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流之辈》缚月长青

4、31-40 31.

　　31.
　　杀手风轻云淡。实则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杀手：“……”
　　杀手：“嘶——”
　　怀里的身体明显一僵。杀手吸气，下意识抬手想推开他，“等会，疼疼疼疼疼……”
　　少爷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松手。“我、我碰到你伤口了？”他有些慌张。
　　杀手总算缓了口气。他顿了顿，又恢复成一开始的波澜不惊，“没事，死不了——”
　　话音未落，杀手又被少爷抱在怀里。
　　32.
　　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无话。
　　这并不会让少爷觉得尴尬。尽管杀手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但少爷知道，自己只要随口提起一个话题，对方一定会回应自己。
　　这样刚刚好。少爷心里想着，嘴角不禁扬起一个弧度。
　　没人会知道如何从一个杀手身上获得安全感。就像没人会知道如何教杀手做好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夜已深。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但灯光仅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少爷并不怕黑。这条路他每天上下学都会走，不远处有个便利店，街角有家酒吧。酒吧旁的小巷里，是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漆黑一片。
　　少爷就是在那里遇到杀手的。在那个雨夜里，他把他捡回家，就像捡回一只受伤的流浪猫。
　　——杀手今早躺在沙发上懒洋洋的样子，就像一只漂亮的纯黑缅因猫。
　　少爷眉眼带笑，回头看了眼杀手。杀手此刻却一脸戒备。
　　“别回头，继续往前走。”他双手插兜，压低嗓音，假装自己不认识少爷。
　　有人在跟踪他们。
　　33.
　　那辆车已经第三次出现在杀手的视线范围了。
　　杀手有个习惯，走在路上一定会时不时回头观察，以免被人盯上。
　　虽然昨天那台车，杀手并未看清车牌。但颜色和型号记住了大概。
　　——就是同一台车。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便利店。远处缓缓驶来一辆末班车。杀手在心里计算好时间后，心生一计。
　　他刻意控制着自己的速度。余光看着公交车在身旁驶过，直到挡住了街边那台车的视野。他很快伸手，一把扣住少爷的手腕，动作干脆，“走。”
　　少爷还没来得及问，就被杀手拉着拐进了街角那家亮着霓虹灯牌的酒吧。
　　门被推开，音乐声混着酒精味一齐涌上来。灯光昏暗，应侍生低头打扫，吧台前坐着零星几个客人。今晚酒吧的生意似乎并不好。
　　杀手扫了一眼，拉着少年径直往里走。目光快速搜寻着后门的位置，他低声说，“我们从后门走。”
　　少爷却没有动。他被拉得站不稳，回头看向杀手，忽然问：“你喝过酒吗？”
　　杀手一愣。
　　“……什么？”
　　酒吧的音乐正好换了一首。节奏低婉，是杀手听不懂的高雅歌曲。
　　34.
　　他们最后还是坐在了角落里。
　　吧台的灯光照不到这边，空气里全是混杂的气味。劣质香水、酒精，还有少爷身上那阵若有若无的清香。杀手仔细辨别了一下，应该是浴室里那盒洗衣粉的味道。
　　杀手其实不喜欢喝酒，一来没有闲情雅致，二来不喜欢酒精那种麻痹人神经的感觉。杀手是需要时刻保持头脑清醒的，而酒精是罪恶的，引人堕落的。
　　看着少爷喝下那杯色泽漂亮的鸡尾酒，杀手后知后觉张张嘴：自己作为家长，是不是不应该让未成年喝酒……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有人跟着我。”
　　少爷看着他的脸，忽然露齿一笑。杀手动作微顿。
　　“那你——”
　　少爷摆摆手。靠着身后的椅背，语气平静，“是我养父派来的人。包括你之前说的‘物业’，也是他们。”
　　冰块在酒杯里融化。少爷轻轻咋了一下舌，吐出一点舌尖，“有点冰。”他推开酒杯，“我觉得我养父肯定已经知道了。任何事，我都不可能瞒得过他。”
　　杀手的表情慢慢沉下去。
　　尽管他不知道少爷口中的这位“养父”究竟是什么人，但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存在，或许比被警方盯上更麻烦。
　　结果少爷笑了，“你觉得我养父会是什么做正经生意的商人吗？
　　“像你这样的人，他其实见得多了。早就见怪不怪了。”少爷煞有其事地举起酒杯，学着大人的模样，跟杀手的碰了碰。
　　“不然你觉得，为什么第一次我见到你的时候，我不会害怕，还把你带回了家。”
　　杀手回忆了一下那晚的场景。雨水、血水，还有那把黑色大伞。
　　伞下，是少年异常冷静的眼睛。
　　“他只关心我的成绩。”少爷说。
　　杀手沉默了一瞬，仰头把酒喝了。
　　“他其实早就做好了打算，”似乎是酒精起了作用，少爷开始一股脑跟杀手和盘托出自己那早已被安排好的人生，“考得好，他就继续资助我去读大学。考得不好，他就把我送出去。”
　　“……送到哪去？”杀手开口，声音有些哑。
　　少爷沉默两秒，“加利福尼亚。”
　　不知道为什么，杀手心里却松了口气。
　　原来是国外啊。
　　35.
　　酒这种东西，要就一杯不沾，要就越喝越多。
　　杀手学着在电影里看到的那种冷血杀手，点了杯伏特加。酒精比他预想的要烈一些，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当然，电影是电影，现实是现实。电影里的杀手神出鬼没，冷血无情。现实里的杀手，神出鬼没，但不无情。
　　杀手并不总是无情的。杀手其实有一次心软了。
　　“好吧……我背上那道疤，你之前不是好奇吗。”
　　杀手似乎是喝醉了。大着舌头，有点口齿不清。
　　少爷抬头。
　　杀手并没有和他对视，只是垂眸，盯着面前的空酒杯。
　　“应该是……六年前，还是五年前？”他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目标是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任务简报。
　　少爷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她一直把孩子护在怀里，一边哭，一边求我，说她什么都愿意给我，只要我放过他们，”杀手嗤笑，像是在自嘲，“我信了一秒。”
　　“我转身的时候，她掏出刀。她的刀一直藏在襁褓里。”杀手握着酒杯，杯口在掌心里缓缓转了个圈，“然后，她刺向我，刀尖一路划下去。”
　　指尖沿着杯壁，冷漠地向下划，像是在给少爷展示伤口的长度。
　　“……”少爷眼睫轻颤，没有打断他。
　　“没刺到要害。”杀手最后笑了笑，一句话总结，“如果我当时不转身的话，可能正好就是……刺到心脏的位置。”
　　那道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杀手勉强捡回一条命。
　　“你知道为什么她一直把那孩子抱在怀里吗？”
　　杀手微微勾了下唇，又笑。笑容迷人，眼底却漆黑一片，“其实本来一枪就可以解决的事情，但她一直把孩子挡在她和我之间。她在把孩子往枪口上推。”
　　“那是她的亲生儿子。”
　　故事结束。杀手晃了晃手里的空酒杯，觉得故事里的人和这酒，一样令人惋惜。
　　36.
　　身旁却久久没有回应。
　　杀手扭头。却见少爷伏在吧台上，额头抵着手臂。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半边脸颊埋进校服臂弯里，呼吸均匀。
　　……睡着了。
　　酒吧的音乐还在放，这次是欢快的迪斯科。他听到吧台另一头有人笑，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世界沉浸在酒精和迪斯科里，却同他们这一小片空间没什么关系。
　　杀手伸手，撩开他眼前垂散下来的刘海，这才注意到对方的脸颊，包括领口下露出的一小片皮肤，都泛着粉红色。
　　“……”看着对方身上的校服，杀手摇头，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让小孩儿喝这么多酒的。
　　他觉得今晚自己一定是喝醉了，不然怎么会跟一个还在读高中的小孩，说了那么多。
　　杀手起身，结账。随即拎着书包，把少爷一路背回家。
　　夜风带着些许寒意。少爷伏在他背上，一阵风吹来，他下意识往他颈窝里蹭，呼吸间，带着一点酒味。
　　其实杀手并不喜欢那种整日游荡在大街上的、醉醺醺的、浑身带着酒气的酒鬼。但是少爷的话……他似乎也并不讨厌。
　　背上几乎没什么重量，少爷毕竟是个小孩。但杀手这才发现，原来一个高中生，也能这么轻。
　　杀手顿了顿，轻微皱眉，把人往背上托得更稳了一点。
　　脚步摇晃。路灯拉长了他们的影子，形影不离。
　　37.
　　杀手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很短暂，也很清晰。少爷靠在他怀里，那阵很清爽的、洗衣粉的味道在鼻尖萦绕。
　　周围的灯光很暗，杀手无法判断这是什么地方。他只能看见对方，那缓慢的、安静的、持久的注视。
　　那注视更像是一种凝视。视线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凝住。那是杀手说不出来的东西。
　　他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他任由自己陷入这温柔目光。
　　然后，他看见他，缓缓靠近。
　　然后，他轻轻地，碰了下他的唇。
　　那触感太真实了，简直不像是梦。
　　“……”杀手猛地一惊，整个人几乎是从梦中吓醒的。
　　他睁开眼，太阳穴一阵刺痛。天花板在眼前摇摇欲坠。
　　身侧传来均匀的、很轻的呼吸声。杀手僵住了。他慢慢侧过头，看到少爷就躺在自己旁边，熟睡着。
　　头靠着他的胸口，手无意识地搂着他的腰，被子盖住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毛茸茸的脑袋。
　　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
　　“……”
　　杀手闭了闭眼，又睁开，希望这只是喝醉之后的幻觉。
　　杀手心想。
　　我现在还是在做梦……对吧？
　　38.
　　然而这不是在做梦。
　　少爷仍靠在他怀里，呼吸平稳。
　　杀手就那么躺在床上，足足躺了一分钟。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对方搭在自己腰上的手给挪开。
　　少爷翻了个身，没有醒。但杀手这会已经完全清醒了。他坐起身，一时只觉得头昏脑涨。昨晚的记忆零零碎碎地浮现在脑海——酒吧、灯光、空掉的酒杯。
　　还有似真似梦的那一吻……
　　不对。
　　这、这太奇怪了。
　　“……”杀手低头揉眉心。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下床，几乎是逃一样地进了浴室。冷水拍在脸上，杀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真奇怪，镜子里这人看上去真陌生，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他自己。
　　杀手移开视线。
　　他其实从未想过自己以后的生活。金盆洗手，结婚生子？不。
　　平静的生活已然与他无关。更别说养大一个孩子，学着去当一个好家长。给孩子送饭，去参加孩子的家长会……
　　他走出浴室。少爷这会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发愣。松软的头发在头顶乱翘，显然还没完全从宿醉里缓过来。
　　他看到杀手，下意识说了句“早”。
　　杀手顿了一下，“早。”
　　声音有点发哑。
　　气氛一时诡异得不像话。
　　直到少爷看见窗外的天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连忙去摸床头的手机。“完了。睡过头了。”
　　迟到了。
　　他匆匆忙忙下床换衣服。还没来得及洗漱，手机显示来电。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班主任的名字。少爷愣怔，下意识看向杀手。
　　杀手微微蹙眉，表情倒是平静。他伸手，“我来。”
　　39.
　　电话接通。
　　“喂？是徐希择的家长吗？”
　　少爷在一旁点点头。杀手沉默半秒，应答，“是。”
　　“孩子今早没来上早自习，是出了什么状况吗？”
　　杀手侧过头，看了少爷一眼。
　　少爷低头摸鼻尖，看上去紧张又心虚。
　　毕竟喝酒这件事是少爷提议的。
　　“他身体不太舒服，昨晚有点发烧，”杀手说得很自然，似乎很快就进入了“家长”这个角色，“所以今天跟班主任您请个假。”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少爷屏住呼吸。
　　很快，对面回答。
　　“这样啊。那让希择好好休息，注意别耽误学习。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
　　“嗯。”
　　“期末考试后要开家长会，”对面补充道，“希望您能按时参加。”
　　家长会。
　　杀手垂眸，心里默默重复着那位班主任的话。
　　看来这家长会非去不可了。
　　40.
　　电话挂断。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谢。”少爷小声开口。
　　杀手呼了口气，把手机递回去，“既然请了假，那就接着睡吧。”
　　少爷应了一声，躺回床上。但翻来覆去，发现自己怎么也睡不着。
　　生物钟这种东西，一旦固定就很难再改。再加上怀里空空的，感觉缺了点什么东西……
　　少爷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身，慢吞吞地去洗漱。
　　结果等他洗漱完回来，杀手已经把少爷的书桌收拾出来。一摞摞的作业和练习册看得少爷直叹气。
　　少爷：“你刚刚不是还说给我请了假，让我在家好好休息？”
　　杀手说得一本正经，“我还以为你起床洗漱，是有好好学习，准备期末考试的觉悟的。”
　　反正现在这种情况，他们哪也去不了。
　　少爷：“哦。”
　　少爷的语气听上去不太情愿。“我发现你们大人好像比小孩还要关心考试这种东西……”
　　杀手在一旁耸肩，不置可否。
　　“那我给你钱，你会帮我……”少爷试图故技重施。
　　杀手：“写你的作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