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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三十六锋(六) 大比(终) ...

  •   一整个中午,雨前低迷的气压和阴郁的天色笼罩着十方天地。

      北冥的秋天和北梁相去甚远。它的雨水往往很急。带着一种不炎热的躁动,凉意逼人。

      时三生平最厌做选择,需要选就意味着不是最好的,只是不得已的权衡利弊。

      他站在擂台上,脏腑并不疼痛,因为来前请温谷主为他金针封穴,暂失痛觉。温谷主警示他,一旦脏腑出血他不及时察觉,药王谷也不是什么人都救得回。

      若他此刻认输,他要打的就是宫鸿或陆巍。

      如果不,锣声一响,司徒伯的拳就会挥过来。

      他接不住,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可是,他太想赢了。

      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了取到真经。

      人不可以有欲望吗?不可以有恐惧吗?不可以有贪嗔痴慢疑我执吗?

      那么什么才叫人?

      他知道自己又在拖延。拖延做决定的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沙漏里的沙子要漏光了,锣声要响了。看台上唐蜜和贺不丢要急死了吧,他不肯听他们的劝,没有签弃赛声明。

      他这一局连打都不敢打,下一局又怎么可能赢呢?

      寒雨冲刷他滚烫的神经。让他再次想起海上的风暴和北冥洋刺骨的海水。其实他想念的是那种绝境里向死而生的勇气。
      它短暂的降临过,又在登岛那日被莫名的围杀击得粉碎。原来他一直都是那个困在荒岛上孤立无援的孩子。

      光明剑派的派训是:我心光明,问心不问道。

      他知道他已经做出决定了。所以才站在这里。

      他问过自己的心。

      他就是想赢——赢自己一次。

      所有的比赛,对手不过是自己。
      所有的比赛,对手都是我而已。

      .
      “他在干什么?”

      众人惊讶地看到擂台上,时三面前的雨水改变了形状,像被无形飞转的轮盘切出打铁花一样冰冷的轨迹——来自他双臂太极化圆划出的无形气盘。

      “他不会以为凭自己那点真气能挡住司徒伯的七形拳吧?”

      “司徒掌门可是七境修士,时少侠未免托大了。”

      “此情此景,应赋诗一首。”王孙辞得意摇扇听雨。

      “小十三!你在干什么!”唐蜜急得大喊,贺不丢来回踱步,“老齐咋还不回来?”

      齐泉和齐天娇谈判破裂,走时撂下一句,“你的救命恩人,今日若因你死在台上,你往后寝食能安?”齐天娇冷冷道,“送客。”袖中却攥紧了金鞭。萧郁非许诺给漕帮的利益是光明剑派给不起的,她不但是齐天娇,她还是漕帮副帮主。

      罗媚伸出涂着墨绿蔻丹的指尖去接雨丝,微笑倾城,“不劝劝你小师叔?”

      萧郁非眸光隐在睫毛的阴影下,面无表情浮茶水,罗媚第一次看不出他想什么。

      锣声一响,擂台上司徒伯道声“请了”,便一拳击出。听闻时三在光风号有勇有谋救下全船,司徒伯敬对方是条侠义汉子,今日折在七形拳下,也不算辱没英雄。

      拳劲凝成实相,肉眼可见的迅影呼啸而来。

      时三如如不动,动的是眼前的气。

      阴阳二气高速旋转,这是他观察破障船涡轮受到的启发,前方会有一片接近虚空的区域,连气都流失了。

      而波需要介质。

      在虚空里无法传播。

      时三的内力水平竭尽全力也做不出绝对虚空,但相对低压的区域可以耗散拖住那一瞬间的击穿势能,使压实的气体重新膨胀分散。

      所谓毫厘之差,差的就是那一毫厘。

      拳力与阴阳气盘相撞爆炸的瞬间,司徒伯亲眼看到一点银光——倏然穿过爆炸的火光瞬至眼前,他急遽气冲双拳抵挡“啪!”

      剑气未伤他分毫,但划开了他的特制拳套。

      时三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流光迅疾一往无前。

      司徒伯勃然大怒,失去防反震拳套,他每次击拳自己都要承受三成反噬。

      但只要他的手还在,他就要击拳!

      第二拳回身击出,时三提前吸纳运气,闪躲仍十分狼狈,绝对被拳风扫到了!滚地卸力时听到脚下擂台与四周看台传来喀喀开裂声,腥甜泛上喉咙。

      众人骂骂咧咧挪位置,有檐角碎块砸下来。

      司徒伯自己也被反噬得血溢出鼻子,立时被雨水冲刷掉,空气里都是潮湿腥甜的泥土气息。他没听说时三的轻功这么快,竟然躲过他两拳。

      时三任督二脉未打通,不善存聚真气,但他所用原不是常规练气法门,爆发力惊人。

      他喘着粗气,剑撑在地,隔着雨幕的眼睛亮得骇人,牢牢盯着居高临下的司徒伯。

      司徒伯瞬间想起他们西北大荒的狼。心里罕见地发毛。视野雨幕昏暗,只有那双狼眼烙印其间,雨水像隔着窗纸般哔啵乱响。

      时三知道司徒伯被反震得不轻,脑子必受震伤。

      张掖说过:拳者,肉身成器,毕全身筋肉发力于一击。虾拳者,拳之极也,最耗内力,不可连续激发,需要卸除反震。

      司徒伯、陆巍、宫鸿明珠,三位都是力系的七境高手(后两个时三昨晚才从萧郁非那儿领教过)。

      在大昱,玄修分九境(也有称九阶)。

      各道派系境界划分与破境法门尽不相同,同境界的战力水平参差良莠。

      且七境以下看不出特殊指征,一至六境常有虚报,七境修士又屈指可数……

      是以不同道、不同派的各门修士齐聚,一般不以境界论。

      故此,实战当中越级挑战者常有,以一境挑六境者都有。

      但也仅限六境以内。

      人到七境,化实为虚,虚气生实。

      司徒伯的七境拳劲便能将气凝成实体。霓裳大比第一日与他同组,弃赛一局避其锋芒,可惜今日终究落败,回房养伤不能再来观战。

      然司徒伯却是三人里最不经耗泄的。他的七形拳,每次出拳尽可能一拳绝杀,不单是威力足够,亦是耗泄不起。

      时三于是非打这场不可。打宫鸿和陆巍五招之内找不出破绽,他就有亿点死在台上的风险。

      时三前脚起身,司徒伯后手攥拳咔咔作响——时三不动他也按兵不动,可时三怎么敢动的!

      第三拳猛地击出,时三再次全力提气翻空躲闪!一道闪电劈亮雨幕!时三半空只觉剧痛侵透肺腑,金针被拳劲波动活活打出体外!他一口血硬咽回去,落地旋身一剑斩出!不能再躲了!

      司徒伯被拳力反震得颅脑剧震、间歇失明,七孔都渗血。

      但他已经适应!

      他底子深厚,不出两拳必将对方击溃!但他没想到时三居然急速发难,这一剑过来,他无暇缓冲,视野发暗,只能拼力连出第四拳——

      拳劲与剑气相接,才发现剑气极弱,对方被拳劲余波掀翻在地,却压根没出全力!(其实时三已拼尽全力了……)

      再神经大条也意识到对方在耗他,可司徒伯不能赌,万一时三下一剑刚猛致命呢?司徒伯伤势因为刚才连续发出两拳,已愈发严重,视野黑暗的时间超过看见的时间,身体各处都在出血。

      司徒伯一把扯碎上身血衣,露出一身精壮孔武的虬结肌肉,大喝一声,决意克服对反震的恐惧,全力一击绝杀此局!

      时三终于看清彩衣拳侠的彩衣——那燃烧的七彩精光,绚丽如雨中彩虹,覆盖司徒伯全身。此前隔着上衣远没有眼下绚烂。

      看台上人群都站起来了。
      能把司徒掌门逼到爆衣相搏,这后生是个人才啊……

      最初那次阴阳气旋和后来数次搏命躲闪已经耗竭了时三的真气。他唇角不断溢出血丝,脏器来到承受极限,再强制运功只怕爆体而亡。

      一瞬间,心底两个声音再次冒出来。

      ——试试吧,不试怎么知道呢?

      ——认输吧,认输起码能保命。

      “且慢。”时三打断司徒伯出招。

      看台众人瞬间屏住呼吸。

      时三自知站不起来,索性坐地盘起腿来,他甩甩将断的神志,眼睛隔着滴水的留海狼狈笑笑,“司徒掌门,我想知道,您为什么拼着反噬也要跟我打到底?”

      司徒伯坦荡道:“受人所托。”

      他自知功法有缺陷,此局若败,未必争得过宫鸿或陆巍。他受恩人之托,必要取得这个名额。

      时三一怔。悟了。

      他几乎又要笑出来。

      心里闪过千百念。

      却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坐直身子,一副“我问完了,出招吧”的表情。

      司徒伯神色有些复杂,他此时已对时三起了敬意,自出道以来,他被逼迫至此的次数不超过五次。时三的剑气凝不成实体,显然最多一个六境的中阶修士。却敢跟他挑战到底。勇气是一种可贵的品质。“承让了,时少侠。”

      司徒伯也要突破自己了。他戴着那副拳套太久太久,久到近乎摘不下来。

      拳修肉身成器,需对自己的肉身绝对信任。而不是镇日套在一个壳里。

      他后撤一步,略微屈膝,腰马合一,双拳拉开,周身彩光大耀。

      时三闭上眼。

      现在一切声音都远去了。

      看台之前的嘈杂也消失了。混入大雨中格外寂静。天地有雨。

      司徒伯连出了七拳。

      虎、鹤、蛇、熊、猿、鹿、拳虾——七种形态拳劲依次显相在半空,被司徒伯最后一拳直接推叠聚变成一式复合拳“嘭”地发出音爆而去!

      拳劲比声音先到。这是时三滤掉五感的原因。什么都不能干扰他。

      他再一次在虚无中找到了无限空处。

      然后遗忘了所有招式。

      包括那一剑。

      消失的瞬间,他变成空。毫无抵抗。拳劲经过他,如经过一个放空容器,填满的瞬间就是炸裂的瞬间。

      但没有炸。

      他意识一念收束,仍以那套运气心法,截流了所有拳劲灌注的真气,此前充盈全身穴脉的导气方式却完全反打,一瞬间巨量真气挤压成一点——爆冲开任督二脉,他整个人红光闪动。

      看台暴沸了。
      “他借力打通了任督二脉?!”

      “卧槽,牛逼!!这都没死!!”

      王孙辞刚在扇面上题好两句诗,“一个虾蟆两个大,遇见老虎呱呱呱。”原是讽刺时三那个气盘像虾蟆遇险时膨胀身体虚张声势,打算赛后送给时三羞辱一番,现在越看越像骂自己的。气得嘴唇子又开始疼。

      “等等!那他妈是啥!”

      时三被冲开的发带,墨发飞扬间随衣袂卷入他周身的场域,雨帘落在其上,像落在水晶球面,雨居然停了。他整个人盘坐在刚被雨淋得磨砂的透明球面中,一束天光下落,将雨水尽去后的球面边缘映出剔透暖光。

      各道流派常以古时道家的“练气、筑基、凝实、元婴、化神、出窍、练虚、大乘、渡劫”,与佛家的“入道、因果、消业、持戒、静心、觉察、破执、随缘、明心见性”,结合自身道性来定境。

      时三所修有情道(又称多情道),九境划分为:缘起、性空、三昧、四象、五识、六感、七情、菩提、涅槃。

      道家炼体,佛家修心。玄门修士心体同修,登阶之时,以心破境,以体承压。

      大昱境内,九境修士仅四人,顶尖修士仅八境的龙青衫、金菩萨,七境高阶修士区区十六人,能得公认六境的中阶战力修士不过二十几人,而低阶修士多如过江之鲫。

      时三便是这过江之鲫中的一员。

      说来惭愧,他七岁入道缘起。方才还在缘起。虽然他越级修过许多中高阶内容,但对他升入性空境,不见帮助。直到此刻。

      “他不会是……破境了吧……”

      “好家伙,在擂台上修炼开了……”

      “你懂什么,小剑圣这叫练中学,天才挨打都悟道。”

      “看不出他到几境了。有谁知道他之前几境?”

      “他不说谁知道……第一天打陶天真都费劲,昨天就能打金赞了,现在挨了司徒伯四、五、六、七……十二拳!居然还没死,准六境的霓裳坛主都只能接两拳!”……

      一境缘起。初入道境,而能炼精化为真气者。此境内力初具规模,可为兵器赋能,脱离低等武学范畴,是修士门槛。

      二境性空。敬因畏果,真空妙有,夯实气基,打通气脉。为后续修炼筑下基础。

      三境三昧。修善消业,三昧离情,真火内燃,凝实真气。他这些年练得零零碎碎散在身体各处的真气,一瞬之间凝实气海。

      四境四象。持戒修身,经脉重塑,脱胎换骨,四象循环。薄薄一层胎光笼罩,那水晶琉璃般的结界是时三的场域。

      五境五识。静心止念,练气化神,五识通明。比如时三最爱修的耳识。七岁之前,他一直住在一个四方被阵法围住的小院,每天最开心的时间就是午后劈完柴练完剑,坐在围墙下面听墙外的山海微澜、鸟语花开、人声热闹。他有一只玩得极好的麻雀伙伴,爱吃小米,爱唱歌,经常给他带外面的叶子。

      六境六感。觉察动念,出窍外观,打磨心觉。即时三常修的预感直觉。实际这有明确的逻辑过程,但经过长期训练后,再预判事物,溯因推果,过程一瞬省略。一叶知秋,见微知著,仿佛未卜先知一般。

      七境七情。破除情执,炼神化虚。此境者如剑修,可将剑气凝成实相,肉身可感,肉眼可见。七情执俱除,则此境圆满。

      “他破境的反应怎么跟我们不一样?”聊得热火朝天的均是各派小弟子,稍有阅历地位的此刻都噤声了。

      “我听说,他是有情道修……”

      “挖槽?还真有这玩意儿?那他第七境咋修?以情入道,却要看破情执?那不道心破碎了?”

      时三收起真气场域,他以前不知道真气能把头发吹干。衣服也干了。发带,掉到擂台外了。他提剑起身,朝司徒伯感激一笑,抱拳道,“多谢司徒掌门。”没在他参悟时出拳,实乃君子,“不如我们再各出一招吧。”

      半决战擂台时间是一炷香,香要燃尽了。

      司徒神色复杂片刻,最终释然,爽朗大笑,“好。”

      现在两人各负重伤,但都有足够真气护体,倒是不怕打死人了。

      司徒伯已使不出比刚才威能更大的招式,亦不再需要。好在他的反噬也被那一式冲破,能将反震回的波与气归回体内,最多承担一成余波。

      他仍打出螳螂虾拳,以示尊重对手。

      时三的基础太牢了,十三年磨一剑,十一年悟一境,连破六境,最终拔升到七境七情。沛莫能御的剑气浩然挥出,洁白纯粹如一场飞雪、一把晶莹的雪剑,竟生生斩破了司徒伯的拳相!——快雪剑气压住了拳爆火光,气浪自擂台平开而去,三面看台观众一惊,躲的躲,退的退,运气的运气,严阵以待——

      只有一人撑开一把伞。

      罗媚在萧郁非的伞面下,听到淅沥沥一阵水声,春雨般轻快动人。

      她睨视到萧郁非唇边令人心颤的弧度,墨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台上司徒伯退后数步封住震颤的气脉,他遗憾地遥遥看一眼修罗剑派的看台区。抱拳向朱楼:“我认输了。”

      锣声一响,“时三,晋级决战,取得千涵窟名额!”

      唐蜜离檐廊近,刚被“雨水”扑面,大小姐脾气正要开骂,听到这句,“啊——”尖叫起来,直接扑进贺不丢怀里,以前她都往时三怀里扑,现在时三不在!贺不丢呆若木陀螺,被抱得大气不敢喘。

      齐泉看着掌心蓍草,五味杂陈地自嘲。他遇到一个算不准的人。

      时三径直飞回看台,贺不丢唐蜜并赶来祝贺的众人围成堆把他抛了起来,这是他们的祝贺仪式,昨天他已被抛过一回。时三现在看着气脉通畅,神采奕奕,但这三颠两颠他喉结滚动吞咽了一下,忙笑着摆手告饶,“不成不成,要颠吐了。”
      “你知道这场的赔率是多少?”贺不丢捶他肩笑道。

      “多少?”时三立马支棱起来。

      “一比二十一哈哈哈哈哈!”

      “怎会这么多??”

      贺不丢附他耳边:“万洋那个大傻子,带头买你输买了一万!”

      万洋连续三天,下注从无败绩,吸引了大批拥趸跟庄。今天买时三赢的除了搏黑马心态,基本就是时三这一票好友的友情支持,买的不多,赔率瞬时拉高。又吸引到一批搏黑马的,万洋又加注,拥趸又跟庄,两相博弈吸足眼球,总奖池最后滚雪球滚到了二十多万两雪花银,刷新连日来最高单场次记录。

      临上台时三让贺不丢帮他去一楼买了五十两(贺不丢还借给他二十两),想万一赢了两人分,但他没问贺不丢,现在反应过来——
      “你不会也买了我赢吧?买了多少?”

      “一百,小爷够意思吧!”贺不丢转着判官笔,喜笑颜开,“现在变成你一千,我两千,房子有了,老婆也有了!”

      时三惊喜,“妈呀!贺不丢!我们发财了!”“哈哈哈!”俩人开心地抱成团。

      唐蜜:“别看我,姑奶奶出手,自然一千起。”

      步梨同:“我也押了时少侠三百两。”

      江摇情:“我押了时小兄弟五百两。”

      尤雪月:“我投了时兄三百。”

      孙继圣:“我也投了一百。”

      陆巍没说话,也不笑,其实他买了一千,他单纯不爱笑。

      “你是真吉祥物,”买时三的本金都翻了二十倍,贺不丢大笔一挥,“来兄弟姐妹们,给我们吉祥物走一波!”又给时三扔起来了!

      齐泉迎温笙鹤过来,原本担心时三内伤,看他玩得开心,决定先不做扫兴的家长。

      这边热闹,另一边黑气冲天,王孙辞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他们狂浪什么?”

      “七境之上,有狂的资本。”金赞翻看手中金光,心道若是自己将落日乌蝉练至八层,必能升入七境,昨日岂会落败。

      素观音一甩拂尘:“不过是些沽名钓誉、趋炎附势之徒。”

      时三帮齐天娇,自是看南海观音山庙小,想示好漕帮继承人,不然怎的就他多事?坏了她三声佛号杀一人的规矩。他日她必找回来。

      “区区小榜第二,”李岳风一身绷带半躺在竹倚上,“有何值得沽、值得附?去年龙虎榜他才第三,今日侥幸没死在台上罢了。”

      李岳风断定时三打不了下一场,司徒伯的拳别人不知,他最知道。破境重塑筋骨是能让人支撑一会,可震烂的内脏……装作没事人?

      “时三没死是好事,”陶天真边解九连环边笑道:“他还欠我一颗头哩!”

      “陶兄不是解开九连环就不要头吗?”王孙辞笑嘻的直瞅他那九颗表情各异的怪头,其中一环被步梨同补过,看不出是哪环。

      “呔,谁让他碰我九连环!”陶天真怒目圆睁:“以后我加一条,擅动我九连环者,留头来!想替我决定解不解开,他算老几!”

      陶天真一向我行我素,没他解不开的九连环,只有两种情况:他看对方不顺眼,他故意不解!二是对方比他强,他来不及解完,对方又杀不死他,那他追到天涯海角也必杀此人!

      可时三是第三种!气死他的那种!他最见不得乱七八糟的九连环,时三偏给他弄乱,他忍不住解,又被利用拆解时间拖成平局,把他当猴儿戏耍,还想全身而退!

      “陶兄消消气,”王孙辞谄媚道,“此子阴谋狡诈,愚弟早领教过。可惜老天无眼,让他得了机缘战力暴涨,陶兄得从长计议啊。此事急不得。”

      .
      “此事急不得。”温笙鹤收回针,“少侠今日置之死地而后生,有勇有谋,老朽佩服。然,时小友,你毕竟是肉体凡胎,你既已七境,可以内观到自己的脏器此刻是何等状态吧。”

      时三默默点了点头,系上衣襟,服药施针以后已好多了,方才他的脏器全靠真气压着才止住血,痛得他人都麻了。

      “七形拳,便是司徒掌门自己,也承不过五拳。你受他十二拳……”

      “温谷主有话直说吧。”他抬起眼睛。

      “你这几处,”温笙鹤指向人体图里心脏中的几处肌群,“这些都是断裂伤。肺、腑伤得轻些,你且将养。两日之后,老朽为你开胸疗伤。此后你需静养数月,不得动武。”

      时三迟疑了。“能否等到十六日以后?”

      “能啊。老朽十六年后也能治,少侠能等吗?”温笙鹤温温地收起针包和图,时三一怔,只好赔笑,有些心虚地低头,乌溜溜大眼珠却时时瞅他。

      那眼神非常像药王谷看门的小黄,犯了错也没人舍得打。

      温笙鹤叹气,“金针都打出来了啊。少侠既不怕疼也不怕死,为何还来看大夫呢?”嘱咐他内脏出血立即来治,他居然在门口玩上了。

      “并非晚辈不遵医嘱,”时三抬起头,真诚又真切:“晚辈既怕疼又怕死,才须尽快破境冲关。”

      “为何如此心急啊?”温笙鹤不解,“小友过去行气法门有失,以致任督二脉瘀滞。然近日诊脉见你真气明显壮阔,若肯循序渐进徐徐图之,不出三月自然冲开。而不是靠如此激烈的伤势搏得。纵你有连续破境的根基,也不该冒此大险,一步行差踏错便会生机断绝。”

      “我反而是为了搏一线生机。”时三轻声道,他看向午后放晴透进窗扇的日光里飞舞的尘埃,“前辈或许记得我这伤最初从何而来。”

      温笙鹤当然记得,时三由此成为他岛上第一个伤患。

      “有人想碾死蝼蚁,蝼蚁也会心有不甘,拇指压下来的时候也要拼命挣扎。何况一个活生生的人呢?”他拔出一截快雪,雪亮的光映亮他浓郁眉眼:“我不但要登阶七境,我还要破七入八。届时我的伤都会好,我的命再也没有人能不经我同意就轻易拿去。”

      大夫是知晓最多秘密的人。温笙鹤什么都没有问。他想,难怪这孩子在外面表现得没伤一般。

      时三收剑,笑道,“晚辈狂妄,让前辈见笑了。”
      温笙鹤捋着鹤发神须,摇头道:“小友并非狂妄,却是坦诚。”

      若真狂妄,何不把野心放得更大?
      听说他下一局签了弃赛声明。
      决战不打了,是自知之明,也是知足。

      他为名额来,名额已经拿到。

      “小友信任老朽,老朽不好再藏私,有一套针法可以助小友平稳度过二十一天,如此,便能等十六天再开胸。”

      时三感激不已,起身揖手道:“多谢温谷主!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讲。”

      “这针法会限制战力,对吗?”

      “不影响轻功,足够逃生。”

      时三沉吟,“不够。晚辈明日要进千涵窟。”

      “千涵窟怎么了?”

      是啊,千涵窟怎么了?时三也想知道。

      能让白玉京把镇派之宝“忘”在时三这里。

      时三的预感直觉总是先于论据出现,起先他只觉得不对,隐隐说不上来。直到萧郁非找上他的那个夜晚。

      千涵窟中不知有什么样的秘密,危险又吸引众人。

      更让人不安的是,下午决战,好几家没来看。

      时三赢了司徒伯,回头就见到萧郁非不在看台了。离席的还有齐天娇。而白玉京根本没来。胡旋陪霓裳养伤也没来。解星芒病情加重,和肖辞汉都没来。楚家兄弟上午离席疗伤就没再回来。仇女侠在临风馆照料伤员——尤雪月赠出了千秋派的独门秘药千筋续骨贴,使得之前伤在七形拳下的伤员们都有望将来重拾武道,李岳风反而着急忙慌让门人抬他来看比赛,一张脸宛如菜色,看着可怜。

      场上空缺的重要席位,空荡荡回风,山雨欲来。

      .

      “通了!大人!通了!”几个矿工从地道里探出头来。

      萧郁非起身行至地道边,虚眼一看,洞中有微光透出来,是点的灯,通风良好。他点了点头,吩咐一旁的监工:“留一队人看守,其余人撤出来。”

      “是!”监工招呼副监,忙碌有序地指挥下去。

      “呦,工事挖得不错。”一个风雅又清凉的声音,和他的奇楠信香一样,凉得恼人。

      “小王爷好雅兴,散步散到三十里外了。”萧郁非头也不回道。

      “赛场无趣得很,本王不爱看。场外倒是热闹,就是你那位小师叔,情况好像不太妙。”

      “他能有什么不妙的,”萧郁非冷嗤一声,回过头来,“遇见他的人比较不妙。”看一眼通身织金水龙纹云锦袍、在近卫伞下都粼粼闪光的白玉京,“遇见你也挺不妙的。”

      白玉京盘着佛珠,唇角风雅无俦的弯起,“谬赞。”

      萧郁非动动手指,侍卫搬了两个座过来。“没茶水,将就坐吧。”自己大马金刀地先坐下了。“小王爷无事不登三宝殿,莫不是来吹海风的。”

      白玉京愉悦地撩锦袍坐下,伞影跟着移近,“你是太不关心长辈了,你师叔刚破境,像破壳的雏一样嫩骨头,场上又没个主持公道的人,母夜叉看了准流口水。”
      “老提他作甚?”萧郁非烦了,“光明剑派的人与我何干?”

      “哦?”白玉京转着奇楠中间的牛血珊瑚珠,“本王见你上午闪电似的接住你师叔,只道你认祖归宗了呢。”

      “上午他是我盟友。若小王爷当初肯帮我,你被陆巍一枪扫下台时我也愿接一接你,好叫小王爷输得不那么狼狈。”

      白玉京唇角弧度被海风吹冷了,却依旧雅致,“可惜,封无垠又要少一个师兄弟了。本王的探子回报,母夜叉中午砸东西来着,下午她带了个红光闪闪的小玩意去朱楼。”

      萧郁非眼角微不可查搐动一下,愈发放松靠回椅背。“这么担心,你快去救,封无垠定会感谢你。哦,我忘了,他好几年不肯见你了。”

      白玉京冷冷站起身,“海边风大,本王回去了。你就守着你的地道,千万别后悔。”

      “岛上危机四伏,龙护法不在,倒是小王爷逛来逛去,当心迷了路,回不了家。”

      白玉京一行刚消失在视线里,萧郁非紫衣翻上白马,给监工和侍卫扔下话,调转马头疾驰而去。白玉京从山边步出,看着一骑绝尘的背影,“这么慌啊,早知道不告诉他了。我真想看他和阎浮梦打起来。”撑伞近卫:“他打不过阎浮梦。”“打不过,才有趣。龙叔,让他们手脚麻利点,萧郁非此人多疑,不会没留后手。”
      “近卫”摘下面具,是龙青衫。

      霓裳道:“要抢先吗?”她有足够的麻沸针,这东西出自药王谷,因唐正功和温笙鹤的关系传入唐门,她们从唐蜜处得来。
      胡旋摇头,海风吹得她纱巾在礁石后猎猎作响。“螳螂捕蝉,我们做黄雀。”

      .

      时三在屋脊上飞,飞得贼快,贼无语。

      场上观众都要看不过来,台上宫鸿明珠跟陆巍斗得风云惊变,房顶上时三“啪啪啪啪”飞出残影被一道红光追。

      当时他乐呵呵刚从内殿房间出来,赶上锣声一响,正好看比赛。此红光突然闪现,差点给他背后穿过洞去!幸亏孙继圣在他后面,医书猛拍,偏了一寸,他提气闪出生天,回头一看,一瞬恍惚,“铃铛?”

      “霖霖!”

      时三这才看清,银铃煞气血红,宝相花纹也变了,变成了新月十字。四个新月一组的花纹单位。

      这不是铃铛,不是他认识的那个。

      血铃的声音仿佛填了很多小沙丸,沙沙沙沙的。它没有绡尾,在空中翻滚疾行,滚成砂轮,火星四溅,追得时三跃向半空。

      时三拔剑回身一劈,他现在封着针,但有一半内力,特意请温谷主改的针法。这一剑用了全力,雪光剑气实相迅猛,却如穿过虚空般斩过血铃,“啪”削掉了南边漱石楼的东屋脊,碎砖乱瓦劈里啪啦落下,惊开众人,铃铛独无影响,不偏不斜地继续飞射过来!
      时三想到书能打歪它,可能必须用实物,空中急转旋身而上握剑而下!“铿”一声,时三几乎怔了怔,快雪剑光变成了红色,脱手挣出。

      “霖霖”飞高俯冲而来,快雪也朝时三飞来!时三来不及反应,剑鞘扔出去“啪”将剑刃收鞘同时将铃打飞,快雪直直落下去,他飞身踏上枕云楼屋檐飞奔向北,“贺不丢!判官笔!”贺不丢大惊掷笔,青光穿过擂台上方回字楼中间——

      “铛”快雪砸在擂台上,一白一黑两道光正斗到白热化。

      紧身黑亮蛇鳞纹皮衣配百褶黑长裤的宫鸿明珠,背头梳一条蛇骨辫,比她的星矢流光更夺目的是她的眼睛,蛇瞳一般的橄榄色瞳仁,随她每次旋身挥鞭闪出异彩。

      紫焰煅龙枪始终鞭不沾身,二者皆寸长寸强,鞭绞枪也绞,鞭缠枪也缠!即便银鞭绕住银枪,陆巍手腕一转枪就能甩脱!反而他以长枪凤凰点头、孤雁出群、叶底藏花、鹰击长蛇……银鞭只能闪退!

      一个沉稳苍白的声音自漱石楼传来,像山谷回响起某种古老的语言——

      人群向两边闪开,一个女子一身绣银图腾白衣银饰,长裙及地,白色头纱被银叶额饰编在头顶长发间,走动间裙摆和纱飘扬在后,银叶轻击脆响。古老的语言自她檀口轻启,众人如被蛊惑般聆听追随。

      那实在是个苍白得像瓷一样的女子。

      淡淡眉眼如烟似罥,不施粉黛,只在淡色的唇瓣点了一抹红,如冰天雪地里盛放的一株红梅,淡极生艳。

      宫鸿明珠用另一种声音同一种语言回应她,转身迅疾拧动鞭柄抽出钢丝:银蛇鞭瞬间变硬,三段折叠卡合一体,如蛇骨弯曲成弓,钢丝勾锁底端成弦,鞭柄拉出伸缩段做箭,百步穿杨,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陆巍未料此变,挥枪拦、转、绕、拿,竟未躲过,那蛇箭似有灵性般绕过陆巍的枪头就往他身上钻!宫鸿明珠一手弓鞭一手弹弦,箭后像有无形丝线牵引,矢志不移,不中不还!

      她的真气尚未燃烧,神功尚未施展,众人已被她那根弦绷紧神经。

      他冷眉身形飞转、劈、挑、缩、崩,数斗灵蛇箭,终一回马枪将箭“铛”声打飞!飞回主人!

      即将穿胸而过,竟被她一下握在手心,堪堪停在胸前!

      宫鸿明珠露出高兴笑容,她牙齿很白,麦色皮肤上熠熠生辉,又是一串古老语言又急又促,苍白女子短暂回应两个音节,明珠掰开弦底,弓箭唰唰唰复原成鞭,一鞭挥出,真气刮起罡风如山呼海啸波动而去!

      上午她与齐天娇对战,未用上这些花哨武器,只是一掌将人打下台。

      因为她的军师、那个苍白女子、天龙教的祭祀大巫,慕蔷,告诉她:

      齐天娇刚强,强极则辱,过刚易折,不宜有纠缠余地,速战速决反而免去一场恶斗。

      前几场宫鸿多有平局,亦是慕蔷给她算好分数,哪局胜,哪局平,一路不引人瞩目并轻松地杀进终局。

      白玉京逼出她一掌,她回来问慕蔷,那局是否打得不好,慕蔷本来不让她用混沌神功。慕蔷说,以后可用了。

      她现在便第三次施展。她今天很想玩她的星矢流光,那是她的及笄礼物,由她小时候的九节银蛇鞭,交由兵器大师独一刀改制的。她还没有用到的机会。慕蔷说,可以对陆巍用,他能接住。

      陆巍的枪再次扎出时,众人第二次看到了紫焰。真气聚能在枪尖,烧成纯粹的紫色明火。这一枪轻松刺破了鞭力携带来的混沌气场元,像针尖点在水面,阔开无穷涟漪,然后,穿透。

      宫鸿明珠眼睛都亮了。这注定是她开心的一天。

      时三在枕云楼顶一路以笔掀飞瓦片阻挡血铃,终于把它打得停了一下,可能产生某种怀疑,就被巨波冲击楼体震动得瓦片全塌了,时三:啊,不开心。

      闪身飞走,果然血铃立马精神地追上,时三不敢飞回餐霞楼怕伤及无辜,直接飞到了朱楼上,不得不扔出判官笔击中血铃缓它一瞬,同时喊:“尤兄、步女侠!请借剑!”一白一青两把剑立时飞来,这边众人更担心他,都顾不上看比赛,唐蜜生气道,“他怎么不借我的!”贺不丢忙道:“姑奶奶,你的他不会用……”唐蜜哼道,“小十三,我来助你!”贺不丢吓得要拦,时三先道:“别过来!去找齐泉!”齐泉被簪花叫走了。果见判官笔撞上血铃即变红光,立即飞打回来!时三千秋剑击出将判官笔掷落,梨花剑拔出漫天梨花似雪,他不禁抬头,觉得美。血铃又至!武器一碰到它就像被附魔般转而攻击过来,除非下一个武器将其打飞。

      太邪门了。来不及掀瓦片,时三又借武器!一气借了一串,丁零当啷轮番上!

      王孙辞抻着脖子在阑干边看,嘲笑:“哪来的杂耍班子。”

      下面人道:“天呐,时少侠在天上爆装备……”

      李岳风因伸不出头看颇为憾恨。

      唐蜜飞去簪花小院方向搬救兵。

      场上陆巍宫鸿明珠斗法激出风雷阴云满天,一波超级真气流震撼了朱楼,时三脚下一晃,瓦片又全塌了,手里只剩一把桃木剑。

      这这这。大家已经尽力了。

      血铃红光大振,看出时三力竭,便要完成绝杀!

      贺不丢嚎叫:“老时!你顶住!”

      时三疲惫烦躁,阎浮梦九境神通,要杀就杀,为何总派个铃铛过来?

      左一个右一个,这是什么羞辱仪式?

      时三举剑,血铃朝他胸口冲过来,他需要集全身真气劲力打偏它一瞬,趁隙用最快的速度飞掠三楼裁判席,台词他都想好了:“阎教主救我!你的法器要杀人!”

      他就不信,阎浮梦当着天下群雄的面不给说法。

      “嘭!”虎口一麻,血铃撞偏——但木剑没闪红光。居然没闪?

      时三想:莫非只有铁器敏感?

      但他此刻的一剑式加上越用越短的真气,依然打不过,还是得去三楼求援!反身就要往下跳——

      一道箫声传过来。寒霜肃杀,熟悉得扣人心弦。

      那箫声里有一柄剑。

      像握住时三的手,指向再度攻来的血铃。

      跳下去拆穿阎浮梦,大不了鱼死网破;还是听萧郁非的,暂时隐忍,先试着扛过眼前这关?

      时三还没有做出决定,他的身体先选了萧郁非——手握木剑朝巽位击出,划半圆折回,铃铛在环绕的剑锋里错出火星,被迫改变了轨迹——这一剑充满诗意,时三想到一句:“空里流霜不觉飞”。

      血铃急刹,飞到时三背后重重击来;箫声陡转,时三木剑竖锋上挑,游龙一转回身避开攻击,旋剑直刺铃心,“门前流水尚能西”。

      剑气将木剑淬炼得锋利无匹,铃心新月被刺中,裂痕像微弱的藤蔓延开。

      铃铛血气红光暴涨,围着时三转出残影,缩圈收向中心!时三随箫声剑面一展如绸,人飞旋,刃相切,刮起漫天红光闪烁的星尘——是血铃被削出星屑飞溅——“浩气展虹霓”,“红露湿人衣”。

      时三突然明白楚凤雄为何能斩碎有器灵的神器。

      不必丢进神火中炼化。

      换他也可以。

      用一柄木剑都可以!

      这世上根本没有神。

      也没有神话。

      困住他的一直是他过去那颗,不肯完全相信自己的心。

      他强行突破至七境,其实心境在此刻才终于打开。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斜日寒林点暮鸦。”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

      一蓝一红两道光在朱楼上空交错成纷繁流星——

      下面的人都看呆了。

      擂台上黑白两道光同样打到不分彼此的境地——

      一炷香将尽。

      慕蔷轻轻吐出两个音节。

      宫鸿明珠随之展开了混沌元一气的八个领域,“天”“地”“人”“神”“光”“暗”“生”“死”,由八个巨大的混沌元气流,混沌于一团。覆盖了四方回字楼宇。

      众人只觉天地未开,四下都笼罩在黑白不分的混沌中,无力挣脱了。

      她只练到八重,混沌神功的第九重记载在《摩呼罗迦卷》,便是她们此行的目的。

      八重混沌神功已非人力所及,但陆巍的枪道至纯至坚,一力破万法,紫焰焚尽无明,最善刺破痴惘混沌。

      他不输于道,是力有不逮。

      一枪击出!连连挥散六重混沌重回清明,终被最后两重膨胀爆开,缓慢般地飞落擂台。

      齐泉唐蜜赶到回字楼外,正看到弥漫的混沌灰气里破出一线光明。

      而后混沌收束——收回楼里,像刺破后的气球,回到他们看不到的楼内擂台上宫鸿明珠的手里。

      “神通……”

      “这个少女有神通……”

      众人的感叹此起彼伏。

      朱楼上的评委亦各有神态。藏地上师表情平和;阎浮梦微微抬眼:面对又一次失败,心音回响道:没有及早斩草除根,便要迎接祸患;“龙青衫”看似人还在,实则已走了一会了,方才陷在混沌里无力自拔的洪荒恐怖和压迫感,比死亡更荒芜混沌,他只是被波及,不知道风暴中心的陆巍经历了何种体验;李狂客自豪:教主天人之才;莫回头慨叹,大昱的武道巅峰在天龙,境界巅峰在禅宗。天龙教以痴入道,武痴遍地,情以专极,武以痴闻。今日一见,便知并非奢谈。

      时三在那一线光明里飞落在唐蜜齐泉面前,星尘扑扑地回望楼宇消下的混沌,笑道,“你们进去帮我跟贺不丢说声,我没事了,先去找个人。”唐蜜见他一身红色亮屑,拉起他水色衣袖,“这是什么?”

      “那个红色铃铛,被我斩碎了。”

      齐泉脸色白了一白。

      时三感到奇怪,“怎么?”

      齐泉垂睫拍了拍他肩上红尘,“没受伤就好。”

      时三暂时没有神思去询问齐泉,他现在只想去找那个吹箫却不露面的人。

      刚才那套剑法优美如诗似曾相识。他一定是见过的。

      不知为何,他脑海里浮现一个名字:

      三十六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五十章:三十六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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