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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第二梦 幻月 ...

  •   一望无际的灰蓝海平面尽头,冷白的太阳硬硬地低挂在空中,往海水里投出月一样粼粼的幻影。

      这里荒芜、寒冷、人迹罕至。自海边向内陆延伸,植被愈发稀少,渐渐被积雪覆盖的荒原高耸独立,冒出微茫的热气。地底的熔岩滚动,蛰伏在火山口下数千米深处的岩浆层。

      这里是天尽头、海尽头、地尽头。贴近海面的虚空中浮现一枚巨大的水滴,它饱含浩瀚璀璨的星空,周围的时空被它扰动出涟漪。光晕薄薄扩开,水滴当中无声无息地飞出一兰一白两个身影。

      他们踏浪而来,落在海边铁黑色的海滩上。

      兰衣人轻轻呼吸带着硫磺气息的冷冽海风,露出随喜微笑:“竟不似我显化出的南阎浮提,我只当这里会是鸟语花香。”

      白衣人低头看一眼洇湿的袍角,抱怨:“风急浪高,我们走吧,一会就要涨潮。”

      他们从天门来,正是结伴前往人界传经的世三和欲非。

      天门乃结界。高维天人下界时自“天门”出入,一来一回,门产生再湮灭,又称“开”“闭”。

      人间常有异事记载,“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正是有人无意经过“门”闯入异界,此门或许是其他仙人、飞升者所留,打开后因某些缘故尚未闭合。

      天界、人界、冥界时间流速不同,各自平行独立于无始无终的时间轮中。

      天门闭合后,天人也再难寻回方才结缘的时空。

      然凡人祈神可以增加门出现的机会,缘法既至,天门畅开,天神显灵。
      尔后天神返回,天门既闭。

      世三自阿修罗国大咸水海打开此门,落点在南阎浮提的大㡽朝,具体年号他感应到是宝兴十一年,壬辰之秋。

      “涨潮,会将生灵带到海滩上来吧?”世三纯然笑道,“今日有缘,点化两只。”

      欲非皱眉,“魔王不比我们慢多少,你有空点化乌龟王八,不如先把经送到法门寺。”

      世三笑道,“总得做个标记,万一回来找不着‘门’怎么办。”

      海鲜不易开智,开智也不易修成,常有今日发愿修炼,明日红烧进锅者。海鲜与蔬菜都不易修,山林精怪、深海族类好修一些。

      不同于天人走天门,魔军正儿八经坐金刚轮来,且得飞一会呢。

      欲非扫过漫长重复的荒凉海岸线,冷冷一哂,抱臂后退几步,远离浑浊寒冷的海水。

      世三遂向海道:“有心发愿修炼的,来我这里。我有一盏茶时。”

      不一会,一窝子螃蟹和一只爬得慢快慢快的大海龟哗哗爬上岸,这片荒芜海滩瞬间有了生机。世三笑着蹲在水里挨个点化,愿力自他掌中漫出莹润白光,笼罩那些生灵。

      欲非看了直摇头。

      开过灵智的龟和蟹游走后,世三布衣下摆裤腿湿透,他心想到清洁,连同欲非的白色袍角也便瞬间清爽。“走?”他笑问。

      欲非负手转身,“但愿它们守好你的门。”世三笑吟吟跟上,两人冯虚御风而去。

      .
      法门寺。

      坐落于黄土台塬上的千年古刹。供着佛骨。

      梵音缭绕,檀香袅袅,绿树在庭院中成行。

      世三与住持会晤后,便与欲非住了下来。他们住的小院有一株橘子树。

      正值暮秋,橘树上的橘子红彤彤一片果繁叶茂。

      世三在天上所饮甘露,所食仙果,向来甘美。橘果味酸,他不喜食。但他发现欲非喜欢。

      离开海岸时,世三随喜抛下过一把种子,都是耐活的树种。如今想来,可惜没有橘子。

      世三每日除去功课洒扫,便坐在橘树下讲经。

      僧众们不知他来历,只见他年少,带发,不持戒,便生非议。尤其他房中的欲非,常穿极秾丽的紫缎软袍,半躺在橘子树上,剥橘,听经。阿修罗人风流多欲,神态旖旎,久而久之,听经的僧众便不由地将目光往橘子树上瞟。

      可世三照常讲经。随着经文释义深入,大多数僧众的注意力重被引回法理奥妙的经文,来听经的香客挤满了院外。只有少数持戒不深的僧人视线仍被橘子叶间那曳紫袍吸引。

      佛门清净地,院中长老担心生出不敬之事,委婉地表示要把树伐掉。
      世三说,树有助于他们修行。心中本无树,见树如见障。

      长老懂得他的意思:是逆境菩萨,照见心魔,若能修去,修行进益。
      便不再提。

      欲非听了冷笑一声。当晚,世三踏着月色回到禅房,一进门,蒸腾的温热香气轻轻扑来。屏风半开,水声依约,“世三小师父,你也遇见过逆境菩萨吗?”欲非光洁双臂交叠伏在桶沿,黑发迤逦漂在水面,热气蒸得双颊泛绯。

      白日,一位年轻僧人问过同样问题。

      世三双掌合十微笑,“凡所逆境,皆生菩提。欲非施主何必问我?”

      欲非看进世三心底:
      “我问你此时此刻。”

      世三不再玩笑,但也没有躲。经过一月持经,禅定日深,已能对欲非的视线如如不动了。他微笑道,“你的水要凉了,我给你添。”

      “哗啦”欲非自浴桶中站起,当着世三的面,全无遮挡,温泉水滑顺凝脂般的肌肉线条往下淌。世三全程看着,默念心经。欲非展臂披上薄薄紫绸睡袍,赤脚走向床榻,每处洇湿的地方颜色都变深了。“我是阿修罗道,不像你们天人心想事成,不必费法力念咒清洁,也不必费时间身体力行沐浴浣衣。”人间灵气来源稀缺,法力用一寸少一寸,他不想浪费在这种无谓地方。

      “事过一月,魔王依旧没来,我却已听经听得不甚厌烦。”还要被愚蠢的僧众镇日打量,却没有一个漂亮的敢上门让他睡上一睡。大抵是世三这尊大佛每晚守在橘子树下的缘故。

      他发长及地,铺在榻上浓极如乌云,世三走过来坐到床尾,耐心地给他擦试。一寸一寸,从发尾向上。仿佛欲非在凡间种种生活的不便皆由他造成似的。欲非是这样想。但世三不这般想,他只是喜欢擦试这乌黑的长发,像一种缓慢的禅修。他如对待艺术珍品般惜重温柔。

      “难为你陪着我在寺里守清规戒律。让你等急了。”他眉目温和,用木梳梳理光泽的发梢。

      欲非冷哂一声,“是我想守的吗?你别每日坐在院子里,我便不用守。”

      世三笑道,“我总得找个地方解经书啊。”

      “你就是怕我祸害你的佛弟子。”

      “非哥也是佛弟子呢。”世三梳好了发尾,坐得离他近了些,开始梳中段;欲非斜倚在床头,紫袍下露出一只雪白的脚。世三给他盖上,欲非很怕冷。

      其实欲非可以出离寺院去城中玩乐,他只是破境遇到瓶颈,不得不持戒守身。世三知道却不点破,每晚在院中为他护法。可让欲非领别人的情,比杀他还难,他自是不能承认。

      世三想了想,“不如明天我们去城中玩?”

      欲非一下坐起来,大马金刀两手撑在腿上,“你不讲经了?”

      “世三小师父要休息一天,”他笑闪闪的眼睛道,“长安城繁华无比,八方星拱,四海咸通,怎么能不去转转?”

      欲非满意地把长发收回来自己梳,“我来。梳断一根我能吃了你似的。”

      世三腼腆地挠挠头但笑不语。

      翌日,两人一早出发,从东市玩到西市,从日上三竿逛到灯火阑珊。看了胡姬跳舞,赏了杂耍百戏,吃了胡麻烤饼、火晶柿子、水盆羊肉和樱桃毕罗。因世三见什么都新奇,拉着欲非到处玩逛,欲非没能喝成花酒,但进了一回赌坊,通杀数盘,神清气爽地出来。赌坊的打手想拦他,世三顺手定了他们的身,免得他们被欲非打死。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回返(多是世三买的点心,“分给寺里师兄弟们”;欲非买了很多衣服),忙到夜深睡下,世三腼腆地坐在被窝里喊欲非:

      “非哥,给你看样东西。”他十分羞赧。欲非疑惑进屋。

      “需得熄灯。”——欲非闻言,挑起眉,熄了灯。

      “到床上来。”——欲非薄唇勾起,心道他终于开窍了。世三这种修为对欲非来说是唐僧肉般的进补,不算破戒。之前看他还小,不好提出来。

      “到被底来。”——欲非从善如流,掀开薄被——

      “铛铛~你看它发光!还会自己跑!好玩吧哈哈哈哈哈哈哈!”一辆机械双马车亮着夜光在被底呼呼跑。

      欲非:……

      世三给欲非展示机扩转动带动马腿前进,车轮联动,便能自驱奔跑的玩法,马车才一掌长宽,转眼却能跑到床尾。

      “确实有点好玩……”欲非观察片刻,“店主不是不卖吗?”白日他们进这家店,店主一通“镇店之宝”“番邦贡品”“大㡽唯二”云云,就是不卖。

      欲非借马车厢两侧幽蓝“灯笼”看去,世三左腕的金刚如意镯不见了。难怪看着别扭。他皱眉,“降妖除魔、变化万千的法器,就换了一个玩具车?”

      世三笑起来露出一排贝齿。“两个。”从背后拿出另一个,“这个给你。”
      “……”

      欲非发现世三有个怪癖,他买什么都给欲非也带一份,驴打滚也给欲非带一份。这好像没什么特殊含义,但欲非噎到嘴边的骂声就咽回去。虽然败家,实在可爱。虽然可爱,实在败家……

      看在今日十月初八的份上,欲非不予追究,跟世三蒙着被子一起玩起了夜光马车赛跑。

      这夜,《旧㡽书》中有载,“宝兴十一年十月辛巳,火星如雷,照城如昼,天火不歇,飞坠如雨”。

      .
      次日魔王带魔众打上门来。他们正是乘着昨夜那场火流星降临南阎浮提。

      院中长老与僧众赶来告知世三,法门寺一时人心惶惶,好在有佛骨舍利辉光和圣物法光威慑,魔众围聚在方圆一里之外不敢冒进。

      魔王未如约等三月后来,显然已识破世三的计划,怒火万丈以魔音传来最后通牒:若不交出圣物,魔众将为祸长安,每日诱导千人入魔,世三敢试,就等着一个月后的长安变成一座魔城。

      住持空寂大师道:我佛慈悲,不可贪着宝物,置百姓于不顾。

      便要交出圣物。

      世三与空寂在房中谈禅三日,空寂不再管此事。

      僧众惶恐,世三每日照常讲经。

      听经僧众起初尚能安住,渐渐来听经者越来越少,整个长安上空笼罩着铅云般的厚厚阴霾。

      皇帝降旨,勒令法门寺交出圣物以保全城。

      世三充耳不闻,照常每日讲经。他有神通,士兵拿他无可奈何。城中谣言四起,都道法门寺降临妖僧。

      连欲非都不能理解。他问世三:“有佛骨和圣物坐镇,你我联手未必不能一搏,你何以毫不作为?”心中却隐隐畅快,大慈大悲的化乐天人,原来也会为了一己私见,罔顾全城。

      城中最先堕魔的是那些修行大能。

      他们因修通大能,志得意满,自觉开悟,远超常人,遂生“增上慢”。魔王幻化菩萨示现:“你已修成。”大能堕魔。

      有人因修通大能,挑剔法理,挑剔道友,见旁人之法是邪见,见旁人修行是修邪。遂生“邪见”。魔王幻化佛陀示现:“佛弟子,你护持的是正法。”大能堕魔。

      有人因修通大能,见众生求助而生厌,认为他们业障深重,理当受苦,莫要妨碍自己修行,忘记初心是众生解脱而非一人解脱。遂生“小乘”。魔王幻化阿罗汉示现:“佛弟子,你已出离啦。”大能堕魔。

      大能们堕魔后,大能们的弟子也堕魔,听大能们讲法修行的王公贵族也堕魔。长安城中魔气冲天,浓得能滴下雨来,遮蔽了月光,世三晚上就在橘树下点一盏油灯,解经。欲非问他,他笑道:凭我们两个,没有胜算。

      魔王乃界外天魔,四大魔王(大夜天、大日天、大月天、大地天)皆由过去劫中不甘于福报享尽堕入地狱的六欲天主波旬所堕生,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欲非冷道,换成你师兄或许就有胜算了。

      世三有些惊讶,他没有这样想。

      自从两人同寝以来,世三便告诉欲非,可以喊他小十三,他师兄师姐都这样叫。欲非也告知自己乳名阿非,他由天地之念化生前,有人一直这么喊他。虽然他没有父母,但取了这个字做名字。世三年纪小,哪好意思喊乳名,嘴上还是尊称非哥。欲非又问,你师兄是?

      世三眼睛闪亮:“玄英。三界第一快剑,快雪剑玄英。”

      “是他。”欲非陷入回忆般道。

      “你认识他?”世三惊喜。

      “欲界六天总共才几位天主,这都认不全,我还进什么善见城。”

      世三笑吟吟化出逍遥剑,“此剑本名时晴,是我师兄所赠。我的剑术道法也是师兄所授。”

      快雪与时晴,一快一慢,一静一动,一冷一热,一轻一重。双剑合璧,所向披靡。若论配合,确实比世三欲非的剑与箫更默契无间。

      欲非疑惑,“那么他应当算你师父,怎是师兄呢?”

      世三摇头,“师兄说,我们的师徒缘分,不在现在,”不在未来,而在未来的过去,其实世三并不理解。“或许时机没有成熟吧。”

      “既然快雪时晴在三界早有威名,”欲非笑道,“你怎么不领情,非要给剑改名?”

      世三收起逍遥,脸上少见的落寞起来。

      “十三岁那年,我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惹怒我师兄。他闭关三年,刚出关就让我下界传经,我跟他吵了一架,给剑改了名字。”

      “你?吵架?”欲非失笑,“你说了什么,惹得他三年不见你?”

      “我说我要一辈子跟他在一起,他去哪我去哪。”

      欲非震惊地看着他。他抿着唇,显出一分倔强。

      欲非斟酌着措辞:“童言无忌。”

      此后他都没再问过玄英。直到今天突然提起。

      世三看向遮天蔽月的魔云,轻声道,“我也想知道,如果换成我师兄,他会怎么做?”

      .
      腊月初八,世三讲经三月期满。寺外是五六万魔子魔孙,镇日围着法门寺呼号。皇帝早已不下旨了,听说皇帝也已堕魔;而魔王很久没有如此畅快地吸食人欲,每日穿梭人群拉人入魔,玩得不亦乐乎,几乎忘记初衷。

      法门寺的大门忽然打开,世三穿身月白布衣,在寒风中捧经而出。

      黑压压的魔子魔孙畏惧他的光芒,都自发向两边退避出一条宽阔大路。

      天边魔云感应出涡旋与雷鸣,道道闪电劈亮天幕。

      魔王幻化为弥勒,笑呵呵地站在道路尽头,“没想到世三居士如此信守承诺。”

      世三伫立大道中央,捧着盛经宝函:“魔王,我要与你辩经。”

      弥勒笑道:“我没有时间,亦没有理由。”

      “你有。人间数月,魔域弹指,你有时间。我是守经人,修为不如你,若辩经也辩不过你,你取经我心服口服。”

      弥勒笑道:“经书原定下就是我的,居士非要辩经,输了如何?我没有别的爱好,喜食欲乐与天寿。居士欲乐平和,我食不惯,唯独看中居士天寿八千岁,你舍得输给我,我们就辩。”

      “好。”

      世三与弥勒在黄土道上对坐,连续辩经日以继夜。

      法门寺的僧众都不敢外出,外面全是要诱惑僧人堕魔的魔众。欲非睡在橘子树上修行。

      腊月十五,天一亮,世三认输了。

      寺中哗然。寺院长老与几名大弟子跌足商议,长老道,“老衲带佛骨出寺,尽力将世三小师父保回。圣物便舍了那魔物罢。”

      弥勒笑着起身道:“我在过去庄严劫时开始读经,居士能与我辩到七日,端的难得。”

      世三问,“阁下法理通达,为何不再修了?”

      弥勒笑:“休要多言,近前来吧。”

      世三走到祂几步之遥,“魔王,你可知你为何不开心?”

      弥勒笑道:“无量寿佛,我每日有万千喜乐。”

      世三摇头,“你的喜乐全来自他人,你以他人的欲乐为欲乐,你自己的心里却是空。”

      弥勒:“空不好吗?”

      世三:“佛陀的空是不起微澜,众生来去自由。你的空是寂寞寒冷,无光无声。所以你空虚难耐,不断向外抓取。你一无所有,却贪求全部。你越吸食人欲,就越孤寂寒冷,没有一刻平静,不敢一刻停止。你无法面对自己的空。”

      “空是恒常变化,不是无物。而你是无物。魔王,你早已死去了。”

      魔王现出原形:“那又如何?欲界众生每日有无限欲乐任我吸食,永不衰竭。把圣物给我吧,你知道的,没有谁会因为你一句话就改变本性。”

      “我不是来改变你的,只是来提醒你,你宁愿堕入界外也要抓住的无限寿岁,只剩一千四百年了。”

      黑色的金刚轮眼刹那幻化回弥勒,笑道:“这不可能。”

      世三翻开经卷:“目犍连尊者在圣物中预言,一千四百年后,末法之劫降临,我们所在的佛土于坏劫中毁灭。”世三抬起头,“你弃置肉身跳出界外,却未解脱。坏劫难逃。”

      拥有最大欲望者最难解脱,也最畏惧死亡。恐惧与贪着瞬间具象成尖锐噪音,穿刺所有人的耳识。

      弥勒变成金刚轮眼,黑轮飞速转动,魔眼如冰冷的金色琉璃,罡风吸得世三衣袂如飞,整个场上响彻古魔的低语:“交出圣物,休再多言。”

      睡在橘子树上的欲非一转白玉箫,人如一道紫光逆着古魔威压闪现寺门外,正看到远处世三与魔王对峙,如一茎将被罡风折断的芦苇,面对着暴走膨胀至楼高的巨大金刚轮眼,小小一团白光边界与漆黑巨大的光团激烈碰撞,即将被吞噬——

      但世三没在抵抗,他那团光在保护怀中的圣物,罡风一道道划伤他的脸和衣裳、消解他的光芒。他合上经卷,双手奉上,“祝您在魔域的最后一天,平安喜乐。”

      人间一日,以南阎浮提向外辐射,时间流速逐渐变慢。天城一日,地上一年,至三界外魔域,一千四百年实际仅对等四个时辰。不到一天。

      魔轮狂暴了,地面开裂出长长裂缝,纵深如谷:“我可将魔域百二十国搬到人间。”

      世三谦卑地奉上经卷,“祝您在人间的最后一千四百年,平安喜乐。”

      魔王自无量轮转劫前存续至今,已享无尽寿岁,一千多年不过眨眼之间。若祂能放下生死执念,岂会贪求眼前权力,若祂放不下生死执念,一千多年又岂够安枕而眠。

      “使者,你有办法助我逃过坏劫?”

      场上的风静止下来。欲非注视着场中,收回箫。

      世三道:“您修行岁月比我漫长,自有解脱之法……”

      “不不不,”魔王打断,“你太狡猾了。我不可能回去修行的,这些年我造的业早将福德耗尽,否则也不会堕天。”

      “我送您一场无量功德。当年您因为供养辟支佛的功德得以掌管六欲天,如今更大的功德就在眼前,能助您翻正位面,真正抵达灵山。”

      魔轮在空中团团转,“不可能,这种好事你怎么不干?”

      “只有你能办成,它是属于你的缘法。”

      “是什么?”

      “度化长安城六万魔子魔孙。”

      全场寂静,随后魔哭鬼号,大地震动,魔王大笑。“他们因我引诱堕魔,我再解化,功业相抵,什么都不剩。你果然狡猾。”抬手继续吸食。

      “他们不是因你堕魔。是他们心中有魔,共业感召显化出你。你不是他们的因,你是他们的果。”

      魔王停止吸食,没有说话,伸出魔爪捧起圣物。一步之遥,离统一魔域一步之遥……

      长安的魔子魔孙,他们当中有未来世的辟支佛、阿罗汉、菩提萨埵。正是那些有仙佛之缘的大能们。若能点化,确是无量功德,远胜当年供养一位辟支佛。

      “波旬,你还记得当年你供养那位辟支佛时的心情吗?”

      “不记得了。”波旬的声音恢复本相十分苍老,百亿那由旬劫前,他还是一个凡人。凡人有心情。祂早已没有心了。

      世三走向道旁,拉着一个魔子回来,那魔子如今还有人相,亲眼得见点化他的弥勒变成魔王。

      世三道,“魔王,请你为他魔考。”

      波旬变回弥勒。“孩子,你看,我是谁?”

      魔子人相惊疑不定,时魔时人,“你……你是魔王。”

      话音刚落,魔相尽去。那人恍然悟到自己心中的修行执念生出了“增上慢”魔,今被一朝点破,他哭着伏地就拜,“弟子……弟子叩谢圣王点拨。”

      弥勒的笑容近乎凝固。

      来自百亿那由旬劫前的一缕心情击中了他。那是他的心情……

      弥勒抱持圣物,终于问世三:“你为什么执意守住这函经卷?”

      世三答:“末法之劫到来时,解化之法将显现在圣物中。”

      全场静默片刻,愈加哗然。欲非咒骂一句,立即召出玉箫,小十三该老实的时候不老实,不该老实的时候总这么老实——他怎能告诉魔王,末法之劫有化解之法呢?

      魔王也瞬间佛魔二相,时佛时魔。

      世三直视巨轮魔眼:“成住坏空,宇宙恒常。此劫完度,还有下一劫。一天,一千年,一万年,还是接住机遇修行解脱?皆在阁下一念之间。”

      魔王深知,若想解脱,单有功德不够,需重新修出心来,再重新修去心执。

      不过,方才点化那人时,祂照见了自己,已是一次修行。

      他久违地找回了自己的心情。在“他化乐天”当波旬的无量岁月里,他曾一直靠他人的快乐体会快乐,那种逐渐无法填满的感觉逼迫他不断向外求索。他失去了自己,正如世三所言,只能用海量的快乐粉饰麻痹的心灵,一旦停止摄入,他像死去一般。

      还有六万次修行在路上。如同六万次新生的心跳。

      而解脱之后无边的平静祥和,是对灵魂更深邃喜悦的供养。他眼前浮现出当年供佛的那个凡人,他跪在佛前祈祷:弟子愿虔心修行,不达彼岸,终不回转……

      “你比魔更善于蛊惑人心。”魔王将经卷递向世三所托佛宝匣中。魔军哭号,呼唤大夜魔君清醒,可他无动于衷将经卷放回了。

      “或许,我也是你的魔考。”世三抱匣,单掌印礼道。“祝您早登彼岸,无量寿佛。”

      场上黑压压的魔子魔孙,有的识破自己的魔障,已恢复人相,有的还在障中,不解迷茫。但他们都像目送世三来时一样,目送世三回去了。

      .
      法门寺重新开放,圣物供入地宫,世三和欲非以大愿力封闭地宫入口。

      欲非负手而立,望向高耸的佛塔金顶,长安的天空阴霾逐渐散去,露出了一角青空。

      “你总是兵行险着,今日魔王畏死,被你拿住七寸。倘若遇上一个不怕死的,你又当如何?”

      “既未解脱,必有欲求。便是不怕死,也有其他欲望,有欲望就可以用。”

      欲非一眼瞥向世三,薄刀般目光锐利,“那你和魔有何分别?”

      “没有。”世三老实答道,“我和你,和魔,都没有分别。我们都是未开悟的众生佛。”他脸色有些苍白。

      欲非皱着眉,神色难辨,“你能看出,我的欲望是什么吗?”

      世三摇头,“非哥不能告诉我吗?”

      “我所欲者,和你一样。”

      世三扑闪大眼,没有听懂。

      “你说,遍地都是众生佛。我并不信。但我希望你所言成真。我想看到有朝一日,人人成佛,六界齐天。”欲非在那一线天光下,脸庞显出霜刀般凛冽的孤寞。可他的紫衣像燃烧的火。

      他要改六道轮回制度。他要逆转现世报与累世报的比例。普通人修几生几世也难得解脱,反而越修越无明。天道为何这样?要人解脱,又要人苦修千世不得,今生因着前世债,过得苦难又无辜。都是假的。他要一把火烧穿无明虚妄,他还要……

      “人人成佛,六界齐天……好美的世界。”世三眼睛如雪中蓦然点灯,闪闪发亮。

      “你不觉得我痴人说梦?”欲非回过神疑惑道。

      “我信!”世三心潮澎湃发热,抓住欲非手臂,“这才是你进天城改革的原因,对吗?”

      曾以为欲非的改革就如他所言只为建功立业,没想到他所欲者是为众生请愿。

      “非哥,我愿助你,达成宏愿!我……”世三没有宏愿,但他来人间,亲见修行者如此容易堕魔,他讲经三月,没见有人开悟,反而听经者越来越少。人心浮躁,人世间如洪炉,众生修行太难了。“我也想看到你说的那一天。”

      “这条路可不好走。”欲非伸手拍拍他手背,苦笑道。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走。”他立马回握住。

      欲非对视他眼里欢喜不灭的光,心被渐渐照彻得滚烫,眼眶泛酸,竟也跟着笑出来。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他第一次真心的笑。明朗如月,霁朝若虹,犹万千动人颜彩迸发在世三心中……

      “还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听说人间的年是为驱逐年兽。”他轻声问。

      他知道欲非冲关来到了瓶颈,此时不宜来回切换位面返回天城。

      “我们过完年再走好吗?”

      长安的第一场雪轻轻飘落下来。两人相握着,抬头望天。这是一场晴雪。魔军撤退了。

      经此洗礼,长安法修将更上一层,全城扬升。新的一年,一定会更好。

      “那我们过完新年,一起回天城。”欲非的眼睛也闪闪发亮。

      “好!”世三欢呼,松开他,双手去接雪花,“原来这就是雪。”

      “你没见过?”

      “空居天不下雪。”

      “阿修罗国经常下雪。”

      “书里说下雪可以打雪仗?”

      “这太小了。”

      “怎么样算大呢?”

      ……

      天上的雪花一朵一朵由小变大,转眼间,汴梁城中银装素裹,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已是大梁朝景建二年。

      “今年的雪有些大啊。”

      光明一身银冷戎装,闻声自城墙边回过头来。

      “世三居士,您怎生还在红尘中啊?”一位身披佛光的金刚向他见礼。

      “原来是大夜金刚尊。”世三随喜微笑,两厢见礼。“好久不见。”

      大夜金刚微笑叹息,“当年我得了居士天寿,借居士之心,重生心力,方有今日。如今算得居士天寿将尽,特来提醒居士,早脱轮回。”

      正如当年大夜天所言,没有人会因为谁一句话而改变本性。魔王吸食了世三的寿限,在他数千年佛心运数加持下,方有一念心动,重新皈依。而世三担了他的因果。

      世三微笑:“我破境在即,即将飞升初禅三天。金刚尊不必担心我。”

      进入初禅三天,增寿至二十小劫。八千年比之二十小劫,亦是弹指一挥间。

      “如此。”大夜金刚放心祝祷:“愿居士早得解脱,不生业障,无量欢喜。”

      ……

      睁开眼,房间一片漆黑。无光无声。

      时三深深呼吸,平复了好一会。

      坐起来,挪到床头点灯,摸过日记,他要把这一梦记下来。

      或许是两梦,中间时间跨度,他拿毛笔挠挠头,大概有四百年?

      这些在正史上没有详细记载,寥寥数语,只说过光明与善法曾在长安城度化魔王大夜天。

      但是六万人堕魔,连同皇帝在内,这么大的事,怎么正史不写?

      时三的字渐渐龙飞凤舞,边疑惑,我梦到的会是真相吗?

      他看了眼西洋自鸣钟,现在是寅时,天亮前最黑暗的一个时辰。难怪一点光都没有。

      他停下笔,思绪万千。

      上一次梦里,光明的结局没能善终,大概就是这次飞升渡劫没渡过去。

      啊,这个梦还是连续的。

      野史传闻,是玄英身中魔族情毒危在旦夕,光明天王一向觊觎他这个修无情道的师兄,遂于此天雷交加之夜以下犯上以身为引替人解了毒,被醒后道心破碎的玄英一剑捅碎元神,堕入了轮回。

      时三在日记上画了几个问号。

      猛然想起快雪剑。

      历史上没有记载玄英用什么佩剑,他整个人在天族卷里都是十分神秘的存在,当然,其他几位天主有比他更神秘的。

      “你也是被我编排进梦里的吗?”时三抓起床边的剑看了又看,这实在不像一把神器,怎么会是六界最快的剑?

      他啪回床上,趴平了,凫水似的划了划四肢。“起床。”

      不要想神仙的故事啦。他又滚了滚。赖床的毛病最是难改。

      一通梳洗过后,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他不想走连廊,怕碰上齐泉晨练。看看窗外小院,他和萧郁非共用一个花木小院,对门俩屋则是贺不丢和齐泉,那边另有东院——现在他们的小院里没有人,萧郁非屋里黑着灯,显然没醒。

      他便美美提着剑带着一千两银票从小院出去了。

      当然不能让萧师侄撞见,免得问他:“起这么早去作甚?”

      ……

      时三霎时跑得比兔子还快。

      办完事还得赶回来,辰时他们就要集合去沧海峰。

      时三美美哼着小曲儿,觉得今天的启明星都格外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第二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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