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流之辈》缚月长青

3、21-30 21.

　　21.
　　少爷本来想请假在家里照顾杀手。
　　理由都已经想好了，甚至连对班主任的那套说辞也准备得十分充分。
　　但杀手不同意，“你是个学生。”
　　语气毋庸置疑，像个封建大家长。“你应该去上学。”
　　少爷撇嘴：“哦。”
　　他安静了两秒，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新看向杀手。
　　他的语速快了起来。
　　少爷：“那你吃饭怎么办，洗澡怎么办，上厕所怎么办？”
　　杀手：“……”
　　“万一伤口裂开怎么办？万一你晕倒在浴室里怎么办？万一你——”
　　“停停停。”
　　少爷说得起劲，却被杀手直接叫停。
　　杀手一巴掌挥到少爷脸上。不重，只是把人推开。
　　他觉得这死孩子有时候特别聒噪。
　　他面无表情打断他：“我只是受伤了又不是残废了。”
　　安静两秒，少爷没忍住，哈哈大笑。
　　22.
　　少爷：“那你洗澡怎么办？”
　　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很认真，像是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
　　杀手：“……”
　　少爷：“伤口不能沾水。”
　　杀手沉默两秒。他慎重地点了下头，“我会注意。”
　　“这你怎么注意？”少爷追问，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缠保鲜膜？太麻烦了吧，万一伤口又裂开怎么——”
　　杀手一巴掌把人拍开。
　　“我以前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他语气平静。
　　少爷似是心疼地看着他。他郑重其事，伸手扶住杀手的腰，“但你现在是在我家。”
　　杀手：“？”
　　少爷非常热情地把人往浴室里推。似乎比起去学校读书，他更乐意伺候杀手。“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23.
　　最后还是少爷帮杀手洗的澡。
　　浴室水汽弥漫。有水滴溅到白色瓷砖上，滚动、流淌，留下一道道湿痕。
　　水声微弱。少爷站在他身后，卷起袖子，打湿毛巾。他的动作很慢，也很小心，仔细避开腹部的伤口，从胸部到大腿，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当毛巾擦过背部时，少爷的动作顿了一下。
　　杀手的背上布满了疤，新旧不一。有的颜色已经发白，有的仍然泛着暗红。
　　各种刀伤、弹孔、钝器留下的痕迹交错在一起。这人身上简直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他垂眸，重新拧干毛巾，一下一下，把那些被水打湿的地方擦干净，动作比刚才更轻。
　　似乎触碰那些疤痕都会让杀手感到疼痛。
　　“喂……”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你们杀手……都这么不要命的吗？”
　　少爷摸着杀手左侧肩胛骨的那道疤。疤痕狰狞，几乎贴着脊椎一路向下延伸。
　　杀手语气随意：“哦，那是出门被车撞的。”
　　少爷沉默。这很明显是刀疤。
　　“这一点也不好笑。”他说。
　　24.
　　当晚，杀手做噩梦了。
　　他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了。只记得那是个冬天，窗外的枯瘦枝丫横亘在铅灰色的天空。细长的电线上停着几只麻雀，屋子里比外面还要冷。
　　风从破旧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人骨头发疼。他缩在角落，抱着膝盖，靠着身后的破床板。这里，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杀手的父母死于那个冬天。
　　那个时候，杀手还不是杀手。
　　父亲欠了一屁股债，母亲跳了河。那些人在屋外商量着，把这小孩儿卖了能换几个钱。
　　……
　　梦境跳得很快。他开始在不同的地方醒来——桥洞、废弃的厂房、地下街市。灯光在眼前迷乱，大人们的脸模糊不清，像裹了一层布。
　　他们说，活下去得靠你自己。
　　但没人告诉他该怎么活下去，又该怎么靠自己。
　　但饥饿会要人命，寒冷会要人命。想要活下去，就得保证自己的温饱，保证自己不会缺衣少食。
　　所以他学会了抢，学会了逃。他变成了一个小偷。
　　杀手在成为杀手之前，是一个受人唾弃的小偷。是一个如同过街老鼠的存在。
　　他被人吊起来打过，抽过几次鞭子，进过几次局子。但因为未成年，又被放了出来。
　　出来了，继续被人吊起来打一顿，警告他下次不要再犯。
　　……
　　再后来，有人领着他，离开地下街市，去到一个新的环境。
　　这里不冷，也有食物。他教他用刀，用枪。告诉他，这是“工作”。
　　杀手点点头，接受了。他拿起枪，从一个受人唾弃的小偷，变成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
　　这份“工作”对他而言非常轻松。扣动扳机、杀人、离开现场，就能获得一笔丰厚的报酬。
　　而且再也不用挨打了。
　　这份工作不像小偷那样，被抓到了无非就是被打个半死。杀手身份一旦暴露，那就是丢掉性命，而且会死得很惨。
　　杀手心想，管他呢。
　　要么别人死，要么我去死。
　　……
　　直到，梦的尽头。
　　忽然有人问他——
　　你们杀手，都这么不要命的吗？
　　那是少爷的声音。
　　杀手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其实杀手很少梦到以前的事情了。那些人的脸，他大多记不清。
　　腹部的伤隐隐作痛，杀手蹙眉，呼吸有些急促。他下了床，扶着墙壁慢慢走出房间，正好撞见准备去学校的少爷。
　　“咦，是我吵醒你了吗？”
　　少爷困惑。视线落在杀手脸上时，他明显愣了一下——对方脸色发白，腰侧的纱布也明显渗出血迹。
　　原本到了嘴边的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你、你先躺好，”少爷语速一下快了起来，“我去拿药箱过来，别动。”
　　少爷也不管自己会不会迟到了，转身小跑到楼上。
　　25.
　　帮杀手重新处理完伤口，少爷最后还是去了学校。
　　他知道自己要是说请假留下来陪杀手，杀手肯定不乐意。
　　他匆匆套上校服，背上书包，抬手看了下腕表，时间已经不早。
　　他站在门口，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杀手正躺在沙发上发呆。也不知道这么早醒来会不会还有些困。
　　“早餐在桌上。昨天出门买了点菜，放在冰箱里。”少爷说。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杀手一个人在家会把自己饿死。
　　杀手应了一声，“知道了。快去上学。”
　　少爷这才点点头，换鞋、开门。杀手一个人坐在客厅，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电视没开，窗外是已经彻底亮起来的白天。楼下街景一如既往。他忽然觉得时间变得很慢。
　　杀手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擅长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以往的这个时候，他要么正在执行任务，要么就是在为下一次任务做准备。
　　有点无聊。
　　他答应了少爷，说要参加他的家长会。但实际上以他的杀手身份，杀手本身就与“学校”这种地方格格不入。
　　他不适合出现在那里。
　　——你们杀手，都这么不要命的吗？
　　脑海里又一次响起少爷的声音。杀手摇摇头，自嘲一笑，靠在身后的沙发上。
　　杀手自认不是亡命之徒。如果能给他一次从头来过、改过自新的机会，倒也不错。
　　但，还是那句话：要么他们死，要么我去死。
　　杀手是没有个人选择的。成为杀手，是他的命。以命抵命，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筹码。
　　否则他只有死路一条。
　　26.
　　不过……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现在是否算少爷的“家长”？
　　杀手挑了下眉。他睁开眼，墙上挂着的钟表，时针纹丝不动。
　　也许是昨晚的那场梦。杀手不禁回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小，住在一片旧街区。
　　中午放学，总能看到有家长站在校门口，把饭盒递到孩子手里。盛满饭菜的、向外冒着热气的铁饭盒。
　　那画面他记了很久。
　　杀手思索着，起身，慢慢走进厨房。
　　一个合格的家长应该是怎样的？
　　冰箱里东西不算多，但基本的食材都有。杀手对着冰箱，一脸严肃地托着下巴，沉思，看上去简直像是在挑选武器。
　　最后，他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伸手从冰箱里……拿了两枚鸡蛋出来。
　　杀手其实只会炒鸡蛋。但想了想，高中阶段的孩子还在长身体，要荤素搭配，于是又拿了个西红柿。
　　西红柿炒鸡蛋。
　　嗯，非常完美的硬菜。
　　但很显然，杀手很久没有下厨了，切菜的动作明显生疏。圆溜溜的西红柿在手里乱滚，他提着菜刀，险些切到手。
　　火候也掌握得一般，炒菜倒油更是慌得手忙脚乱。厨房里一时乌烟瘴气——杀手忘记开抽油烟机了。
　　最后端出来的时候，杀手自己看了一眼，沉默两秒。
　　嗯……
　　他自己尝了一口，出乎意料地还行。于是心情愉悦地把饭菜装进便当盒里，又套了件外套，拎着袋子就出门了。
　　27.
　　中午。学校食堂人声嘈杂。
　　少爷原本是和同学一起往里走的。走到一半，像是某种心灵感应，他下意识回头，随即就这么停住脚步。
　　他看见了站在校门口的杀手。
　　杀手站在围栏旁，穿得很随意，像那些给学生送饭的家长，手里拎着一个明显不太符合他气质的袋子。
　　人群来来往往，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少爷却一眼认了他。
　　“……”
　　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愣住了。
　　28.
　　少爷一路小跑，把杀手拉进学校的小树林里。
　　“你不能就这么往外跑，你现在是病患，应该在家里好好待着……”他下意识压低声音，一脸认真，“在外面……很容易暴露的。”
　　杀手听完，神情有点微妙。
　　“你少看点那种警匪片。”他说，“哪有那么大的风险。”
　　少爷叹气，“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不想被当作共犯抓起来。”
　　29.
　　少爷问，你怎么来了。
　　杀手把便当盒往他那边推了推，“喏。给你送饭。”
　　“……”少爷低头，看着那个便当盒，沉默了。
　　他打开，看见里面炒得糊糊的西红柿鸡蛋，缓慢眨了下眼。
　　他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你做的？”
　　杀手“嗯”了一声。见少爷迟迟不动筷子，这才略有迟疑地补充，“嗯……我知道可能看着有点丑，但味道是好的。我尝过了。”
　　于是少爷低头，夹了一口，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然后眼眶突然就红了。
　　杀手：“……”
　　杀手皱眉：“……很难吃吗？”
　　少爷吸了下鼻子，用力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不是。”
　　他又夹了一口，吃得很认真，声音里带着哽咽。“很好吃……真的。”
　　杀手有些担心地看着他，心想莫不是小孩子在学校学习压力太大了，变得情绪失常。他笨拙地安慰，“诶……那你倒是别哭啊……”
　　少爷抹了下眼角，眼睛红红的。他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不过你下次还是别做了。”
　　杀手：“？”
　　少爷破涕为笑：“……我怕我会忍不住，以后天天让你做。”
　　“……”
　　便当盒里的热气慢慢散开，阳光落在两人之间。杀手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地回应一句。
　　“想得美。”
　　30.
　　这一下午，少爷坐在教室里，都是处于一种走神的状态。
　　下晚自习的时候，少爷收拾书包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了一点。他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他。
　　是那个杀手。傻傻的、跑到学校来给他送西红柿炒鸡蛋的杀手。
　　学校很安静，高中本就放学比较晚。教学楼里零星亮着几盏灯，走廊空荡荡。少爷背着书包，习惯性地往操场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杀手就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身上还穿着白天的那件外套。他仰着头，看头顶的夜空，像是坐在那里靠着数星星打发时间。
　　——他已经坐在那里一下午了。
　　少爷快步走过去，“你怎么还在这？”
　　杀手抬头看他。语气并听不出什么意外，好像坐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他：“反正我在家里也是躺着，出来晒晒太阳。”
　　少爷怔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天。
　　夜空一片漆黑。
　　“……大晚上哪有什么太阳。”
　　话说出口的瞬间，少爷一怔，忽然什么都忍不住了。
　　他用力抹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几乎是扑上去的。
　　他用力将杀手抱在怀里。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这么晚的时间，坐在这里。只是为了等他放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