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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两心同 情劫 ...
这夜宴席散场已经亥正时分。
晚宴就设在四方回字楼的二层。酉初三刻宣布过大比结果,天已黑了,众人便移步二层赴宴。这方回字楼位于东“田”字的西北角,是第一日的二区北擂台区。出楼往东北大路走,一径过了假山与庭院二道门,所距最近便是簪花夫人的花田小筑。几日未露面的簪花也在宴上。
时三往漱石楼温谷主处敬酒时才注意到这楼的装潢又与别处不同,比方说门。朱红雕漆厚润,长年累月盘摩得如朱砂,如珊瑚。这工艺繁复豪奢靡极,反复涂布上百层朱漆,待漆半干描图浮雕,名曰剔红。一件作品就要工匠耗时数月乃至数年,时三以前只在器物上见过。
而漱石楼整栋楼的包厢门皆是剔红。
东边他们所在餐霞楼用的另一种工艺,螺钿宝镶:日光烛光一照,流彩霞辉,绮丽非常。
西边枕云楼,云母镶珍珠绘门,用的贴雕工艺。万家主家与嫡系旁支多有来观赛者,均在此楼。
朱楼原是戏台,八面来风,朱红大漆,雕梁画栋。
这格局奇巧别致的“田田”八楼,以前是万家招待岛外贵宾的赏玩之处,如今因打擂多有损毁,三层至五层楼顶尤为严重,万家却不甚在意。与光风号上的金碧辉煌是别样纸醉金迷。时三又想起光风号上黝黑的船工浑浊的眼睛。不知他们过得怎样了?
宴后时三和贺不丢送唐蜜回去,她住暖香坞,与罗媚房间挨着,但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罗媚不回暖香坞。唐蜜喝得有点多,一路与时三划拳,又闹又唱又乱跑,她轻功又好,溜得时三和贺不丢够呛。如果不是顾着她那点面子,时三给她点倒抱回去。胡旋没来宴席,不然她会来送。
在假山里绕了三五圈以后,唐大小姐终于肯绕出来,隔着漆黑柳堤,看到河对岸站着万管家,他黑袍子隐没在夜色里,就剩张脸笑着,踮脚又落下,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便要去跟人叙话,贺不丢拉住她才没让她走到水里。时三后脚追出来,贺不丢跟万管家挥手,拽着唐蜜远离河边,时三嗅到熟悉的香味,没想到是什么,也被贺不丢拉上走。他便跟万管家一点头,对方遥遥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你们刚跟万管家说什么了吗?”时三觉得那笑容有些奇怪。
“以你的听觉竟然没听到?我更听不清了。”
时三笑笑,“我也不能啥都听啊,最近在练五感收放,刚才被她吵得头晕,我就收起来了。世界一下清净了。”他不想再听到那么多秘密,知道得多了会很痛苦。万物有声,他现在只想听风,听月,听柳,听池中的蛙鸣。
“这么神奇嘛?”贺不丢背着唐蜜(现在没路人,时三点得她睡过去),“我也想学!”
时三笑吟吟打个响指,“包教包会。”他看了眼星星方位,“你先去送她,我赶着跟齐师兄洛公子汇合,明天教你。”
“哇喂,黑灯瞎火爬那么高,你们小心点。”贺不丢直摇头。
时三一笑,踩着月色翻出院墙。
.
沧海峰。
“我来迟了!”时三赶到西南山腰,见洛朝夕穿着夜行衣,齐泉倒是没换衣服。
“我们也刚到,”洛朝夕迎上来,“时少侠,情况有变。”
时三跟随他们去看,洛家铲已经挖开薄弱岩层,可下面是一层……
“水银?”时三心下惊异。
“应该是某种机关。再挖下去,只怕触发机扩淹没洞窟。”洛一闻棘手道,“然后就会向万家示警。”
“是我想简单了。”时三浓眉微皱,拾起一块碎岩,壳心两坨银白滚动融合又分开。
藏宝地该防盗洞的,若堪舆师找到薄弱处就能开洞,千年间早将此山盗空。此处虽不是墓葬,原理是一样的。万家在山脚设机关,怎会想不到山上也有人来。
当日萧郁非的落日乌蝉很妙啊。精准避开了水银层。所以时三没听出来。
齐泉道,“如今只有你能进去了。”
下午时三没找到萧郁非,他竟然没找到。晚上萧郁非匆匆在宴上露了一面就走了,席间有络绎不绝的豪杰过来恭喜时三,但他没等到他最想喝的那杯酒。如今他酒量依然差,只是能用真气从指尖逼出酒精,喝得面不改色,今晚不能醉。
齐泉终于谈妥了莫掌门。原来莫回头不想与万家交恶,天山派常年从万剑山庄购剑,两相合作多年。若能取得内部名额,在窟内接应,事情败露与万家撕破脸的风险骤降,他和江摇情才能放心进洞。此前他在萧郁非和齐泉之间观望,就是在等谁的人能拿到那个公开的名额。最后时三拿到了。他便选了齐泉。
“不,还有一个人。甚至可能是一队人。”时三双眸在月下明亮笃定。
.
再回沧海峰顶,山上的风还是那么让他安心。
时三抚摸仙人指路岩石背后的纹路,他们曾在这里看星星。
今晚就是最后一晚了。
萧郁非说,时三只要帮他进了涵经洞,他们从此两清。
他决定今晚睡在这里。
其实他睡相挺差的,四仰八叉大字型,昨晚临睡前萧郁非严令禁止他再摆成大字,于是据萧郁非控诉,昨晚他是摆成了卜字,像一床大被盖在人身上,导致萧郁非又落枕了。
何以是又?
因为第一晚他也是卜字。
看萧郁非骂骂咧咧收拾铺盖,时三在旁边挠着后脑勺嘿嘿笑。
——唉,他埋进被子里,扑面而来凛冽的香气。
这是他破七入八最好的机会。一个情劫。
七境炼体核心为练虚,修心核心为破执。
古来情执最难勘破。
拿不起或放不下,皆度不过这一关。
大昱大多修士终其一生都只能止步七境。
这也是有情道修士少见的原因,以情入道,却要反复突破情关、道心破碎重建,对修士的身心体魄是巨大的淬炼考验。
然不论是修有情道、无情道、苍生道、逍遥道、红尘道、地狱道……
境界越高,越难突破。上到七境以后,各道登阶核心条件趋近统一。
且皆在此境返璞归真,境界回溯。
像贺不丢所修逍遥道,九境分为:太极、两仪、三清、四灵、五感、六道、三尸、入定、天劫。
七境逍遥道在三清境已斩过三尸,破七入八时却要忘却前修,溯源重回此境,重斩三尸(财、食、色)执念。贺不丢卡在三清,就因看不破美色。他是个画师,居然要他勘破色相,那还画个屁。
各道最难的关卡都会在入道之初设置初阶关,越是年少纯粹性灵时越易突破。贺不丢入道晚,三年前拜师时已十五岁高龄,早早在三教九流讨生活,世俗浸染,三清难破。而到高阶关时,修士往往修行半生回首,初阶轻易拿起放下之物,如今已承载半生沉浮,再想放下,便是对人性真正的考验。
八境是四境进阶。
七境是三境进阶。
六境对二境。
五境对一境。
四境重塑筋骨,八境再生血肉、更新脏器、衰老放缓,乃至逆回青春(不过,低阶的簪花夫人情况不同)。
八境在破执基础上修无我。修通无我,炼体大乘,则突破至九境。
九境是人力以极,移山填海,接近神通。各道若能破九,便是飞升。
可惜现世灵气稀薄,大昱开国两百多年只飞升过一位公主,连高阶修士都日渐稀少,许多修行法门渐渐失传。
时三升七境的时候特别顺,破了一境以后体感时间都消失了,没有丝毫卡顿,一路就上到了七境。至此心境滞涩,他才停下。他有困惑。
三境顺利得破的情执,在七情境卡住了。
高阶果然不易。
当今情修分实修派和观想派。
前者修深,后者修多;前者走质,后者走量;前者入局,后者不入;前者生生死死修一场情劫,后者如如不动花开花落情来情去。
时三正是后者。
观想派的理念是:
桃花不采即是财;
桃花祭天,法力无边(不斩桃花,是不坐实桃花,等同没有);
爱己者风生水起;
智者不入爱河,河边炖着大鹅;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水厂开;
……
都是“用”桃花。见一个,爱一个,但不谈。永远保持在不远不近处,只用来修炼提升自己,但不把桃花转为实质,不点破,不双修,不破戒。这样的情执破得特别快。又因为不破戒,修为涨得也特别快。乾修断白虎,坤修斩赤龙。
只可惜不容易等来情劫。有情道修等情劫不亚于妖灵精怪等天劫。破了是飞升级别的顿悟与修为暴涨。
观想派对情执蜻蜓点水若即若离的态度,注定很难等来情劫。
时三曾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是观想派,因为他很容易心动,也很容易化心动为欣赏、为友谊、为善缘。他多情,但分摊下来薄了一点,从不曾心悦谁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他来北梁半年,收到的花笺心意叠了两抽屉。何以如此夸张?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美貌。人都是看脸的。后来他以为是自己有情道修的身份,人们认为情修都风流,轻易就能谈一段浪漫情爱。再后来,他终于意识到是交互,在什么情况下对方会喜欢你呢?往往就是对方觉得你也喜欢她的时候。这太妙了。时三作为一个有情道修,时时感慨万物有情。于是最后,他终于不再收到花笺了,而成了坤科圣手、坤泽之友,转桃花为善缘。
多情道标签:人不风流枉少年,少年不风流枉为人。多情道谈情就是为了破情执,恋爱就是为了分手。前朝玉龙皇室出过一个有名的多情王爷,他就修偏了,他爱他每一个老婆,却忘了分手,一个情执都没破,最后每个老婆都因他而死,他也心碎地殉了所有人。人间惨剧。有情道修,修好了坐地飞升,修坏了天崩地裂。时三从小看话本子,深以为戒。他不想伤害他每一个喜爱的朋友,也不想欠情债。
他有一个秘密,刚到北梁那年,他喜欢的第一个姑娘,是唐蜜。
但唐蜜待他太好了,如果有一天他伤到她,她那么爱哭,又心软,他死一万次都不够。唐蜜是不会送花笺的,唐蜜给他送了一个月蜜饯。时三想了一个月,带着小点心和贺不丢去找唐蜜结拜。唐蜜给了他们一人一巴掌。事后贺不丢无语:有问题的是你,为什么我也打?时三:我有什么问题?贺:你不喜欢她还对她释放善意。时三:我对所有人释放善意。而且我喜欢她。贺大惊:你喜欢她为啥不跟她好?时三:喜欢她为什么就要跟她好?朋友可以一辈子,谈情谈几个月我情执破了,她情根深种了,你说会是几巴掌?贺点头:降龙十八掌。于是他俩给唐蜜送了一个月小点心。
现在她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这是最适合他们的关系。
见花不采,正是时三的人生信条。赏花赏叶赏风月,看尽人间第一春。
天选观想派,他从来就没打算实修过。
直到遇见萧郁非。
上船前他曾预感到自己将有劫数,却从未考虑过是个情劫。
情修前辈语录说:当你遇见那一劫的时候,你会一眼在人群中认出那个人,一分一秒都不用想。有情道专修心觉,拥有近乎野兽般敏锐的觉知,但当时他什么都没闻到,没有信香,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脸。
他只看到一双眼睛。
那浓郁感伤的似曾相识,让他恍惚觉得,
太初宇宙还是一粒尘埃时,他们就应当见过了。
如果萧郁非当时对他稍假辞色,他可能立马就要沦陷。但对方偏偏展示出仇人重逢般的不友善,导致他情绪两极无法转换,心魔一起百障生,与之爆发了极不体面的冲突。
后来他每日内观自己的情绪起伏,他的起心动念,他因为遇见此人……变得争强好胜,变得患得患失,变得否定自己,变得好自卑,又好自负。这一定是他本来就有的,却因为修行多年退化成一颗颗蛰伏的种子,可一遇到萧郁非,它们全在雨里破土而出,生根发芽。他不再像他了,又或者现在才是那个被一时修行掩盖、重又放大暴露在阳光下的他。
他并不惧怕暴露,问题只有暴露出来才能解决,这就是他们有情道的修行。在情执里看见自己的种子与因,再将它们逐一修到圆满。当这一段情执破除的时候,修者的心会比之前更干净剔透。情修,是最强力、最深层的灵魂清洗。
而时三眼下的生存危机,也需要尽快破执升境。
问题是怎么修?
像以前一样不入局,还是尝试……实修一次?
以前他不愿伤害别人。
但萧郁非是不会为他伤心的。
只不惮来伤他的心。
他发现萧郁非比他更像多情道修,处处留情还乐在其中。可他也知道,萧郁非最是无心。
轻易就能跟他两清。
他可以毫无顾虑去修这一场情执,然后等萧郁非亲自宣判墓志铭:我们从此两清。
强制他斩断这段未挑明的感情。
这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戏台。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萧郁非带有目的意味的撩拨试探。
他只是……抵挡不住而已。
他看不明白萧郁非这个人。
你说他无心,他有时又有真实的喜怒哀乐。
就像今天上午的事。
时三不是傻子。萧郁非给他输内力的时候明知他下午场可能打不成,要弃子还浪费真气做什么?
还不是……关心。
见他不答应贺不丢弃赛,怕他下午逞强上台,火呲呲地把他骂了一顿……时三也气得火冒三丈,火在前面跑,理智在后面追,追了一炷香才追上来。
萧郁非临走扔下的那句话,表面意思很难听,内里意思也不好听,俩字:
求我。
他在说:
不跟你合作,我照样能进千涵窟,打开涵经洞。
这句话完全没必要透给时三。他说出来几乎是明示:我还有渠道,你不用上台送死,带着经书来求我。
当然要带经书。晋级四人里只有时三有经书,且有两本,萧郁非当初押宝时三,不就是看中这点。
而乾坤经是八大派各自的镇派之宝,白玉京竟然第一天就把真经“输”给时三,还不算完,直接“心大”的交给光明剑派保管至今。
事实证明,胡旋的反应才是正常门派的做法。需要时作为秘钥,其他时刻绝不离身。而且不到最后一刻,她都可以反悔,选择跟另一派势力结盟。
所以白玉京花费这么大代价只剩一个原因,他在宣示:光明剑派有两本经书,铁板钉钉,童叟无欺。想进洞的,都先来找光明。
纵使后来时三|反应过来,也与齐泉商议过,还是无法改变局面,因为他们真的需要这本经书,绝无可能还回去。
——白玉京在促成光明剑派的人最有概率进涵经洞。
时三的预感由此愈发强烈:千涵窟之行有巨大的风险和巨大的收益。
所有谜底只能在他们进洞窟那一刻揭晓了。
总之萧郁非还是得用那两本经书的。只不过攻守逆势,他从求合作的变成被求的,如此看来,他这一招神龙摆尾必是要大提条件了。
时三思考了下萧郁非纯被气走的概率。
最终同齐泉摇了摇头,应该不至于。萧郁非一向商人思维,喜欢利益交换,喜欢钱货两讫,喜欢欠债还钱收利息。
于是跟他谈情和打交道是同样道理。当然这句话是不能跟齐泉他们说的。
现在他不但取得了名额,还集到了四本经书。
最迟明早,萧郁非一定会去找齐泉。
情劫啊。怎么破?被甩了不就破了。
时三甚至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开始过。他收到过一个蛐蛐罐。
他不管,那绝对是一个生辰礼物。
哪怕萧郁非是玩他的。那天晚上就在跟别人翻云覆雨。
但也玩出了一点点真心吧?
萧郁非到底有没有心呢?
他那点真心大概就是他苍白着一张脸呼呼往时三身体灌的带着寒意的真气。伪装成不值钱的样子。
时三像土狗刨坑一样把它从厚厚的泥土里挖出来,叼走了。
因想通这点,时三的心结啪地打开,也不郁郁了,也不吐血了,中午吃了两碗饭,下午找到温谷主给他金针封穴。
他不能把这次主动权让渡给萧郁非,免得那人对光明剑派趁火打劫。
绕开万家进入洞窟的路径无非是飞天或遁地。
萧郁非会用落日乌蝉误导他们打山上的主意,时三大胆推测真正的路或许在地下,而且萧郁非已经打通了。如此即便合作破裂,也能让光明剑派不得不求过来。和萧郁非早早打通司徒伯的关系,并且防止时三去打司徒伯,而压根不带他练七形拳一样。萧郁非处处留着后手,处处防备他。
时三有点郁闷:我有什么好防的?你知不知道我……唉。
这是他认识萧郁非的第十二天。明天就要开涵经洞了,萧郁非大概会很愉悦地跟他撇清关系。已经利用完了,可能也玩够了。
为什么说玩够了?
因为萧郁非下午教了他那套剑法,却不出来见他,任他从满心欢喜找到心灰意冷日薄西山。晚上连句祝贺都没有。他不想承认,他打这个擂台,也是因为萧郁非啊。
十二天,他经历了相识,单相思,单向被甩。
那很有效率了。大昱破情关效率榜第一人。就这样吧,他抱住萧郁非那床被子,滚了又滚。我把刀子递给你了,你想捅就捅吧,捅不死我,我就能升八境,我不亏。
“你在发什么痴?”
时三腾地红着脸坐起来,“你怎么来了?”心跳得要爆了。脸红得像炭。感觉赤身露体一般。
要不跳崖逃生吧。
萧郁非好整以暇地走来,像紫色流云般的梦幻,背后是巨大的半月。
“我不能来么?”
“能、我睡不着,正想到你、”时三越描越乌黑,“不是!这是两件事,我不是睡不着才想你,不对,我是想你才睡不着、??”时三一手捂住了眼睛。
萧郁非已走到跟前,弯下腰,长发自他右肩滑落下来,带着冷冷香气拂过时三滚烫的脸颊,被风吹得轻轻荡在鼻端,皂角,和冷冽的铁剑,是他一贯的体香。他微凉的手指握住时三滚烫的手腕拿开,把时三这个剑客迷得痴痴望着他,被拽被子都没察觉。
“这是我的被子。”萧郁非指出,时三叭地松手转开头,溜圆的眼睛盯着岩石猛看,萧郁非愈发觉得有趣,挨着他坐下,偏冷的嗓音含笑:“你自己没有被子吗?”
丝丝缕缕绸缎般的发丝被西南风一直往时三怀里吹送,隔着衣袖隐隐撩他臂膀上缘绷起的肌肉。他五感敏锐,额上激出层层热汗。
萧郁非或许发现他喜欢他的长发,愈发时时来撩拨触碰,今天早晨他的卜字形不可避免地压到对方,萧郁非半睡半醒带着嗔怨的沙哑嗓音道:“你压到我头发了。”听得时三晨起不可抑制的天乾根器益发一柱擎天,他翻过身模模糊糊应了一声,卷在被子里脸烫红得滴血,想死的心都有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一边跟自己说时三你要克制啊,纵使已做不成君子也不要做流氓啊,一边满脑子“我可以摸摸他的头发吗”,啊!闪过的画面全是昨晚,靠过来的唇,旋转的银河,漆黑中明暗篝火映亮的暖玉……俨然已经是一坨浆糊了。
一坨浆糊的抱膝而坐的时三盯着岩石猛然想起岩石下的水银。他深呼吸,转过头来,“我正有事找你。”默默向边上拉出安全距离,“萧师侄神通广大,我知道你能在万家眼皮底下找到其他进千涵窟的路径。”
面对骤然离去的温暖,萧郁非冷笑一声,“求我带你的人进去?”
如果你知道万家正听命于神通广大的我,我们装作不熟只是做戏,免得引人注意坏了更大的事计。你会怎样?
“是你求我,”时三更正,“我拿到了四本羊皮书,你最多三本。”
萧郁非无波无澜的冷冷想道,胡旋果然两头下注。
他们正下方一千五百米处的寒冷洞窟里。
胡旋举着火把,火在她瞳孔里跳跃。映出紧那罗族漫长的变迁史。
“教主,你说,我们做的是对的吗?”霓裳轻声问。
“不论对错,我们只有这一条路。从一开始,我们就只有这一条路而已。”
.
“所以我们是合作。”萧郁非道,“而且,你暴露了。”
时三垂眸想了一下,“既然要合作,我没打算瞒你。”把神宗预言和集齐三大神器改国运的事和盘托出,“我们确是来盗书的。所以我一个人进去不行,齐泉过目不忘,贺不丢早年专做假画,他能仿制赝品和绘图,唐蜜轻功好,她负责贺不丢的安全。我只是个哨子。”
时三明亮镇定的眼睛盯着他:“我一个字也没瞒,合作伙伴,你呢?”
萧郁非被问得一噎。时三确实一个字没隐瞒,与萧郁非所掌握的光明剑派信息一致,他没料到时三这样坦诚。
但他笑了,“赌桌上赌的不是底牌大小,而是谁能把底牌握到最后。你牌亮早了。”
时三明白了,萧郁非不打算说。好没诚意的合作伙伴。“受教了。不过我会看着你的,”时三笑吟吟道,“我只是个哨子。”我很闲。
萧郁非也坐远了一点,冷冷道:“你知道万家不会让你们拿走北冥圣物,那是他们的圣经。如果出来以后,我跟万兄喝酒,不慎说漏了嘴……”
“威胁我?”时三托着腮笑看他,“先进去再说吧。你要是在里面杀人越货,我自不会袖手旁观。”
萧郁非一眼剜向他,“你是不是以为你闲事都管得很对?”
时三仍托腮笑看他,“除了杀人越货,你做什么我都不管,这样可以了吗?”
萧郁非心中一悸动,简直说不出重话来。但他就是有这种本事,拣了最重的一句:
“难怪那么多人讨厌你。”
萧郁非微微切齿笑道。心里恶毒的花火怦然绽放,现在的时三就是一棵虽然顽强但仍会受伤的小草,他没有光明原神那么强大的内核,萧郁非降下一阵冰雹就可以让他受伤、内耗很久。跟我对着干,你就承受下场。萧郁非在心里磨他的白刃,预备修剪这棵草。我就是杀人越货,你敢拦我,连你一起剪。
时三果然微微垂下他浓密的睫毛。那睫毛扑闪了一下,萧郁非愉悦地勾起唇角,施虐欲疯长:我还没用力呢。十二天前,自己一句“废物”就把他的泪花逼出来了,今天多剪几刀,可以看到那些漂亮的泪珠掉下来吗?
时三抬起眼睫,“我想听听你眼里那些人为什么讨厌我?”
?
这开场白不对。
萧郁非心里警铃一响——但他问,就是在意,萧郁非开始谨慎地动剪刀。
“你四处坏人规矩。万洋收保金是北冥的规矩,你要管;陶天真解不开九连环便杀人的规矩你要敲打;素观音三声佛号杀一人你要拦;尤雪月凭场外兵器断李岳风藏龙锏你倒是站他了。坏人规矩犹断人生路,”萧郁非邪起笑容又毒又美,“你当真帮了茶棚父女么?他们当晚就离开北冥了。你得罪万家,他们却得罪不起。”
时三默默点头,“此事是我欠考虑。”
萧郁非冷笑一声,“有情道修习六感,推情断事如神。万洋王孙辞欺压尤雪月,你一眼看出端倪上前就拦,连调查流程都不走,旁人只会觉得你针对万洋,比如齐天娇,纵使后面证明你是对的,她也只当是你运气使然。万洋王孙辞认定你针对他们,自然厌憎你,你激发他们的恶念,便种下恶因。”
“那么怎么激发他们的善念呢?”时三大眼闪闪,像个求教的学子,把萧郁非当成了老师。
萧郁非心中叹气,你这不是很会吗?“让他们感觉自己是个好人。”
时三瞬间明悟,眼睛闪亮,“受教了。还有吗,对我的看法,师侄请知无不言。”
萧郁非感觉自己完全被牵着走了,他冷冷下一剂猛药:“在船上,你尚未查清案因,便默认杨雪何的同党是恶类。明知我出手不留活口,仍找我去对付,便是默许。我杀了寒不栖,杨雪何被你逼到绝路身死。”
时三果然沉默了好一会。“我一直想问,当时你为何拦着我救她?”
“救?”萧郁非冷诮一笑,“理想破灭,挚爱身死,她还有什么理由活下去?”
“人想活,总是能活下去的。”
“那是你!”萧郁非冷笑三声,“天道众生平等,你自认替天行道,实则奖善罚恶,对好人优待放宽,对你认定的恶,以恶制恶不留情面。你是不是认为给他们留条命不错了?”见时三不答,他继续:“你如此行事,皆因你自负聪明,认为自己总能判断正确,若有一天你错了呢?楚枫的伎俩对别人无用,对你却正中下怀,你鬼迷心窍英雄救美,结果呢?今次没了的是法器,你呕出一口血,若来日没的是你身边人,你待如何?”
时三想,天道不奖善罚恶,但天道损有余补不足,维系的是平衡。我们看见不公而求公平,这没有错。当人劫夺旁人太过,自己本心都不认可,有我这样的人去损他们的有余,也不是坏事。我行事激发他们的恶念,是我学术不精,方式有误,不是道有错。
喜恶同因。时三深知,他越入世,做的事越多,喜他恶他的人越多,他本不须听那些声音,只遵循本心就好。但萧郁非说得对,激发恶意即种下恶因。吸引恶意越多,将来行事阻力越大,吸引善意越多,助力越多。难怪萧师侄脾气那么差,却不影响他办事。能力和价值是一方面,他擅长引发别人的善意也是一方面。那天萧郁非为了送他那个罐子,略略施展,简直如妖法一般,把所有人引得冲锋陷阵。时三当时因被他那个笑容迷得神魂颠倒,根本没听清他对别人说了什么,回过神来他已被人簇拥其中。
旁的先不说了,时三想,你怎么不肯这么对我笑呢?
“你怎么不说话?”萧郁非等半天不见他回应,压着火道,“你站在道德高地上自然没错,我站在道德洼地只觉你目无下尘,你把人按善恶分三六九等区别对待,和那些把人按出身高低贵贱区分的人有何分别?”
萧郁非傲然昂首道,“我同样目中无人,但我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我不像你,我没有分别心。”
时三听了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萧郁非有点恼羞成怒。
“没什么。”时三低头笑着摸摸鼻子,他居然在萧郁非骄傲地说瞧不起所有人的时候觉得可爱。也是完蛋了。
萧郁非正为此生气,他一篇雄论,时三竟不像往日反驳,从善如流地听着,导致他越说越没意思,总算说完,时三笑了一声。
时三起身,郑郑重重作了一揖道:“谢谢师侄教我。这些天,没有你不吝点拨,就没有我时三今日进境。今天下午,你授我剑法,更是救我一命。救命之恩……”
萧郁非没好气道,“又要以身相许?”
时三满脸通红,硬是要把词说完:“救命之恩,时三没齿难忘。从今往后,你但有用我之处,我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我不想还完,不想轻易还完。
什么两清,我后悔了,你也别再想。
这一次我要实修。
萧郁非听万死不辞那套说辞从形形色色的人口中说出不知多少次。
还是第一次有人红着脸说出来的。
确实像来许终身的。
哪来的呆子。萧郁非笑了一下。
时三眼睛都睁大了。这就是心想事成吗。
“你知道吗,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用你说。”萧郁非白了他一眼,见他傻站在风里,便往旁边挪了一点位置。他们这地铺被时三准备得很宣乎,昨天见他背这么大一床厚被褥上来的时候,也是有点傻的。
时三一看,立马从善如流地坐他旁边,笑嘻嘻道:“师侄今晚对我推心置腹,指出我种种修行不足,显见没把我当外人。我自谨记下,回去就反思省改。”萧郁非啐道,“放屁,你一句也没听进去。”“啊,”时三摸摸鼻子,干干笑道,“怎么会呢。”
萧郁非转着金玉箫,“我给你的自是金玉良言。你教的那套‘穷开心’理论就不怎么好使。”
你不在的时候就不好使。
时三挠挠马尾,“其实,那是给你拿来转念的。我发现啊,我只要一直开心,就会一直好运。不能伤心,伤心了就得转念,转不过来,发泄出来再转,伤心的时候人就会有点倒霉,我发现我越郁闷,事情越走坏,心情更不好了,事情还能更坏。但开心起来,气运就会回来,事情就会好转,于是我更开心了,事情更好转。”他抿了抿唇,“前些天,总看你有点忧郁,但我知道,我问你也不会说,所以就让你试试转念。”
“我忧郁吗?”
时三点点头。
萧郁非之前以为自己只是压力太大了。压力大的时候,他气场总有点生人勿近,会易怒,但眼里是亢奋的。忧郁?
那是一种伤感的情绪。
时三的觉知不会错,萧郁非迷茫地想道,前些天,自己在伤心吗?
尤其在看到时三的时候,他好像在一遍遍提醒自己:“你失去了一个人。他不是他。”
萧郁非麻木的心感到针扎样的刺痛。
“但你用完我那招,好像好多了诶!”时三欢喜地坐在铺盖上,两手撑在背后,白靴得意地一晃一晃,像什么动物的尾巴,“一次管用也算管用吧。你今晚就不忧郁。”虽然一度露出某种要磋磨我的表情……
萧郁非眯起眼睛。
心道:那是因为又遇见了一个人。
这想法一出,震慑得他后心发寒。
他看着时三那张令人心生喜悦的脸,与久远前那张面孔重合。
眼前这个人没有那么多哲思,不会出口成章,日子过得马马虎虎,你觉得他弱的时候他触底反弹,你觉得他强的时候他强不过须臾又打回原形。他就是一个最普通人的样子。以前这样的普通人经过,萧郁非看都不会看一眼。但他是时三,萧郁非多看了一眼,只一眼,就不得不驻足下来。他分不清他的形状,他就像一滴水一样,又像一株野草,风吹会倒不会折,野火烧尽春又生。那是一种看似软弱,实则绵绵不绝无法折断的生命力。
萧郁非无法不好奇、不担心、时三明天的命运。
记忆里他从未如此担忧过那位强大剔透的神明,那人的前途如他的封号一般光明,他从来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但时三不一样。他生长得毫无规律、乱七八糟,但每天都还在长。有时候用力窜一寸,有时候用力睡一天。
萧郁非一开始头大不已:这是个什么?
直到昨天,他终于确认,这也是一株植物。不太华丽的,一株用力活着的野草。
那个荒岛故事,时三美化了太多。那根本不是一个童话。
但时三想让他相信有守护神在守护他,竟然编了一个童话给他。
萧郁非低头发现自己手指在抖,他攥起拳,若无其事地背到了身后。
“你在透过我,看着什么人吗?”时三望着星空,轻轻说。
萧郁非震悚得头皮发麻。迟滞了瞬息,“我没有。”
一息千念间,他狭长美眸危险眯起,捏紧了潜鳞,动了杀心。“你对我用他心通。”
他心通是耳识的最高神通法,能听人心音。时三作为一个有情道修,修五识的时候未必没涉猎过,他都能连跳六境,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时三回过头,微微笑道,“还真有这么个人啊。”
萧郁非松开手。“是你猜的。”匪夷所思,有情道修,当真可怕。
其实时三认识他第一天,就感到他在透过时三的眼睛,凝视着什么珍而重之的事物。
只是这感觉太微妙,时三当时是不敢确定的。
他直觉,萧郁非爱的不是罗媚。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很微妙。
萧郁非行为放肆,他很多时候根本不在乎罗媚的感受,单是情人众多这一条,时三想,我要是罗媚,早就气死了。
但他偏偏做出一副情根深种的样子。时三也一度迷惑过。直到今天,萧郁非当着群雄的面在高塔上接住时三(据贺不丢转述,萧师侄比齐师兄反应还快……),置罗媚的面子于何地呢?
所以不论萧郁非因何跟罗媚一直在一起,他最爱的根本不是她。
他或许是爱过什么人的。
在萧郁非九州游学的那段青葱岁月里,他可曾深爱过什么人吗?与时三有一点点像的。
都镌刻进他那方忧郁又遥远的眼神里了。
因为太伤感,时三又没听齐泉说他跟其他什么乾元结过契。而萧郁非又不让任何人标记他。时三莫名的直觉里,萧郁非或许有过一个死去的乾元恋人。
但死人是争不过活人的,时三想。
凭这一点点相似,优势也在我。
对他们有情道修来说,不存在狗血替身白月光这回说,一个人反复爱上相似之人,他们管这叫“终极审美”。说白了,如果时三真的像萧郁非某一任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前任的话,只能说明萧郁非就喜欢他这一款的。
现在时三直接确定了。
唉,不愧是我的情劫,揣着审美就来找我了。眼光真好。时三心里的尾巴摇了摇。我肯定比你前任可爱。而且我活得长。
只还有一件事尚不稳妥。这恋爱到底有没有命谈、有没有时间谈?
“是猜的。我还猜到一件事。你说过,寄魂铃能囚禁人的生魂。”
萧郁非刚放下的心不得不又悬起来。他都快成有情道修了。他有不好的预感。极其不好。时三太敏锐了,再这么由他猜测下去……
时三亮闪闪的眼睛满怀希冀地盯着萧郁非,“阎浮梦有几个寄魂铃?”
“两个。”一阴一阳。
“她想杀我,动动手指的事。为什么每次都派个铃铛过来?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真的是什么上古神仙转世?而阎浮梦,她不是想杀我,”时三眼眸灿亮一字一顿,“她是想抽走我的生魂。”
萧郁非哗地起身,“你真是话本子看多了。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用寄魂铃纯粹是寄魂铃不用人操控,杀你方便。”
“那我七岁之前为什么会被师父师兄关在院子里不准出去?”
萧郁非表情惊讶:“你七岁之前没出过院子,从哪学的凫水?你不是海中霸王、荒岛历险吗?”
时三一噎,“那时候其实是海中王八来着,荒岛回来苦练凫水,才成霸王的……”
“不会凫水的人怎么敢往海里游,你这个历险故事也是编的吧,根本没有守护神。漏洞百出,一个神,能给你送吃的,怎么不救你出荒岛?”萧郁非神色失望地看着时三。
“不是,不全是,我……”
“你记住,一个谎言要用一千个谎言去圆。我不喜欢撒谎成性的孩子。”
时三心揪成一团,攥着自己的拇指,僵持着不再开口。他又在强迫自己消化那些情绪。萧郁非知道他很委屈,但他必须岔开话题。
“太晚了,我要回去了。”
“你……”时三深吸一口气,显然是有点失望的。他以为他们还有一晚上的星星。大比结束了,他再也没有理由留下萧郁非。但他们以后或许还会有星星的,也还会有日出。最终他深呼吸,还是露出笑容,“那明天见。”
萧郁非一阵窒息。“你也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这儿了。”
“为什么?”时三腾地立马站起来。
“北冥的天越来越冷了。过不了多久,就会下雪。”
时三放下心来。“我跟你一道回去。等我一下。”他趴回去,撅个腚在那卷铺盖。
“这一次,我不等你了。”
萧郁非嗓音沙哑,转身就走,粗粝淤堵的心痛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着铁锈,和时三骤然断碎在风里喊他名字的声音一样,割伤人心。
这只是世三一次平平无奇的转世而已,必要时,你得杀了他……让光明回来……
萧郁非感到这句话像荆棘一样从胸前扎穿出来。
.
欲非,你是否玩得太过沉浸了?
宝子们国庆快乐!!这章过渡,有人要追爱了
有人想后退了
顺便铺一下他们的武道体系。我争取尽快把下章码上来,下章开始就都是事件了
大昱玄修九境的体系其实在先代非常庞大完善,但到近代提及的越来越少,到天佑三十年的时候你们会发现已经没有什么人提起。它的废止也很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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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两心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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