阳县。
太守府中,陈登独坐书房,案上摊着一卷密信。那是曹操亲笔所书,用的是汉代常用的尺牍格式,长约一尺,宽约三寸,木牍上密密麻麻写满小字。信末,还有一行附言,是郭嘉的笔迹:
“孙策轻而无备,其仇家布在江边,可图之。”
陈登盯着那行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郭奉孝,果然好算计。
他想起去年孙策西征黄祖,自己曾遣人暗通严白虎余党,图谋为从兄陈瑀报仇。可惜那一次未能成功,孙策回师后还曾想讨伐自己,只是因粮草不继而作罢。
如今,机会来了。
他召来一个心腹家将,此人姓余名威,是广陵豪侠,素来忠心耿耿。陈登低声道:“许贡三门客,如今匿于江边芦苇荡中,你可使人传信于他们,言孙策近日将出猎丹徒山。”
余威一怔:“主公欲借刀杀人?”
陈登冷笑:“非我欲杀,是天欲亡之。孙伯符不死,曹公两面受敌,天下事未可知也。”
余威犹豫道:“若事泄……”
陈登摆摆手:“不会泄。那三人与孙策有杀主之仇,必死力为之。去吧。”
余威领命而去。
陈登独坐书房,望着窗外茫茫夜色。远处,长江如一条银带,蜿蜒东流。江对岸,就是江东,就是孙策的地盘。
他想起郭嘉在许都的那句话:“策新并江东,所诛皆英豪雄杰,能得人死力者也。然策轻而无备,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中原也。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耳。以吾观之,必死于匹夫之手。”
当时众人皆以为郭嘉是神机妙算,可陈登知道,那不是神机妙算,那是胸有成竹。
因为那张网,早已布下。
灵堂内外·次日
吴郡孙府,灵堂高设。
白幔低垂,烛火摇曳。孙策的灵柩停放在正中,柩前摆着祭品,香烛缭绕。满堂文武,皆着素服,跪伏于地。哭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息。
孙权跪在最前面,一身缌麻孝服,伏地痛哭。他年仅十九,从未经历过这等场面。父亲孙坚死时,他才十岁,印象已经模糊。可兄长孙策,是他从小追随、仰慕、依赖的人。如今,这个人也走了。
他哭得肝肠寸断,几次几乎晕厥。
张昭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年轻人,眉头紧锁。他知道,此刻最要紧的不是哭,是稳住局势。孙策新丧,人心惶惶,若不能尽快确立新主,江东基业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他上前一步,俯身扶起孙权。
“孝廉!”他厉声道,“此宁哭时邪?”
孙权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张昭一字一顿,声音如铁:“方今天下鼎沸,群盗满山,乃欲哀亲戚、顾礼制,是犹开门而揖盗!虽云守礼,何异匹夫!”
孙权怔住了。
张昭不由分说,将他身上的孝服扯下,亲手为他换上戎装。那戎装是孙策生前所穿,甲胄上还带着血迹。张昭将甲胄披在孙权身上,又取来佩剑,系在他腰间。
“上马!”张昭喝道。
孙权被他扶着,踉跄走出灵堂。门外,亲兵早已备好战马。张昭亲自将他扶上马背,然后翻身上马,护在他身侧。
“击鼓!”
战鼓声隆隆响起,响彻吴郡城。
孙权策马而行,张昭、周瑜、程普、黄盖等文武紧随其后,沿着城中大道缓缓巡行。街道两旁,百姓们纷纷跪伏,偷偷抬头,看着这位年仅十九岁的新主。
有人低声道:“这便是孙讨虏之弟?好生年轻。”
另一人叹道:“不知能否守住这份基业。”
孙权听在耳中,脸上不动声色,手心却已渗出冷汗。
他想起兄长的遗言:“举贤任能,各尽其心,我不如卿。”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他必须挺住。
后堂·同时
后堂中,吴夫人独坐垂泪。
她姓吴,本吴郡人,嫁与孙坚为妻,生四子:策、权、翊、匡。孙坚战死时,她三十出头,带着几个幼子,颠沛流离。孙策起兵后,她才渐渐安定下来。本以为从此可以享些清福,谁知长子竟又遭此横祸。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昭、董袭等入内,跪地请安。
吴夫人拭去泪水,望着二人,哽咽道:“策儿新丧,权儿年幼,江东……江东可保安否?”
张昭正要答话,董袭已慨然上前,朗声道:“太夫人放心!”
他身形魁梧,声如洪钟,这一声喊出,连吴夫人都怔了一怔。
董袭继续道:“江东地势,有山川之固,讨逆将军恩德在民,讨虏将军承其基业,大小用命!张子布秉众事,袭等为爪牙,此乃地利人和之时也,万无所忧!”
吴夫人听了,泪眼稍止,点头道:“有诸君在,吾无忧矣。”
张昭也道:“太夫人且宽心,昭等必竭股肱之力,辅佐讨虏将军,保江东基业不失。”
吴夫人点点头,挥手让他们退下。
二人走后,她独坐良久,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喃喃道:“伯符……你的基业,娘替你守着。”
周瑜府中·夜
夜色已深,周瑜府中却灯火通明。
周瑜从巴丘赶回后,一直未得休息。此刻他独坐书房,面前摊着一幅江东地图。图上标注着各处要冲:北有广陵陈登,虎视眈眈;西有江夏黄祖,宿仇未报;南有山越诸部,时叛时服;庐江太守李术,也有异心。
他的眉头紧锁。
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兵禀报:“将军,张令君求见。”
周瑜起身,亲自迎出门外。张昭一身便服,面色疲惫,眼中却依旧沉着。二人执手相顾,张昭叹道:“公瑾来,吾无忧矣。”
周瑜道:“子布何出此言?瑜乃讨逆旧部,自当竭尽全力。只是如今局势,子布有何见教?”
张昭拉着他入内,二人在案前坐下。张昭指着地图,低声道:“庐江李术,乃讨逆所表,如今讨逆新丧,此人未必心服。山越诸部,素来反复,若闻讨逆死讯,必生异心。陈登在广陵,虎视江东,若趁我新丧来攻,亦是大患。”
周瑜点头:“子布所虑极是。依瑜之见,当务之急,一是稳住内部,二是防备外敌。李术若有不臣之心,当早除之;山越诸部,可遣使招抚,分而化之;陈登那边,有长江天险,且曹操正与袁绍相持,未必有力南顾。”
张昭沉吟道:“公瑾此言,正合我意。只是权主年幼,威望未立,还需我等尽心辅佐。”
周瑜郑重道:“瑜愿委身服事,共成大业。”
二人对视,目光坚定。
窗外,夜色如墨,星汉灿烂。
孙权书房·三日后
孙权的书房,本是孙策生前所用。案上还堆着孙策批阅过的文书,墙上还挂着他常用的那张弓。一切陈设如旧,只是人已不在。
孙权独坐案前,翻阅着兄长的遗物。忽然,他的手触到一卷竹简,展开一看,竟是许贡当年上的那封表章。
“孙策骁雄,与项籍相似,宜加贵宠,召还京邑。”
他盯着这几行字,眼中涌出泪来,却又迅速被怒火烧干。
他冷笑一声,喃喃道:“杀兄者虽三门客,背后岂无人乎?”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张昭的声音响起:“主公,昭求见。”
孙权收起那卷竹简,沉声道:“进来。”
张昭推门而入,见孙权面色有异,关切道:“主公何事?”
孙权将竹简递给他。张昭接过,看了一遍,叹道:“许贡之事,臣亦知之。只是……”
孙权道:“子布,你说,那三门客背后,可有人指使?”
张昭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不敢妄言。只是广陵陈登,素与我有隙;且曹操帐下郭嘉,早有‘孙策必死于匹夫之手’之语。若说无人指使,只怕……”
孙权眼中寒光一闪:“子布的意思是,此事与曹操有关?”
张昭摇头:“无确凿证据,不可妄下定论。且如今当务之急,是安内。主公新立,威望未孚,若此时追究此事,势必牵扯多方,恐生变故。臣以为,宜暂缓追查,待根基稳固,再图后计。”
孙权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他想起兄长临终前的嘱托:“举贤任能,各尽其心,我不如卿。”
他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子布所言极是。此事,暂且放下。”
张昭欣慰地看着他,心知这个年轻人,终究不负兄长所托。
会稽郡府·同时
会稽郡府,夜已三更。
顾雍独坐堂中,案上堆满文书。他是会稽郡丞,代理太守事务,连日来处理山越作乱的急报,几乎没有合眼。
他提起笔,蘸了蘸墨,在一卷文书上批下八字:“招抚为主,剿捕为辅。”然后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月光如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仰头望向夜空。
今夜星辰格外明亮,他想起年轻时从蔡邕学琴书的往事。那时蔡邕因避祸流亡吴会,他便日日追随,学琴学书。蔡邕常说:“元叹资质过人,他日必成大器。”他那时只当是老师鼓励之语,谁曾想,如今竟真的独当一面,治理一郡。
他又想起孙策当年,初入会稽时,自己曾以功曹身份迎接。那时孙策不过二十出头,意气风发,与自己谈天说地,论古论今。他本以为,这位年轻的主公能带着江东走向更远的地方。
谁曾想,天不假年。
他长叹一声,回到案前,继续批阅文书。
远处,隐约传来鸡鸣声。
天快亮了。
吴郡城楼·夜
孙权夜登城楼,周瑜随侍在侧。
江风猎猎,吹动二人的衣袍。孙权望着江北的灯火,那里是广陵的方向,是陈登的方向。更远处,隐约可见几点火光,那是长江对岸的曹军营寨。
孙权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公瑾,曹操闻兄死讯,必欲因丧伐我。当如何应对?”
周瑜负手而立,望着那几点火光,缓缓道:“有张昭在内,瑜在外,主公无忧。”
孙权转头看他。
周瑜继续道:“且曹公正与袁绍相持于官渡,无暇南顾。即便他想伐我,袁绍十万大军压境,他也分身乏术。”
孙权点头:“公瑾所言极是。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那陈登呢?他若趁我新丧来攻,如何是好?”
周瑜微微一笑:“陈登虽有才略,然广陵兵少,不足为惧。且他在广陵,与曹操遥相呼应,若曹操无力南顾,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待主公根基稳固,瑜自当率兵,与他一决雌雄。”
孙权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公瑾,有你在,我便放心了。”
周瑜拱手道:“瑜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二人四目相对,心照不宣。
江风呼啸,吹得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远处,江北的灯火依旧闪烁,仿佛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片刚刚易主的土地。
孙权握紧城垛,喃喃道:“兄长,你且放心。这份基业,弟必守住。”
城楼下,更夫敲着梆子,悠长地喊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建安五年的春夜,就这样悄然流逝。
而江东的新主,正站在城楼上,迎向那未知的明天。
尾声
吴郡城楼,孙权与周瑜并肩而立。
江北的灯火渐渐暗淡,那是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
孙权忽然问:“公瑾,你说,我兄长的基业,我能守住吗?”
周瑜转头看他,目光坚定:“能。”
孙权问:“为何?”
周瑜道:“因为主公有一双能识人的眼睛,有一颗能容人的心胸。讨逆将军临死前说,‘举贤任能,各尽其心,我不如卿’。主公可知,这是何等高的评价?”
孙权沉默。
周瑜继续道:“有张昭在内,有瑜在外,有程普、黄盖诸将为爪牙,有顾雍、虞翻等士人为辅佐,江东何愁不定?”
孙权望着他,眼中渐渐有了光芒。
他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身后,周瑜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旭日东升,金色的光芒洒满吴郡城。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时代,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