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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嫁衣村(4) 黑暗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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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持续了大约七秒。
七秒之后,灯笼重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同一个瞬间点燃了它们。光线从暗红变成橘黄再变成惨白,最后稳定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上,介于月光和烛光之间,照亮了广场上的每一个角落,却照不进任何一道阴影里
广场上的人变多了。
村民中间多出了别的东西。
纸人。
十几个纸人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站在村民中间,和真人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它们穿着和村民一样的灰黑色衣服,但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额头上的红点在灯笼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槐树上的纸人还在。它被钉在树干上,红嫁衣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飘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别动。”沈翎的声音从时烬舟耳边传来,低得几乎是用气息在说话,“不管看到什么,别动。”
时烬舟没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沈翎的手还扣在他的胳膊上,那只手的力道告诉他,现在是认真的。
村民们开始移动了。
他们不是走过来的,而是平移过来的。脚没有抬起来,膝盖没有弯曲,整个人像是一个被什么东西推着的立牌,从广场边缘向中心滑动。动作很慢,但很均匀,每一步的位移都完全相同。
几十个人同时平移的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像是有人在播放一段卡顿的视频,每一帧都在向前跳动。
周鸣终于动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高个子男人,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倒。中年男人已经瘫在地上起不来了,裤腿湿了一大片,嘴巴张着,发出一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嘶嘶声。
“快跑!”高个子男人刚开口,就被周鸣捂住了嘴。
“别跑。”周鸣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死死地按住了高个子男人的肩膀,“在这种地方,跑就是死。规则还没找到,乱跑……”
他的话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村民中间,有一个“人”停了下来。
它原本和其他纸人一样站在人群中,但在某个瞬间,它的“脸”发生了变化。空白的纸面上出现了两道弯弯的弧线,那是眉毛,然后是两条细细的缝隙,那是眼睛,最后是一道向上弯曲的弧线……
它在笑。
一个没有鼻子、没有嘴巴轮廓的纸人,脸上出现了笑容。
那张笑脸朝着人群的方向转过来,空白的眼睛“看”着他们。
“挑一个……”女人的声音又从槐树的方向传来,苍老、嘶哑,带着笑意,“挑一个最漂亮的……穿嫁衣……拜堂……入洞房……”
这次时烬舟听清楚了,声音是从树冠里传出来的。这个声音像是树干的内部有一个巨大的空腔,声音在里面回荡、放大,然后从每一片叶子、每一盏灯笼里渗透出来。
“入洞房”三个字落地的瞬间,广场上的灯笼同时变成了血红色。
光线变了,世界变成了红色的。所有人的脸都被染成了不正常的颜色,像是浸泡在血水里。墙壁是红的,地面是红的,槐树的叶子是红的,整个世界都是红的。
但最红的是那件嫁衣。
槐树干上的红嫁衣开始发光了。不是反射灯笼的光,而是从布料内部透出来的光,暗红色的、脉动的光,像心跳一样一闪一闪的。嫁衣在动,像是里面有成千上万只虫子在爬
“新娘……新娘子……”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穿嫁衣……穿上就不疼了……”
一个村民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是一个老妇人,弓着背,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她和其他村民不一样,她会走路,脚是抬起来的,步伐虽然蹒跚,但那是真的人在走路。
她手里捧着一件红嫁衣。
和槐树上那件一模一样的大红色嫁衣,叠得整整齐齐,捧在枯枝一样的手上。嫁衣上面放着一朵红色的绢花,花瓣已经褪色了,边缘发黑,像是被烧过。
老妇人朝着人群走过来,脚步缓慢而坚定。
“退后。”沈翎松开了时烬舟的胳膊,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前面。
时烬舟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沈翎不是挡在所有人前面,而是精准地挡在了他和老妇人之间。这个细节很小,小到其他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时烬舟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一步,从沈翎的肩膀后面探出头,继续观察。
老妇人停在了距离人群大约三米的地方。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球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容。
“新娘子……要最漂亮的……”她的声音和树冠里的女人声音如出一辙,苍老、嘶哑、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你们里面……最漂亮的是……”
她的目光停住了。
停在时烬舟身上。
“这个好看。”老妇人笑了,露出缺了一半的牙齿,牙龈是黑色的,“这个最漂亮。穿嫁衣一定好看。”
所有人都看向了时烬舟。
中年男人瘫在地上,眼睛里闪过一丝庆幸——不是他。高个子男人松了口气,肩膀明显塌了下来。校服女生捂住了嘴,眼睛里是同情和恐惧交织的复杂神色。戴眼镜的女人皱起了眉头,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周鸣的脸色变了。他看了看老妇人手里的红嫁衣,又看了看时烬舟,似乎在权衡什么。
“她选中了你。”周鸣压低声音对时烬舟说,“你不能拒绝。在这种副本里,被选中的人如果拒绝,整个副本的规则会变得更加严苛……”
“所以呢?”时烬舟偏了偏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所以你得穿上嫁衣。”周鸣的声音里有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求生欲,“不一定真的会死。副本有规则的,只要找到破局的方法……”
“你让他穿他就穿?”校服女生忽然开口了,声音发颤但语气很硬,“他才刚进来,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让他去送死?”
“我不是让他去送死。”周鸣的声音提高了,“我是让他按照副本的规则走!反抗只会让情况更糟!”
“够了。”
时烬舟的声音不大,但奇怪的是,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从沈翎身后走出来,看着老妇人手里的红嫁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冷淡的、带着嘲讽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那张清冷的脸忽然变得生动起来,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下面的活水。
“行啊。”他说,语气轻快如常,“我穿。”
“时烬舟。”沈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时烬舟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翎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他的眼神变了,他的眼里有一种更深的东西。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线绷得很紧。
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不要。
时烬舟看懂了。
但他还是转回头,朝着老妇人走了一步。
“等一下。”沈翎的声音又响了,这一次比之前大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走上前,站在时烬舟旁边,看向老妇人:“规则是什么?”
老妇人浑浊的眼球转向沈翎,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拜堂……入洞房……”她重复着之前的话,像是只会说这几个字。
“拜堂之后呢?”沈翎追问,“入洞房之后,新娘会怎么样?”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着,捧着嫁衣站在那里,像一尊蜡像。
“会死。”周鸣在后面说,“这种冥婚副本的标准流程,选中新娘,穿上嫁衣,拜堂,入洞房。入洞房之后,新娘就会被厉鬼带走,再也没有她人见过。”
“没有人见过不代表死了。”时烬舟头也不回地说。
“那你觉得她去哪了?”周鸣的声音有些尖锐。
“不知道。”时烬舟耸了耸肩,“所以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说完就朝着老妇人走去,步伐散漫得像是在散步。
沈翎伸手去拉他,但时烬舟的动作比他快了一步,他像一条泥鳅一样从沈翎的手边滑了过去,两步就走到了老妇人面前。
“给我吧。”他伸出手,掌心朝上,语气随意。
老妇人愣住了。
她大概没有遇到过这样不哭不闹不跑,反而主动伸手要嫁衣的“新娘”。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捧嫁衣的手微微缩了一下。
“你不是要找人穿吗?”时烬舟歪了歪头,“我穿了,然后呢?拜堂?行啊。入洞房?也行啊。”
他的笑容突然收了,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锋利起来,像是有人把一把刀从刀鞘里抽了出来。
“但是如果穿上之后我发现你们在耍我,我会很生气。我生气的时候,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种东西,让老妇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身后的所有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沈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广场上的灯笼晃了晃,光线暗了一瞬。
老妇人沉默了三秒,然后把嫁衣递了过去。
时烬舟接过嫁衣的瞬间,手指触到了布料。
冰冷的。
像摸到了一块冰,寒意从指尖直接钻进骨头里,顺着血管往上爬。嫁衣看起来轻飘飘的绸缎,捧在手里却至少有十斤重,像是布料里面浸满了什么液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嫁衣。
近看更清楚了,大红色的绸缎上布满了暗黑色的纹路,像是血迹被反复浸染之后留下的痕迹。金色的绣线已经发黑了,绣出的图案不是龙凤,而是一幅幅微小的场景,拜堂、入洞房、红烛、床帐、然后是一个人形的轮廓躺在床上,周围站着无数个小人。
每一幅场景的最后,那个躺在床上的人形轮廓都是空的。
像是在说:穿上嫁衣的人,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时烬舟盯着那些图案看了三秒,然后抬起头,看向老妇人。
“在哪换?”
老妇人伸出一只枯枝般的手,指向广场的东侧。那里有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挂着一盏红色的灯笼,门上贴着一个喜字。
“里面……换……”老妇人说,“换好了……出来拜堂……”
时烬舟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那间土坯房走去。
他经过沈翎身边的时候,感觉到沈翎的手指勾住了他的袖口。
力道很轻,但很坚决。
“别去。”沈翎的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时烬舟停下脚步,偏过头看着沈翎。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时烬舟能看到沈翎眼睛里的自己。
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件血红色的嫁衣,嘴角还挂着一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你在担心我?”时烬舟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沈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时烬舟收起了笑容。
“我不会死的。”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我这个人命硬。而且……”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翎勾住他袖口的手指,然后把目光移回沈翎的脸上,嘴角又翘了起来:
“你不是在吗?”
说完,他抽走了袖口,转身走向那间土坯房。
沈翎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勾住袖口的姿势。
他看着时烬舟的背影消失在土坯房的门里,手指慢慢收拢,似在回味刚才指尖的柔弱。
周鸣走到沈翎旁边,压低声音说:“他胆子也太大了。这种新人,大多死在第一个副本。”
沈翎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土坯房的门上,盯着那盏红色的灯笼,一动不动。
校服女生走到沈翎旁边,小声说:“他……他会没事的吧?”
沈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
“嗯。”
这个字说得很轻,但有一种很奇怪的力量,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确定的事实。
戴眼镜的女人看了沈翎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土坯房的门开了。
时烬舟从里面走出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红嫁衣穿在他身上,意外的……合身。
大红色的绸缎贴着他清瘦的身体,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白皙的锁骨。袖口收得很紧,手腕处的金色绣线在灯笼的光线下闪闪发亮。裙摆很长,拖在地上,红色的布料在青石板上铺开,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他原本就长得好看,清冷的气质配上大红色的嫁衣,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化学反应,不是新娘的柔美,而是一种凌厉的、带着攻击性的美。
像一把裹着红绸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