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011章 来路 叶凡发现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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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凡发现姬东升变了。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变，是那种——
你懂的，细碎的，藏在一粥一饭里的，像一个人走路突然不先迈左脚了，改先迈右脚了。你看着还是那个人，可总觉得哪儿不对。
哪儿不对呢？
叶凡想了几天，终于想明白了——
姬东升开始勤快了。
你说这事儿邪不邪？一个从来不知道勤快俩字怎么写的人，忽然勤快了。
以前姬东升来了，先在办公室里溜达一圈，看看这个，瞅瞅那个，然后回办公室，关门，看手机，打游戏。下午喊人玩儿三国杀，没人应就自己玩街霸2。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跟个退休老干部似的。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来了，先在办公室里走一圈，然后站到蒋得工位旁边，看一会儿。看完了，站到周意工位旁边，再看一会儿。看完了，站到李康工位旁边，再看一会儿。看着看着，还问几句：
“怎么样？”
“适应吗？”
“有什么问题？”
问完了，不回办公室。他站在走廊上，像一尊佛似的，脸上带着一种笑。
那笑，叶凡见过。
不是以前那种宽厚的笑。是另一种笑。那笑里头藏着东西，叶凡说不清，但看着心里发毛。
叶凡把这事儿记在心里。没跟别人说，就自己琢磨。
琢磨了几天，琢磨出一点眉目来了。
那天下班，他和王顺、肖克一块儿走。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三个人站在站牌底下，像三棵被风吹歪的树。
叶凡说：“你们发现没，姬哥最近不对劲。”
王顺说：“怎么不对劲？”
叶凡说：“他老站那三个人旁边看。”
王顺说：“新人嘛，得多看着点。”
叶凡说：“那以前咱们来的时候，他怎么没这么看？”
王顺愣了一下。
就愣了一下。
然后说：“那倒是。”
你看，这就叫话不说不透，理不辩不明。
肖克在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听说了点事儿。”
叶凡说：“什么事儿？”
肖克左右看了看——那模样，跟地下党接头似的——说：“那三个人，有来路。”
“什么来路？”
“蒋得，是咱们单位以前一个退休领导的儿子。那个领导，就是当年把姬哥弄进单位的人。”
叶凡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
肖克说：“我听韩存利说的。韩存利你知道，什么事儿都知道。单位里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儿。”
叶凡没说话。他想起蒋得那张脸，瘦瘦的，戴着眼镜，文静中带着些许的猥琐——对，就是这个味儿。他想，哦，原来如此。
“那周意呢？”
“周意，是姬哥在外面一个生意伙伴的儿子。”
“姬哥还有生意？”
“谁知道呢。反正听说是这么回事儿。”
“那李康呢？”
肖克说：“李康就是个搭子。以前跟咱们单位合作过，干活的，傻憨憨一个人。”
叶凡没再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路，路灯亮了，照着地面一片黄。他想起那三个人，想起姬东升站在他们旁边看的样子。他现在明白了。
那不是在“看”。
那是在“关照”。
关照谁？关照有来路的人。
车来了。
三个人上了车，挤在后门附近，抓着扶手，随着车晃。叶凡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亮的时候刺眼，暗的时候模糊。他想，这单位，什么事儿都讲究个来路。有来路的，领导亲自关照。没来路的——
没来路的自己关照自己。
他想，自己算有来路还是没来路？
没来路。
就是凭本事考进来的。
本事算什么？
本事不如来路。
来路是根儿，本事是叶儿。根儿硬了，叶儿才能长。根儿不硬，叶儿再绿也没用。
他又想起姬东升书架上那本《厚黑学》。他现在有点明白姬东升为什么看那本书了。那本书里教的，就是怎么对付人。有来路的，怎么对付。没来路的，怎么对付。都想好了，都想明白了，然后一个一个对付。
叶凡在心里叹了口气。
以后的日子，怕是没那么简单了。
第二天，姬东升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晚上，咱们部门聚个餐，欢迎新同事。六点，老地方，大眼烧烤。”
叶凡看着那条消息，心想，聚个餐，欢迎新同事，应该的。但他又想起肖克昨天说的那些话，心里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下午五点半，大家开始收拾东西。
王顺走过来说：“走，一块儿走。”
叶凡说：“行。”
肖克也走过来说：“等我一下。”
三个人一块儿下楼，走出大门，往大眼烧烤走。
大眼烧烤在姬东升家附近。
一路上，王顺一直在说话，说烧烤的事儿，说他上次去吃的经历，说他能吃多少串肥腰。叶凡听着，没搭话。他心里想着别的事儿。
到了饭店，姬东升已经到了。
他坐里边，主位，旁边坐着蒋得、周意、李康。三个人坐成一排，像三个学生坐在老师旁边。看见大家进来，姬东升站起来，笑着说：“来来来，都坐都坐。”
大家找位置坐下。
叶凡坐得离姬东升远一点，靠门口。王顺坐他旁边。肖克坐王顺旁边。
菜上来了。
酒也上来了。
姬东升举起杯子，说：“来，咱们先喝一杯。欢迎三位新同事！”
大家举起杯子，碰了一下，喝了。叶凡喝了一口，是啤酒，凉的。他放下杯子，看着桌上的菜。花毛一体、羊肉串、全肥、肉头、板筋，摆了一桌。
他想，这顿饭，怕是没那么简单。
姬东升又举起杯子，说：“第二杯，我来说几句。”
大家又举起杯子。
姬东升说：“咱们部门，从成立到现在，时间也不短了。大家都不容易，都干得不错。现在来了三位新同事，咱们这个大家庭就更完整了。我希望大家以后能团结一心，把工作做好。团结就是力量，这句话不是白说的。咱们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以后有什么事儿，大家互相帮忙，互相照应。”
他说着，看了看蒋得，又看了看周意，又看了看李康。
那眼神，叶凡看在眼里。
那眼神里藏着东西。不是对所有人的，是对那三个人的。
那眼神说：你们三个，我罩着。
大家又喝了第二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子边上开始热闹起来。王顺喝得脸红了，说话声音也大了。肖克也喝了不少，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叶凡和韩存利在那边小声说话。蒋得、周意、李康三个人坐在一起，不怎么说话，就是听。
姬东升又举起杯子：“来来来，再喝一杯。”
大家又喝。
喝完了，姬东升说：“咱们玩个游戏吧。每人说一句话，说说对咱们部门的印象。”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说什么。
姬东升说：“就从我开始吧。我在这部门一年多了，最大的感受就是，大家都很努力，都很团结。我希望以后能继续保持。”
他说完，看着蒋得。
蒋得说：“我刚来，还不太熟悉，但感觉大家都很热情。”
周意说：“我也是，感觉挺好的。”
轮到李康了。
李康坐在那儿，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紧张的。他看了看姬东升，又看了看大家，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说：“咱们这个单位活儿轻多了，而且还能准时下班，这要是到了私企里……”
话说到一半。
就说到一半。
王顺忽然“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桌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叶凡看着王顺。王顺的脸红着，眼睛瞪得溜圆。他拍完桌子，忽然哈哈大笑，说：“李康你这小子，一看就是没在私企干过！私企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跟你讲，我当年在食品厂的时候，天天加班到晚上十点，周六周日还不得歇。有一次我连着上了三十天班，一天都没歇，最后晕在车间里了！”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说得眉飞色舞。大家都看着他，被他带跑了。李康也看着他，忘了自己刚才说的话。
叶凡坐在那儿，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着王顺。王顺还在那儿说，说得唾沫星子乱飞。但他看见了王顺的眼睛——那双眼睛，不是喝醉的眼睛，是清醒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说话的时候，往姬东升那边瞟了一眼。
只瞟了一眼。
然后马上收回来，继续笑着说。
叶凡忽然明白了。
李康那句话，说到一半的那句话——“这要是到了私企里”——后面是什么？
后面可能是“这要是到了私企里，肯定不行”。
也可能是“这要是到了私企里，得加多少班”。
不管是什么，这句话要是说全了，传到姬东升耳朵里——
你想想，会是什么后果？
姬东升今天刚说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刚说了“团结就是力量”。现在一个新来的，当着大家的面，说“这单位活儿轻”——这叫什么？
这叫拆台。
这叫不识抬举。
这叫给脸不要脸。
叶凡看着王顺。王顺还在那儿说，说得热闹，说得大家都忘了李康刚才那句话。他看着王顺那张红着的脸，那张笑着的脸，那张假装喝醉的脸。他想——王顺这人，平时胆小怕事，墙头草，谁也不得罪。
但今天，他做了一件事。
一件别人不敢做的事。
他用自己把李康那句话挡住了。
挡得干干净净，严严实实。
叶凡想，王顺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李康？
不是。
是为了他自己？
也不是。
他是为了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
王顺是为了大家。
为了这个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
那句话要是让姬东升听见了，姬东升会怎么想？会觉得这个部门有问题，会觉得大家工作不认真，会觉得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然后呢？然后就是整顿，就是抓典型，就是杀鸡儆猴。
到时候，倒霉的就不只是李康一个人了。
王顺在那一刻，酒醒了。他醒了，就看见了那个坑。看见了，就赶紧跳进去，把坑填上。用自己的身体填。填完了，还哈哈大笑，说：“我给你们讲讲私企的事儿！”
叶凡想起王顺平时那些事儿。胆小怕事，墙头草，什么活儿都推给别人，天天看手机不干活。他以前觉得王顺这人不行，不值得交。
现在他看着王顺，忽然觉得——
这人，没那么简单。
胆小怕事的人，不一定没脑子。
墙头草的人，不一定没良心。
只是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候，能顶上去。
饭局散了。
大家往外走。王顺走在前面，脚步有点晃。叶凡追上他，扶了他一把。王顺看了看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走到门口，姬东升站在那儿，跟每个人握手。
握到王顺的时候，他笑着说：“王顺，今天喝了不少啊。”
王顺说：“高兴，高兴。”
姬东升说：“回去慢点。”
王顺说：“行，姬主任再见。”
叶凡也跟姬东升握了手。姬东升看着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笑，叶凡看见了。
那笑里藏着东西。他说不清。但他知道，那笑，跟以前不一样。
出了门，三个人往公交站走。
王顺走着走着，忽然说：“刚才差点出事儿。”
叶凡说：“我知道。”
王顺说：“你知道？”
叶凡说：“看见了。”
王顺说：“李康那小子，真是个傻憨憨。那话能说吗？当着姬哥的面说？”
叶凡说：“他可能没想那么多。”
王顺说：“没想那么多？想那么多就晚了。”
肖克在旁边说：“你刚才反应真快。”
王顺说：“不快不行。那句话要是说全了，咱们都得跟着倒霉。”
叶凡说：“怎么是咱们？”
王顺说：“你想想，姬哥听了，会怎么想？会觉得咱们平时是不是太闲了，活儿是不是太轻了，是不是该加点活儿了。加了活儿，谁干？咱们干。到时候，天天加班，准时下班？做梦吧。”
叶凡没说话。他看着王顺，王顺脸上还红着，但眼睛是清醒的。他想，王顺这人，平时看着糊涂，其实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明白，但什么都不说。今天说了，是为了大家。
不为自己，为大家。
他想，这人，值得交。
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三个人站在站牌底下，等着。
王顺说：“叶凡，我跟你说，单位里的事儿，没那么简单。”
叶凡说：“我知道。”
王顺说：“你不知道。你以为你知道了，其实你不知道。”
叶凡说：“那你说说。”
王顺说：“那三个人，你知道什么来路吗？”
叶凡说：“听说了点。”
王顺说：“蒋得，是退休老领导的儿子。那个老领导，当年把姬哥弄进单位的。你说姬哥对他，能不关照吗？”
叶凡说：“那周意呢？”
王顺说：“周意，是姬哥外面生意伙伴的儿子。听说姬哥在外面有点生意，跟人合伙开了个什么公司。那人把儿子送进来，姬哥能不接着吗？”
叶凡说：“那李康呢？”
王顺说：“李康就是个搭子。给那俩人当搭子的。他以前跟咱们单位合作过，干活实在，傻憨憨的。姬哥把他弄进来，就是让他干活儿的。那俩人干不干活儿，不知道。但李康肯定得干活儿。”
叶凡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路，路灯照着，一片黄。
王顺说：“你想过没有，姬哥为什么把这三个人放在一组？”
叶凡说：“放在一组？”
王顺说：“对，你没发现吗？他们三个的工位挨着，活儿也分在一块儿。”
叶凡想了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儿。蒋得、周意、李康，三个人都在靠窗的位置，工位挨着。最近姬东升给他们派的活儿，也是一块儿的。
他说：“为什么？”
王顺说：“你想啊，一般情况下，单位里有来路的人，会怎么安排？”
叶凡说：“怎么安排？”
王顺说：“分散开，每个组放一个。干活儿的时候，有来路的少干点，没来路的多干点。谁也说不着什么。时间长了，有来路的慢慢学，慢慢会，慢慢变成能干的。没来路的，继续干。”
叶凡说：“那姬哥为什么反着来？”
王顺说：“你说呢？”
叶凡想了想。
忽然就明白了。
把三个人放在一组，就等于给他们划了一个小圈子。这个圈子里，蒋得是领导儿子，周意是生意伙伴儿子，李康是个普通人。在这个圈子里，谁是核心？是蒋得和周意。谁干活儿？是李康。干活儿的那个，天天看着不干活儿的那个，心里能舒服吗？不舒服。不舒服，就有矛盾。有矛盾，姬东升就能管。管的时候，偏向谁？偏向有来路的。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这三个人在一起，不跟别人掺和。不跟别人掺和，就不会影响别人。不会影响别人，别人就还是该干嘛干嘛。该干活干活，该加班加班，该被压制被压制。那三个人，在他们自己的小圈子里，有他们自己的活法。别人管不着，也插不进去。
这就等于，姬东升在办公室里，又建了一个小办公室。
这个小办公室里的人，是他自己的人。他自己的事，在他自己的小办公室里办。办得好，是他会用人。办不好，是他们自己的事儿。跟别人没关系。
叶凡说：“他想得可真周到。”
王顺说：“人家是领导，不想周到行吗？”
叶凡说：“那李康呢？他就这么认了？”
王顺说：“不认怎么办？他一个普通人，能怎么办？”
叶凡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路，车还没来。
他想，李康这会儿在干嘛？可能回家了，可能在路上。他知不知道今天晚上自己差点说出那句话？知不知道王顺救了他？知不知道他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就知道这儿活儿轻，能准时下班。
车来了。
三个人上了车，挤在后门附近，抓着扶手，随着车晃。车上人挺多，吵吵嚷嚷的，听不清谁在说什么。叶凡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亮的时候刺眼，暗的时候模糊。
他想，王顺说得对，单位里的事儿，没那么简单。他看着简单，其实不简单。你以为你知道了，其实你不知道。你知道的只是表面，底下藏着的东西，多着呢。
他又想起姬东升那笑，那笑里的东西。那东西，他现在有点明白了——那是算计。算计每一个人，算计每一件事。算计好了，就笑。笑给别人看，也笑给自己看。
他想，自己在这个算计里，算什么？
算一个干活儿的。
干活儿的，就好好干活儿。别的，别想，别问，别掺和。掺和了，就麻烦了。
但他又想，不掺和，就能躲开吗？
躲不开。
今天晚上的事儿，他没掺和，但他看见了。看见了，就躲不开。看见了，心里就有数。有数了，以后就得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别被算计进去。
第二天上班，叶凡到办公室，看见那三个人已经在了。
蒋得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看什么。周意也在，也在看电脑。李康也在，也在看电脑。三个人，三个屏幕，三个姿势。蒋得歪着，周意靠着，李康直着。
叶凡从他们旁边走过，没说话。
他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过了一会儿，姬东升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往那三个人那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回自己办公室了。
叶凡看见了。
他看见了，心里就明白了。那一眼，是看一眼自己的人。看一眼，就知道他们在不在。在，就放心。不在，就问。
他想，这就是领导。
领导有自己的人。自己的人，自己看。别人，别人看。
他低下头，继续工作。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着办公室，一片亮。那亮照在每个人脸上，照出不同的表情。有笑的，有愁的，有没表情的。叶凡看着那些表情，心里想——
这就是单位。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011章 来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