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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嫁衣村(5) 老妇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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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人看到他出来的瞬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那种恐惧很短暂,短暂到只有时烬舟捕捉到了。
她在怕什么?
时烬舟没有表现出疑惑来。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嫁衣,然后抬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沈翎脸上。
沈翎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看着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被人拿走,却无能为力。
时烬舟看到那个眼神的瞬间,心脏跳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轻到他可以假装没有发生过。
“好看吗?”时烬舟对着沈翎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得像是穿了一件新衣服在问朋友的意见。
沈翎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目光恢复了冷静和理智。
“好看。”他说,声音听不出喜怒。
然后他朝着时烬舟走过去,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伸出手,理了理时烬舟肩膀上歪了的领口。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但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一个小时。
时烬舟没有躲。他站在那里,任由沈翎的手指拂过他肩膀上的布料,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透过嫁衣传过来,暖得有些不真实。
“别死。”沈翎收回手,说了两个字。
时烬舟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老妇人走过来,手里多了一条红绸带,上面绣着和嫁衣上一模一样的扭曲符号。她把红绸带的一端系在时烬舟的手腕上,另一端握在自己手里。
“拜堂……拜堂了……”她拉着红绸带,带着时烬舟朝着槐树走去。
广场上的村民开始动了。
他们同时抬起了头,同时张开了嘴,同时开始了唱歌。
那是一种古老的、听不懂歌词的歌曲,曲调低沉、缓慢,像是丧歌和喜歌的混合体。每个音符都往下坠,坠到最低点之后又诡异地弹起来,形成一种让人浑身发毛的旋律。
“一拜天地!”
老妇人喊了一声。
时烬舟站在槐树前面,面对着树干上那个钉着的纸人。
他没有跪。
老妇人又喊了一声:“一拜天地!”
“等一下。”时烬舟说。
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人群中的沈翎,然后看向周鸣,看向校服女生,看向所有人。
“我有一个问题。”他说,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如果我拜完了,入洞房了,被厉鬼带走了,你们怎么办?”
没人回答。
“你们会活下来吗?”他问,“我完成这个流程,副本就算通关了吗?你们就能出去了吗?”
周鸣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不一定。但至少……会争取到时间。找到真正的规则需要时间。”
“所以我是祭品。”时烬舟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我穿上嫁衣拜堂,你们活着。我不穿,所有人都得死。”
周鸣沉默了。
“行。”时烬舟转回头,面对槐树,“我清楚了。”
他弯下了膝盖。
就在他的膝盖即将触地的瞬间。
“二拜高堂!”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扣住了他的后颈。
力道不大,但很稳。
时烬舟的身体僵住了。
那只手的温度他刚刚才感受过。
沈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他的手掌贴着时烬舟的后颈,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按着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
“别跪。”沈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疯了!”周鸣在后面喊,“他在拜堂!你居然敢打断冥婚的流程!”
“不会有事的。”
沈翎转过头,看向周鸣。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变了,那种眼神让周鸣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那不是新人的眼神。那是经历过太多生死、见过太多恐怖之后,依然能保持冷静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这个副本的规则不是‘新娘拜堂’。”沈翎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都在找规则,但你们找错了方向。”
他松开时烬舟的后颈,转身面对所有人。
“规则不在嫁衣上,不在拜堂上,在它身上。”
他伸手指向槐树干上的纸人。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纸人。
没有五官的纸人,穿着红嫁衣,被铁钉钉在树干上。额头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一个“妻”字。
“这个村子在进行一场冥婚。”沈翎说,语速不紧不慢,“但新娘是纸人。真正的新娘早就死了。这个纸人就是她的替身。”
他走到槐树前面,伸出手,碰了一下纸人额头上的红纸。
“妻”字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变成了另外一个字 。
“怨”。
“她不是在找新娘。”沈翎收回手,看向所有人,“她是在找替身。穿上嫁衣拜堂的人,会被纸人替换,永远留在这个村子里。而纸人会穿着你的皮,走出去,回到现实世界。”
广场上的歌声停了。
灯笼的光灭了。
黑暗再次降临。
但在黑暗降临的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
槐树干上的纸人,脸上出现了五官。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苍白的、扭曲的、充满怨恨的脸。她的眼睛是空的,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直直地“看”着时烬舟。
她的嘴角在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时烬舟看懂了她说的是什么。
“还给我。”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从槐树里涌出来了。
很多很多的东西。
冰冷的东西。
带着腥甜味的东西。
时烬舟感觉到沈翎的手再次扣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拽,把他拉到了身后。
“跟紧我。”沈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静得不像是在一个充满厉鬼的广场上。
“不装了?”时烬舟在他身后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沈翎沉默了一秒。
“闭嘴。”
黑暗里有人开始尖叫。
时烬舟分不清是谁的声音,尖叫声混在一起,像是被搅碎了一样。有东西在黑暗中移动,不是脚步声,是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沙沙沙,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沈翎的手腕被抓得很紧,沈翎的力道大得时烬舟甚至能感觉到他指骨的形状。他被拽着往某个方向走,红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他用力扯了一下,布料撕开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往哪走?”时烬舟问。
“来时的方向。”沈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稳,“巷子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那鬼东西数量再多也展不开手脚。”
时烬舟明白了。沈翎在黑暗中辨认方向靠的不是视觉,而是记忆。他们从巷子进入广场,巷口的位置应该在东侧。沈翎在灯笼熄灭之前就记住了所有人的站位、槐树的位置、巷口的方位。
这种人在任何环境下都不会慌。
又一声尖叫响起来,这次很近,就在时烬舟右边不到两米的地方。是那个穿睡衣的中年男人,他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踩住之后发出的嘶鸣。
然后中年男人的声音断了。
不是慢慢变小消失的,而是在一瞬间被掐断的,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黑暗中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时烬舟听到了湿漉漉的咀嚼声,混着液体的咕嘟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大口大口地吃着什么。声音很近,近到他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血的味道。
沈翎的步伐没有停顿,拽着时烬舟继续往前。他的手稳得可怕,在这种环境下还能保持冷静的人,要么是没有感情,要么是把感情压到了最深的地方。
时烬舟觉得沈翎是第二种。
他们冲进了巷子。沈翎的判断是对的,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几乎贴着肩膀,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这种地形限制了那些东西的数量,它们没办法从两侧包抄。
身后传来更多的声音。有人在跑,拖鞋拍打地面的声音啪嗒啪嗒地追上来。是高个子男人,他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一边跑一边发出含糊的哭腔。
“等等我啊!”
又有一个声音跟上来,脚步更轻更快,是校服女生。她没说话,但时烬舟能听到她牙齿打颤的声音。
四个人在黑暗中奔跑,巷子长得没有尽头。时烬舟的嫁衣裙摆被踩了好几次,他索性弯下腰,一手抓住裙摆用力一撕,布料从膝盖处裂开,露出里面的小腿。他把撕下来的布料扔在地上,继续跑。
身后传来布料被什么东西捡起来的声音。
“它们在后面。”时烬舟说。
“知道。”沈翎的声音依旧很稳,“巷子尽头是正堂的后墙,从窗户翻进去,关门。”
“门不是从外面锁了吗?”
“走暗门。”
时烬舟想起来那扇被沈翎发现的暗门。当时周鸣选择了窗户,沈翎把暗门合上了。他在那个时候就给自己留了后路。
巷子终于到了尽头。沈翎停下来,时烬舟差点撞上他的背。黑暗中沈翎的手摸索着墙面,很快找到了那扇窗户的边框。
“先翻进去。”沈翎说,一只手托住时烬舟的腰,把他往上送。
时烬舟的手扒住了窗台,用力撑起身体翻了过去。嫁衣的袖子勾住了窗框上的什么东西,他又扯了一下,布料又撕开一道口子。他落在正堂的地面上,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沈翎紧随其后翻进来,然后是校服女生。高个子男人的体型偏胖,卡在窗户上挣扎了几秒,沈翎伸手拽了他一把,他才翻进来,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沈翎没有停顿,立刻转身去推暗门的机关。他的手在墙面上摸索了几秒,找到了那块活动的青砖,用力按下去。暗门发出低沉的闷响,缓缓打开。
“进去。”沈翎指向暗门后面的通道。
高个子男人第一个爬进去,校服女生跟在后面。时烬舟走到暗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窗户。
窗外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些东西就在那里。他能感觉到它们在看着,在等着,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咀嚼着中年男人的尸体。
“走。”沈翎推了一下他的后背。
时烬舟弯下腰,钻进了通道。
通道比想象中更窄,也更矮。时烬舟不得不弯着腰往前走,红嫁衣的布料在两侧的墙壁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空气里充斥着霉味和烧纸钱的味道,呼吸都变得困难。
沈翎在他身后,暗门的机关在他进去之后自动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通道里彻底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