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入深渊》琅琊没有狼牙

3、红嫁衣村（3） “刚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校服女生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没人回答她。
　　周鸣的脸色很难看。他经历过四个副本，知道这种声音意味着这个副本已经开始运转了。规则还没有找到，但“它”已经在了。
　　“所有人进正堂。”周鸣做了决定，声音不容置疑，“不要留在院子里。院子太空，视野太开阔，容易被……”
　　他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省略掉的是什么。
　　容易被什么东西盯上。
　　高个子男人第一个朝着正堂走去，步伐很快，几乎是小跑。他伸手去推那扇大红门的时候，沈翎忽然开口了：
　　“等一下。”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晰。高个子男人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他。
　　沈翎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正堂门前，没有推门，而是蹲下身，侧过头，用一只眼睛凑近门缝往里看。
　　时烬舟站在后面，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又记了一笔。
　　这个动作太专业了。
　　这是受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沈翎看了大约五秒，然后站起来，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正堂比想象中大得多，至少有一百平米。正对门的方向摆着一张巨大的供桌，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牌位。牌位前面的香炉里插着燃到一半的香，香烟袅袅升起来，在大梁下面聚成一层灰白色的雾。
　　供桌的两边各点着一排白蜡烛，蜡烛的火焰是蓝色的，不是正常的橘黄色。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供桌正上方挂着的东西。
　　一件红嫁衣。
　　和时烬舟房间里那件一模一样的大红色嫁衣，被展开挂在一个木架子上，像是有人站在那里一样。嫁衣的袖口和领口绣着金色的花纹，但花纹的图案不是传统的龙凤呈祥，而是一串串扭曲的符号，看起来像某种已经失传的文字。
　　嫁衣的下摆很长，拖在地上，布料铺展开来，像一摊凝固的血。
　　“这是……冥婚的布置。”戴眼镜的女人低声说，声音微微发抖，“我以前做过民俗学的研究，这种牌位阵和嫁衣的摆放方式，是给死人办婚礼才会用的。”
　　“给死人办婚礼？”中年男人的声音尖得变了调，“那谁是新娘？”
　　没人回答他。
　　但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房间里那件红嫁衣，是不是给某个人准备的。
　　时烬舟绕过人群，走到供桌前面，仰头看着那些牌位。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上面写的都是人名，每个牌位上都写着“亡夫xxx之位”或者“亡妻xxx之位”。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牌位上的姓氏都是一样的。
　　“姓沈。”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牌位上的人，都姓沈。”时烬舟偏过头，看向周鸣，“这个村子，可能叫沈家村。”
　　周鸣快步走过来，仔细看了看牌位上的字，脸色越来越难看：“确实都姓沈。这不对劲，如果这是一个宗族村落，那这场冥婚的对象，应该是这个家族的人。”
　　“新娘呢？”校服女生问，“那新娘姓什么？”
　　时烬舟的目光落在供桌正中央的一个空牌位上。那个牌位比其他的都大，但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光秃秃地立在那里，像一张还没写名字的空白标签。
　　“空着的。”他说。
　　话音刚落，正堂的门突然自己关上了。
　　砰的一声巨响，所有人都被吓得一颤。中年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高个子男人猛地转身去拉门，门却纹丝不动，像是被从外面锁死了。
　　“冷静。”沈翎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过来，不紧不慢，“门关上的时候没有风，说明是被人故意关的。如果它想动手，不会只关门。”
　　这句话说得太冷静了。
　　周鸣看了沈翎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恐惧压了下去。他走到门边，用力推了推，又拉了拉，门确实打不开。
　　“从外面锁了。”他说，“有人不想让我们出去。”
　　“万一不是人呢……”校服女生小声说。
　　正堂里安静了几秒。蜡烛的蓝色火焰跳动着，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影绰绰的，像是有很多人在房间里走动。
　　时烬舟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声很轻，但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外突兀。所有人都转头看他，包括沈翎。
　　“你笑什么？”周鸣皱眉。
　　“没什么。”时烬舟收起笑容，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但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亮光，“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把我们关起来，然后呢？等着我们自相残杀？还是等什么东西来收我们？”
　　他说“收我们”的时候，语气平静的仿佛是在说“收快递”。
　　周鸣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做了四个副本，见过各种各样的新人，但从来没见过这种，这种不是不怕，而是根本不在乎的。
　　“别乱说。”周鸣压低声音，“在这种地方，乱说话是会……”
　　“会死？”时烬舟接过话，耸了耸肩，“我知道。但问题是，我们已经被关起来了。不管我说什么，该来的都会来。害怕有什么用？”
　　他说完就转身走回了人群边缘，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
　　周鸣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向所有人，开始分配任务：“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现在门被锁了，但一定有别的出口。两个人一组，检查正堂的每一面墙、每一扇窗户，看看有没有能出去的地方。不要碰任何东西，尤其是那件嫁衣。”
　　人群开始移动，三三两两地组成小组。中年男人死死地抓着高个子男人的胳膊不放，校服女生和戴眼镜的女人自动走到了一起，剩下的两个人，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人和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勉强凑成了一组。
　　时烬舟靠在墙上没动。
　　沈翎也没动。
　　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一个闭着眼睛，一个面无表情地看着供桌上的牌位。
　　周鸣注意到了这两个“落单”的人，皱了皱眉，刚要开口。
　　“我跟他一组。”沈翎忽然说。
　　他朝着时烬舟的方向走过去，步伐不紧不慢，黑色风衣的下摆在腿边轻轻晃动。
　　时烬舟睁开眼睛，看着沈翎走到自己面前。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沈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但他说了一句让时烬舟微微挑眉的话：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不对。”
　　“哪句？”
　　“‘害怕有什么用。’”沈翎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害怕有用。害怕能让你活着。”
　　时烬舟歪了歪头，看着沈翎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说教的意思，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淡的……认真。
　　“我知道。”时烬舟说，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一些，“但我的害怕阈值比较高。”
　　沈翎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着正堂的右侧走去。
　　时烬舟跟在后面，这一次他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步伐也放轻了。
　　正堂的右侧是一面砖墙，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几道裂缝。时烬舟伸手摸了摸墙面的砖缝，指尖触到的是潮湿的泥土和冰冷的砖石。
　　“这面墙后面是空的。”他忽然说。
　　沈翎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温度。”时烬舟指了指墙面，“青砖的导热性不好，但如果后面是空的，冷空气会从缝隙里渗出来，墙面温度会比实心墙低。这面墙的手感比刚才经过的那面墙凉。”
　　他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一个“新人”不应该知道这些。
　　但他没有收回话，也没有试图解释。他只是继续摸墙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沈翎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下身，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很小的手电筒。
　　时烬舟看了手电筒一眼，没有询问他这是从哪里得到的。
　　沈翎用手电筒照着砖缝，仔细检查每一道缝隙。
　　“这里有风。”沈翎忽然说，手指停在一道垂直的砖缝上。他把手电筒凑近了，光柱里的灰尘在飘动，从砖缝里往外飘，这说明外面有空气在流动。
　　“这面墙有一扇暗门。”沈翎站起来，手指沿着砖缝移动，最终停在一块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的青砖上，“这里，往里推。”
　　时烬舟走上前，伸出手，掌心按在那块砖上，用力一推，砖块陷进去了大约两厘米，然后整面墙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一道窄窄的门缝出现在墙面上。
　　暗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漆黑的通道，宽不到一米，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通道里涌出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像是烧纸钱的味道。
　　“找到了！”高个子男人在房间的另一头喊了一声，“这边也有一扇窗户能打开！”
　　周鸣快步走过来，看了看暗门，又看了看时烬舟和沈翎：“你们两个发现的？”
　　“他发现的。”时烬舟指了指沈翎，语气随意，“我就是个打下手的。”
　　沈翎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周鸣犹豫了一下，探头看了看暗门后面的通道，然后做出了决定：“我们从窗户走。暗门太窄了，万一里面有什么东西，跑都跑不掉。”
　　他说的有道理。但时烬舟注意到，沈翎在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反对，只是默默地把暗门重新合上，跟在人群后面走向窗户。
　　时烬舟故意放慢了脚步，等所有人都走远了，才低声问了沈翎一句：“你不赞成走窗户？”
　　沈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窗户在正堂的北墙。北墙外面是村子的深处。那个沙沙沙的声音，就是从北面传过来的。”
　　“所以你觉得暗门反而是安全的？”
　　“我没有觉得。”沈翎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我只是觉得，在这种地方，所有人都选择的路，不一定是正确的路。”
　　他说完就转身跟上了人群。
　　时烬舟站在原地，看着沈翎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这个人在露馅。
　　一个新人，不会注意到窗户的朝向。一个新人，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判断出声音的来源方向。一个新人，更不会说出“所有人都选择的路不一定是正确的”这种话。
　　沈翎是老玩家。
　　而且是一个经验非常丰富的老玩家。
　　时烬舟把这个发现收好，跟上队伍。
　　窗户外面是一条窄巷，比之前走过的路更窄，两边的墙壁几乎是贴着肩膀过去的。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冷得刺骨，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腥甜味。
　　十个人一个接一个地从窗户翻出去，落在巷子里的碎石地面上。周鸣打头，高个子男人断后，时烬舟和沈翎被夹在中间。
　　巷子很长，看不到尽头。两边的墙上没有挂灯笼，只有每隔几米嵌着一块白色的石头，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不是自然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之后留下的余晖。
　　“这条路通向哪里？”戴眼镜的女人低声问。
　　“不知道。”周鸣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但总比待在关门的房间里强。”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走了大约五十米，巷子突然变宽了，两边出现了一些低矮的柴房或者牲口棚。所有的门都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
　　时烬舟注意到，每个牲口棚的门口都挂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不是一双，是很多双。大大小小的绣花鞋被绳子串起来，挂在门框上，像是晾晒什么东西一样。鞋面上绣的鸳鸯图案和他在房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黑色的眼睛在荧光石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别看了。”沈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低。
　　时烬舟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大约三十米，巷子到了尽头。前面是一个开阔的场地，看起来像是村子的中心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广场笼罩在阴影里。
　　槐树上挂满了红灯笼。
　　大大小小的红灯笼从树枝上垂下来，像是树上结出的果实。灯笼的光把槐树的叶子染成了暗红色，看起来像一棵燃烧的树。
　　而在槐树的树干上，钉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个纸人。
　　真人大小的纸人，穿着红嫁衣，被十几根铁钉钉在树干上。纸人的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但额头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一个字：
　　“妻”
　　广场的四周站着很多人。
　　这次是真的人。
　　几十个村民打扮的人安静地站在广场边缘，穿着灰黑色的粗布衣服，脸色蜡黄，面无表情。他们的眼睛都盯着那棵槐树，盯着那个纸人，一动不动，像是雕像。
　　时烬舟他们从巷子里走出来的瞬间，所有村民同时转头。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只有灯笼在晃，只有槐树的叶子在沙沙作响。
　　那个沙沙沙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但这一次，时烬舟听清楚了。
　　那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
　　那是有人在笑。
　　很轻、很细、很长的笑声，从槐树的树冠里传出来，从每一盏灯笼里传出来，从每一个村民紧闭的嘴巴里传出来。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周鸣的脸白得像纸，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折叠刀，但他知道那把刀在这个地方什么都做不了。
　　时烬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棵槐树，看着那个没有脸的纸人。
　　他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人拉住了。
　　是沈翎。
　　沈翎的手掌扣在他的上臂，力道不重，但很稳。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时烬舟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步。
　　那只手的温度很暖。
　　在这个到处都是冰冷的腥甜味的世界里，那是唯一温暖的东西。
　　时烬舟没有挣脱。
　　他偏过头，看了沈翎一眼。沈翎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盯着槐树的方向，下颌线绷得很紧，表情冷硬。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笑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在一瞬间消失了。
　　槐树上的灯笼同时熄灭了。
　　广场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里，时烬舟感觉到沈翎的手收紧了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笑声，不是风声，不是脚步声。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苍老、嘶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温柔：
　　“新娘子来了……都来了就好……挑一个……挑一个最漂亮的……”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开始移动。
　　很多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