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流之辈》缚月长青

6、51-60 51.

　　51.
　　期末考试为期两天。
　　第二天上午考完最后一门，下午紧接着就是家长会。
　　对少爷来说，这是比考试本身还要让人紧张的事。
　　出门前，杀手站在玄关，半开玩笑说要送考。少爷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又不是高考，搞那么正式干嘛。”
　　杀手一本正经点点头：“这叫仪式感。”
　　少爷笑着摇头，把书包背好，让杀手在家里好好养伤。“你老老实实在家躺好，等我回来。”
　　杀手躺回沙发，伸了个懒腰。那里仿佛已经变成了他的专属位置。他掏掏耳朵，“知道了。”
　　玄关处传来一声轻笑，随即，门打开又合上。杀手听着门外的脚步声，直到声音消失，这才抬手按着沙发扶手，借力坐起身。
　　虽然这个想法很危险，但……
　　杀手觉得自己走之前，有必要为少爷做点什么。
　　反正杀几个人对他来说，没什么很大区别。
　　屋子里只剩下冰箱运转的低鸣声。他站在客厅中央，环视了一圈。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地板干净，家具齐整。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一样。
　　太他妈一样了。
　　杀手的目光在客厅快速扫了一遍，随即，他去了厨房。橱柜里是成套的餐具，调味料标签朝外，日期清晰。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提醒什么时候该补牛奶。
　　没有多余的东西。
　　他又检查了玄关的鞋柜，翻了储物柜里的隔层。什么也没有。
　　没有账单，没有名片，没有任何第三者的痕迹。
　　——少爷的确是独居。这里没有关于“养父”的任何信息。
　　这不是杀手想看到的。
　　他沉着脸，转身上楼。书房里满是试卷和参考书，高一到高三的教材被整齐地码在书架上，边角磨损。
　　书桌抽屉里是草稿纸、文具，还有一本日记。杀手拿起来，犹豫两秒，还是没有翻开。
　　不能偷窥别人的隐私。
　　杀手叹气，准备把日记本放回原处，一张照片却从里面滑出来。
　　52.
　　照片是被撕毁过的，撕得很用力，只剩下一半，另外一半则不知所踪。
　　“……”杀手拾起那张照片，仔细端详。
　　照片里的男孩大约十三四岁，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服。他神情拘谨，站得笔直，像是在努力配合镜头。
　　身旁的位置空了出来，那正是被撕掉的部分。只能看见一截黑色大衣的衣角，以及一只搭在他肩上的手。
　　很明显是一只成年男性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戴着一枚银质戒指。
　　“……”
　　杀手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留了几秒。
　　他忽然有种异样的熟悉感。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53.
　　中午的时候，门锁响了一声。
　　杀手这会正坐在客厅沙发。闻声抬头，下意识看了眼时间，“这么早？”
　　少爷背着书包，语气听上去心情愉悦，“上午考完了，考了语文和数学。”
　　“感觉怎么样？”
　　杀手走过来，很自然地帮他拿书包。少爷把书包递给他，有些调皮地眨眨眼，“你猜。”
　　看少爷的表情，杀手估计小孩儿应该发挥得不错。看来过去几天晚上的“临时抱佛脚”果然有用。
　　“嗯……那应该考得还可以。”
　　少爷笑道：“哪是‘还可以’，明明是‘考得非常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热好饭菜，上桌吃饭。少爷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跟杀手汇报下午的“行程”：“等会吃完还得去学校，下午要考英语和物理。”
　　杀手点点头，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看到他嘴角沾的一颗饭粒子，于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对方。
　　“明天下午就是家长会了？”他问。
　　少爷扒饭的动作慢了几分。
　　他的语气有些低落，“嗯。”
　　“慢点吃，不急。”
　　杀手伸出手，把少爷嘴角边的那颗饭粒摘掉。他慢悠悠地说道：“那挺好，等你考完，带你出去玩。”
　　“……”
　　少爷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却又很快黯淡下去。
　　“……你别骗我了。”
　　杀手挑眉，“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又不是什么小孩儿，”少爷的声音很轻，“你这种话……一听就是哄人的。”
　　杀手故弄玄虚，“那可不一定。”
　　少爷抬眸。杀手对他微笑。
　　杀手：“我自有办法。”
　　“……”
　　少爷盯着他的眼睛，足足看了一分钟，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
　　一分钟后，少爷移开视线。
　　他小声嘟囔。
　　“……你说的最好是真的。”
　　54.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得比想象中要快。
　　铃声响起，少爷放下手中的笔，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闷闷的。
　　他走出考场，原本安静的校园变得喧闹起来。同学们讨论着考试的题目，讨论着接下来的假期，他却一言不发，像个局外人。
　　只有他一个人想着下午的家长会。
　　他一开始还担心杀手会不会穿帮。但比起穿帮这件事，他现在更不希望的是，杀手离开他。
　　——杀手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留下来的，更不可能带他走。
　　他明明很清楚这一点。两个人都很清楚这一点。
　　但这一天总是要到来的。
　　55.
　　少爷走到校门口时，一眼就看到了杀手。
　　杀手站在栏杆边，手里拎着第一次送饭时的那个袋子。姿态随意，一如往常。
　　不知为何，少爷忽然有种想逃的冲动。但他只是站在原地，任由人潮往来。
　　杀手看到少爷，嘴角微扬。他响亮地吹了下口哨。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
　　路过的同学顺着少爷的视线打量杀手，又回头去看少爷，“咦，那是谁啊？”
　　少爷一愣，撒了个谎，说是我爸。
　　同学惊讶。说你爸还挺年轻的，还以为是你哥。
　　“……”
　　少爷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那是，我爸很时髦的。他笑着回答。
　　56.
　　他加快脚步。像第一次奔向杀手那样，少爷把杀手拖到学校的小树林里。
　　少爷问，你怎么来了。
　　“反正下午有家长会，”杀手自然地把袋子递给他，语气轻描淡写，“从家里到学校来回走也麻烦，就顺便给你送个饭。喏，趁热吃吧。”
　　少爷接过袋子，没有说话，眼眶却有些红。
　　少爷吃了顿无比沉默的饭。两个人对坐着，却谁也没说话。
　　“我吃饱了。”少爷放下筷子。但杀手分明看到，碗里的饭菜没动什么。
　　可杀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收起碗筷，目光落在远处的操场。
　　他想起那晚少爷扑上来抱他的样子。
　　和现在一模一样。
　　57.
　　吃完饭，两人并肩走到校门口。快到门口时，少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故作轻松：“我同学，刚刚说你挺年轻的，看着不像我爸。”
　　杀手挑了下眉，眼里却带着笑，“那你怎么回的？”
　　少爷也笑了，“我说，‘我爸特时髦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轻快。笑着笑着，视线飘向街道的另一侧。
　　街边停着一台黑色的凯迪拉克。
　　他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58.
　　“……”
　　杀手察觉到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清那台车的时候，笑容在脸上缓慢凝固。
　　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走下车，目标明确，径直朝两人走来。
　　那人步伐从容，气质不凡。近了些，便能看清他眼角与眉间细密的皱纹，鬓角掺杂的白发并不显老，反倒显得整个人不怒自威。
　　金属在阳光下折射。那枚戴在左手的银质戒指，此刻看上去格外刺眼。
　　这人……
　　杀手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他站在少爷身旁，表面不动声色，实则暗暗攥紧了拳。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这人就是他的暗杀目标。
　　59.
　　养父的目光始终都没有在杀手身上停留。
　　他站在了少爷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少爷不得不抬起头，仰望他。
　　男人并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低头，温柔地看着他的养子。看着他的养子在他面前恐惧，表情一点一点失控。
　　“……父亲。”
　　最终，少爷败下阵来。他嗫喏着嘴唇，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他面如死灰。“您怎么来了。”
　　“……”
　　男人这才露出一个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笑。他伸出手，慈爱地抚摸他乌黑且柔软的发旋，然后轻轻一拍。
　　就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父与子都会做的事情一样。他在爱抚他。
　　“来参加你的家长会，”男人微笑，“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缺席。”
　　“……”少爷的身体明显一僵，却没有躲开。下一秒，男人转向杀手。
　　他向他伸出手，脸上的温和并未褪去，语气却变得客套且疏离。
　　“这段时间，多谢你照顾我的儿子。”
　　他说得非常从容，从容到让杀手几乎产生了错觉。
　　“我该如何称呼您……杀手先生？”男人颔首，最后四个字咬字清晰，“不知您一会是否有空？”
　　60.
　　意识到自己身份暴露，杀手顿时警铃大作。视线快速扫向四周，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整个人尚未来得及开口，少爷的声音在耳边陡然拔高。
　　“不要！——”
　　可已经来不及了。
　　后颈传来一记干脆利落的重击，杀手闷哼一声，世界在眼前颠倒。
　　他只能看见少爷泪流满面，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