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流之辈》缚月长青

5、41-50 41.

　　41.
　　少爷苦着个脸坐在书桌前，写一个公式就叹一口气。
　　杀手坐在一旁哼小曲。美其名曰“监督学习”，实则觉得小孩低头写作业时，冥思苦想的样子很可爱。
　　但很快，杀手的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移到那本练习册上。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符号，还有他完全看不懂的推导公式。
　　“……”杀手只看了两秒，大脑就开始发胀。
　　少爷笔尖一顿，似乎是察觉到了杀手的目光。他扭过头看他，“嗯？”
　　他随手一指，“这题你会写不？”
　　杀手：“……”
　　杀手的表情有些微妙。
　　少爷忍住笑。这算是在他的意料之内，“怪不得我付钱给你，你也不愿意。原来是不会写啊。”
　　杀手干咳一声，这才一脸高冷地回答：“你付不起的。我的费用很贵的。”
　　“有多贵？”
　　少爷托腮看他。
　　“商业机密。”
　　少爷指了下练习册上的题目。
　　杀手：“我是个杀手，不是什么家教老师。”
　　“其实你就是不会做吧。”
　　杀手哑口无言。
　　少爷仍是托腮，笔在指尖灵巧地转动。“我还以为你们杀手要计算子弹的风阻、加速度什么的……”
　　结果反倒是杀手忍不住，先笑了。
　　杀手伸手拍他头：“你以后少看点那种不切实际的杀手片。”
　　42.
　　其实少爷根本就没心思写作业。
　　他放下笔，“跟我说说你的任务呗。”
　　杀手哼曲的声音停了。
　　这次他没有立刻拒绝，而是带了个疑问句。
　　“你说哪次？”
　　少爷微微垂眸，视线落在杀手腰腹上的伤。“就是你中枪这次。”他说得很直接。
　　在枪支流通明令禁止的地方，能让杀手中枪、狼狈逃命的人……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暗杀目标。
　　杀手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你很敏锐。”
　　“目标男性，四十多岁，在当地做□□生意。”
　　□□。
　　少爷抬了下眉毛，示意自己听清楚了。“所以他们也有枪。”
　　杀手点头。少爷拉开书桌抽屉，里面躺着杀手的那把枪。
　　“喏，你的枪一直在我这里。”少爷把枪拿出来。很奇怪，明明是个真家伙，在少爷手里却如同某种仿真玩具枪。
　　他把枪递给杀手，枪口朝下，“还给你。”
　　杀手愣了两秒，伸手接过枪，检查里面的子弹数量。没少。
　　“后来呢？”少爷问，“有人出钱让你杀他吗？”
　　杀手淡淡地“嗯”了一声。
　　一时沉默。杀手接着说，“那人给得很多，价码很高。很慷慨。”
　　高到杀手几乎没有理由拒绝。
　　“如果这次任务成功，我能直接退休，”杀手垂眸，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雇主的钱足够我换个身份，离开这行，从此不再露面。”
　　“但是风险也很高。”少爷为杀手补全了下半句。杀手点头。
　　□□老大可不是什么普通目标。只要动他，就意味着彻底得罪整条线。这些利益集团，根系相互纠缠，而且扎根很深。
　　哪怕只留下半点痕迹，帮派后续对他的追杀都不会停止。
　　“但我还是接了，我没什么选择。”杀手摇摇头，却不是为自己惋惜。
　　“命运一直推着我向前走，从来不给我选择的权利。你以为你能选择自己的人生，但实际上是命中注定。你注定走上这条路。”
　　“……”
　　少爷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杀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那天夜里，他没有甩开养父安排跟踪他的那些人，走进那条漆黑一片的小巷。
　　这个坐在他身旁、用“监督学习”来调侃他的男人，可能已经死在某个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的角落里。
　　43.
　　杀手仍在絮絮叨叨。
　　“不得不承认，其实有句话你说对了。”杀手摇头，“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但是我暴露了。”
　　少爷抬头看他。
　　“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了。可能是我分心了。”杀手自嘲。“我的确是个很不专业的杀手吧？”
　　少爷没有回答。
　　“我几乎得意忘形了，”杀手继续说，“我忍不住在想，任务成功，我会带着那笔钱，人间蒸发。我忍不住地想，自由之后，我会在哪个地方生活，或者去哪个海边度假……”
　　但机会稍纵即逝。杀手因为自己的分心，扣动扳机的动作慢了半秒。
　　——枪声几乎同时响起。
　　“后来的事……你知道了，”杀手抬眸，看向一旁的少爷，“你救了我。”
　　少爷抿了下唇。“所以他们现在在找你。”
　　杀手点头，又摇头。
　　“雨下得很大，他们没有看清我的脸。”
　　“那你……”少爷张张嘴，问句在脑海里打着转。
　　“那你会完成你的任务吗？”“我会参加你的家长会。”
　　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然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少爷呆住了。杀手见他似乎有话想说，鼓励他，“你先说。”
　　“你……”少爷都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了，“你会去我的家长会？”
　　杀手轻轻地笑了一下。“嗯。”
　　一句非常笃定的承诺。
　　“但。”少爷看上去却不是很开心，“参加完家长会……你是不是就得走了？”
　　杀手沉默两秒，“嗯。我不能在这里久留。”
　　“那你会完成你的任务吗？”
　　少爷又问了一遍，语气认真。
　　这次杀手沉默得更久了。“为什么关心这个？”
　　“因为你说，只要做完这个任务，你就自由了。”少爷答得很快，他不假思索，“其实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我很开心能够看到你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一个非常简单的词。
　　对于杀手来说却是十足的奢望。
　　他最终只是假装凶巴巴地揉乱他头发，“写你的作业。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少爷提笔。他没有反驳杀手，盯着练习册的眼眸却慢慢盛满笑意。
　　44.
　　中午是少爷做的饭。
　　少爷坚决不让杀手下厨，理由充分：“你现在伤还没有好，你是个病人。”
　　杀手：“哦。”
　　杀手不知如何反驳，只能老老实实地在餐桌旁坐下。他看着少爷把围裙系好，在厨房里忙活起来。锅碗瓢盆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抽油烟机低低的轰鸣。
　　十分钟后，厨房传来菜的香味。
　　杀手靠在椅背上，看着少爷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陌生。
　　记忆里，他好像从未像这样坐在餐桌旁，等待一顿午饭。吃饭对他来说，只是一件补充能量的事情，所以他经常随便吃点什么。
　　只要能活下去就行。
　　“别乱动，”少爷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桌子一会我来收拾。”
　　“哦。”
　　杀手默默收回了手。
　　45.
　　很快，饭菜上桌，两菜一汤。
　　并不算丰盛，但对两个人来说足够了。
　　不知是不是受到杀手的影响，少爷今天也炒了份西红柿鸡蛋。“尝尝？”他把手里的筷子递给杀手。
　　杀手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菜陷入沉思。
　　这卖相比他的炒的菜好看多了。
　　很显然，少爷经常下厨。
　　杀手夹了一口，送进嘴里。
　　少爷坐在对面，托腮，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杀手放下筷子，清嗓，煞有其事地评价：“嗯……还行吧，盐放得有点少。”
　　他很快又补一句，“没我炒得好吃。”
　　少爷笑了，顺着杀手的意，“好，你做的菜很好吃。
　　“我很喜欢。”
　　46.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两人并没有闲聊。
　　碗筷偶尔相碰，发出很轻的声响。窗外的光线一寸一寸，缓慢移动，屋子里只有冰箱运作时发出的低沉嗡鸣。
　　吃到一半，杀手捧着手里的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抬头看向少爷：“你经常在家做饭？”
　　“嗯。”少爷嘴里嚼着米饭。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语气随意，“我一个人住嘛……不会做饭就只能饿着。”
　　杀手点了下头，没有继续往下问。
　　他忽然觉得，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有个人在身边，彼此照顾。一日三餐还能坐在一起吃顿饭。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杀手下意识按了回去。
　　他垂眸，轻轻发出一声鼻音，像是自嘲。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47.
　　这天过后，少爷仍像往常那样去学校了。
　　杀手原本觉得奇怪：高中生没有双休的吗？
　　哦，好像是没有来着。
　　于是杀手一个人在家，又变得无聊起来。家里的智能电器，都被杀手研究了个遍。
　　后来，杀手就去少爷的学校等他下晚自习。杀手知道自己做的菜不好吃，所以也没再给少爷送饭。
　　杀手是一个非常自律的杀手。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准时坐在操场的长椅上。
　　有时候看着学生们上体育课，在操场上踢足球，杀手在心里感慨年轻真好。但腰上的伤口不允许他做这些激烈运动，于是杀手就这样提前步入了晚年退休生活。
　　再后来，少爷要期末考试了。
　　48.
　　杀手在家里看着坐在书桌前时常复习到深夜的少爷，终于体会到做家长的心情了。
　　杀手坐在少爷身边，看着他做题。虽然上面的字杀手都看得懂，但是连成一句话，杀手就看不懂了。
　　杀手这会总算有当个好家长的觉悟了，“你要劳逸结合，临时抱佛脚是没有用的。”
　　少爷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少爷：“噢。”
　　少爷：“你知道临时抱佛脚是什么意思啊？”
　　杀手：“……”
　　杀手有点恼火：“我只是数学不好，又不是文盲。”
　　少爷假装低头看书。但不断耸动的肩膀却出卖了他。
　　49.
　　少爷复习到什么时候，杀手就陪到什么时候。
　　有时候杀手走了神，看着窗外的夜景。等他收回视线的时候，少爷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
　　杀手摇头，叹气，关上台灯，抱少爷去床上。他的伤还没好，但现在基本上没什么感觉了。
　　帮少爷换睡衣的时候，杀手注意到对方身上的伤——不仅是最初他展示给杀手的、手臂上的淤青，胸口、背部、大腿，都有一圈很明显的伤口。
　　被烟蒂烫出来的。
　　杀手几乎是立刻想到了少爷口中的那个“养父”。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些伤肯定是“养父”的杰作。
　　“……”想起自己以前听说过的那种事，那些有钱人很喜欢在街头找没人要的小孩，男孩……杀手就感到一阵恶心。
　　少爷睡相很好，缩在被窝里，小小一只。杀手垂眸。他忽然不是很想知道这些隐情。
　　他只希望自己想多了。
　　他只希望这个世上没那么多变态的恋/童/癖。
　　50.
　　这一觉，少爷难得睡得安稳。
　　意识浮浮沉沉，他觉得很暖和。身体陷入一片柔软，像是浸在温暖的热带海洋里，被海水牢牢包裹。
　　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还未天亮，眼前的视线也有些模糊。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干净衣襟，和健康的颈部肤色。再往上，是一段线条利落的下颌。
　　他发现自己正被杀手抱在怀里。
　　呼吸声从头顶平稳传来。对方似乎睡得很熟，手臂自然地环着他。少爷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的起伏，还有那坚定有力的心跳。
　　扑通、扑通。
　　“……”
　　短暂的惊讶后，少爷重新闭上眼，把脸往对方怀里轻轻地埋了埋。
　　时间还早。
　　等闹钟响了，再从梦里醒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