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彼岸重逢 你来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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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麟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白。
不是医院的白，不是殡仪馆的白，是那种浸在雾里的白，软绵绵的，像是掉进云里。他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是灰的，没声音，河面很宽，看不到对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穿着白衬衫，就是他去湖畔那天穿的那件，干干净净的，一点褶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口袋，空的，那张纸条不在，那封信不在，白浒的手机也不在。
他抬起头，看见前面有一片花。
不是白色的，是红色的，红得扎眼，一簇一簇的，像是泼在地上的血。花丛里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儿。
顾麟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然后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顾麟。”
那声音很轻，很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
顾麟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见花丛另一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旧卫衣，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脸，瘦得厉害，脸白得像纸。
白浒。
顾麟站在原地，没动。
白浒也没动，就站在花丛那边，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那片红花，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久，白浒先开口了。
“你来晚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说“你今天怎么迟到了”那种感觉，平平淡淡的，没有埋怨，没有生气，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顾麟听见那三个字，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往前走，穿过那片红花，走到白浒面前。
他伸手，想去碰白浒的脸，手指却在离白浒皮肤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怕，怕碰不到，怕手指穿过去，怕一切都是假的。
白浒看着他，没躲。
顾麟的手指慢慢往前伸，碰到了白浒的脸。
温热的。
顾麟愣住了。
他以为死人的脸是凉的，像他碰到白浒遗体时那样，冰凉冰凉的，硬邦邦的。可白浒的脸是温热的，像是活人一样，皮肤软软的，有温度。
“这是地府。”白浒说，“这里的东西都是有温度的。”
顾麟的手指没放下来，就搭在白浒的脸上，从脸颊摸到颧骨，又摸到下巴。白浒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尖的，和他在医院看到的那张脸一样。
“你瘦了。”顾麟说。
“你也没胖。”白浒说。
顾麟笑了，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弯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顾麟问。
白浒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和活着的时候一样，亮亮的。
“你肯定会来。”白浒说，“你这个人，倔得很，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顾麟没说话，把白浒拉进怀里，抱住了。
白浒也抱住他。
两个人站在红花丛里，抱着，谁都没松手。
顾麟把脸埋在白浒的肩膀上，闻到一股味，很熟悉，淡淡的，是栀子花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见白浒的衣领上别着一朵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展开着，像是刚摘下来的。
“你哪儿来的栀子花？”顾麟问。
“这里多的是。”白浒说，“地府也有四季，夏天的时候，河边都是栀子花。”
他伸手，把衣领上那朵花摘下来，别在顾麟的衣领上。
“给你。”
顾麟低头看了看那朵花，笑了。
“你在这儿等了多久？”他问。
“我也记不清了。”白浒说，“反正好多年了，从你还没来的时候就等着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每天就看看花？”
“嗯。”白浒点头，“有时候去河边走走，有时候跟其他鬼聊聊天，他们说，这边有一个湖，每年夏天都开满了栀子花，特别好看。我还没去过，想着等你来了，一起去。”
“那走吧。”顾麟说。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走过那片红花，走上一条小路。
路两边是灰蒙蒙的，看不清楚有什么东西，偶尔能看见一些模糊的人影，影影绰绰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脸。那些人影有的在走路，有的站着，有的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们都是鬼吗？”顾麟问。
“嗯。”白浒说，“地府里到处都是鬼，习惯了就好。”
“他们怎么都不说话？”
“不是不说话，是说不了。”白浒说，“刚来的鬼都说不了话，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开口。”
“那你来了多久才能说话的？”
“我想想。”白浒歪了歪头，“大概半年吧。”
“半年？”
“嗯，半年。”白浒说，“那半年我天天坐在河边，看着水，想着你。”
顾麟没说话，伸手握住了白浒的手。
白浒也握住他。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过那条小路，走上一座桥。
桥是石头的，拱形的，桥面上铺着青石板，不知道被多少人踩过，磨得发亮。桥下是那条灰色的河，水流得很慢，很安静，像是睡着了。
顾麟走上桥，站在桥中央，往下看。
河水映着两个人的倒影，模模糊糊的，但能看出来是两个人，站在一起，手牵着手。
“这河叫什么？”顾麟问。
“忘川。”白浒说。
“喝一口就会忘记所有事的那种河？”
“嗯。”白浒点头，“喝了就什么都忘了，前世的事，这辈子的事，什么人都不记得了。”
“你喝过吗？”
白浒摇了摇头。
“没喝。”他说，“我怕把你忘了。”
顾麟看着白浒，握紧了他的手。
“我也不喝。”顾麟说。
两个人站在桥上，看着那条河，河水慢慢流，像是永远不会停下来。
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味道，淡淡的，和生前闻到的差不多，但更干净，像是被洗过一样。
顾麟站了一会儿，觉得肩膀上落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片白色的花瓣，小小的，圆圆的，边缘有一点卷。
他伸手想去拿，白浒先伸手了。
白浒拿起那片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顾麟的衣领。
顾麟衣领上别着白浒刚给他的那朵栀子花，花瓣微微卷着，开得正好。
白浒把那片花瓣别在顾麟的衣领上，和那朵花放在一起。
“好看。”白浒说。
顾麟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你这手艺还是没变。”他说。
“什么手艺？”
“别花的手艺。”顾麟说，“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夏天，在那个废弃的实验楼后面，你也是这样，摘了一朵栀子花，别在我衣领上。”
白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记得。”他说，“那天你来找我，我穿着白大褂，你穿着那件黑色的T恤。”
“你那朵花是从墙角摘的，那儿有一小丛栀子花，开了好几朵。”顾麟接着说，“你摘了最大的一朵，别在我衣领上，然后说，好看。”
“结果你当了真。”
“什么当了真？我说好看就是好看。”
“你那时候刚跟我表白完，我还紧张得要命，你突然给我别花，我差点以为你要亲我。”
“我是想亲来着。”白浒说完，自己也笑了，“但是没敢。”
“为什么没敢？”
“怕吓着你。”白浒说，“你那时候是明星，我是普通学生，我怕把你吓跑了。”
“你要是亲了，我就不会跑了。”顾麟说，“可惜你没亲。”
白浒看着他，眼神温柔。
“现在补上。”
他说完，往前迈了一步，凑近顾麟。
顾麟没躲。
两个人在忘川桥上，接了一个吻。
很轻的吻，嘴唇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像是怕把对方碰碎了。
白浒退后一步，看着顾麟，笑了。
“补上了。”他说。
顾麟看着他，鼻子酸了一下。
“你骗人。”他说。
“骗你什么了？”
“你在这儿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补这一个吻？”
白浒没说话，低头看着桥下的河水。
“我在这儿等你，不是为了补什么吻。”他开口，声音很轻，“我就是想见你一面，跟你说说话，跟你说对不起，我先走了，让你一个人受苦了。”
“不是你的错。”顾麟说。
“怎么不是？”白浒抬头看着他，“我要是不走，你也不会——”
“你想多了。”顾麟打断他，“你走了，我也跟着来了，就这么简单。”
白浒看着他，眼睛红了。
“你怎么这么傻。”他说。
“你也不聪明。”顾麟说，“咱俩半斤八两。”
两人站在原地，互相看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两人衣领上的花瓣吹起来了，飘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落在桥下的河水里，顺着水流走了。
“走吧。”白浒说，“我带你去看那个湖。”
“好。”
两个人走下桥，沿着河边往前走。
路越来越好走，两边的雾也越来越淡，渐渐能看清周围的东西了。路边开始出现一些树，不高，枝干是灰色的，但是叶子是绿的，绿得很不正常，像是涂上去的。
再往前走，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变成了一片小树林。
穿过树林的时候，顾麟闻到一股味，很浓，很香。
栀子花的味。
他加快脚步，跟着白浒走出树林。
然后他看见了。
一片湖，不大，水是清的，映着天。湖边全是栀子花，白的，一簇一簇的，开满了整个岸，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花比地上的更大，更白，花瓣厚厚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好看吧？”白浒问。
顾麟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花，没说话。
白浒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湖边，看着那些花。
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落在湖面上，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落在他们脚下。
“你知道吗。”白浒开口，“我在这里的时候，每天都来看这片花。”
“好看吗？”
“好看。”白浒说，“但是一个人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现在呢？”
白浒转过头，看着顾麟。
“现在好了。”他说，“现在两个人了。”
顾麟转过头，看着白浒，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以后都两个人了。”他说，“再也没有一个人了。”
白浒笑了。
“好啊。”他说，“说好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泛黄的，干枯的，是一瓣花瓣。
顾麟看着那瓣花瓣，愣住了。
“这是……”
“你当年别在我衣领上那朵。”白浒说，“后来我把它夹在书里，一直留着。”
顾麟接过那瓣花瓣，放在手心里，看着。
花瓣已经干透了，颜色发黄，边角碎了，一碰就要散的样子，但是形状还在，依稀能看出来是一朵栀子花的花瓣。
他没想到，白浒把这东西留了这么多年。
“你一直留着？”他问。
“嗯。”白浒说，“我一直留着。”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给的。”白浒说，“你给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能弄丢。”
顾麟看着那瓣花瓣，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把花瓣小心握在手心里，然后伸手，把那朵花别回白浒的衣领上。
“还给你。”他说。
白浒低头看了看衣领上那朵花瓣，伸手摸了一下。
“谢谢。”他说。
说完，他转身，沿着湖边往前走。
顾麟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着，湖边的栀子花在他们身边开得正盛，花瓣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走到湖的另一边的时候，顾麟看见一个人影。
远远的，站在一座小桥上，看着他们这边。
那个人影不大，看着像是一个女人，站在桥上，一动不动。
顾麟眯着眼看了半天。
“那是谁？”他问。
白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个人影，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
顾麟又看了看，那个人影还是站着，远远的，像是在看他们，又像是在看花。
那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顾麟看着那个人影消失在桥的另一头，总觉得那人影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来是谁。
“别管她了。”白浒说，“地府里的鬼多了，你每个都管，管不过来。”
顾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突然问：“她会喝忘川水吗？”
白浒愣了一下，想了想。
“大概会吧。”他说，“大多数人都会喝。”
“你见过她吗？”
“没有。”白浒摇头，“我第一次在这边看到她。”
顾麟没再问了。
两个人继续走，走过那片栀子花湖，走过一个山坡，走到一片开满花的地方。
那些花是红色的，一大片，像是地毯一样铺在山坡上。
“彼岸花。”白浒说，“地府里最多的花。”
顾麟蹲下来，摘了一朵，放在手心里。
花瓣是红色的，细长的，卷曲着，形状很奇怪。
“这花好看。”他说。
“但是不能带走。”白浒说，“彼岸花是地府的花，不能带到人间去。”
“我又不去人间了。”顾麟站起来，把那朵花别在白浒的衣领上，和那片泛黄的花瓣放在一起。
白浒低头看了看，笑了。
“你把我当花架子了。”
“你不就是我的花架子吗。”顾麟说。
两个人站在彼岸花丛中，看着对方。
风停下来，花不动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以后还走吗？”白浒问。
“不走了。”顾麟说。
“真的？”
“真的。”
“拉钩。”
白浒伸出小指。
顾麟也伸出小指，勾住他的。
两个人勾着手指，站在彼岸花丛里，谁都没松手。
远处，那座小桥上，那个人影又出现了。
她站在桥上，远远地看着花丛中的两个人。
她看了很久，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看着，看着两个人抱在一起，看着他们勾着手指，看着他们笑。
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到桥的尽头，桥下是忘川河。
她站在河边，看着河水。
然后蹲下来，捧了一捧水，送到嘴边。
河岸上，栀子花瓣正一片一片地落下。
风把花瓣吹起来，吹过桥，吹过河，吹到远处的那片栀子花湖上。
湖面上漂着花瓣，一片一片的，像是站满了白色的船。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彼岸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