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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栀子花的尽头
(上) 给我的阿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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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麟躺在车里,闭着眼,车窗外是栀子花和月光。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刺得眼睛疼。
他坐起来,看了看四周。
车还在湖边,栀子花还在,湖面很平静,像是夜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摸了摸口袋,纸条还在,白浒的手机还在。
他拿出白浒的手机,按亮屏幕,屏保上那两个人还在笑。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发动了车。
他开着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路上没什么车,阳光很好,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他开得很慢,像是不知道该去哪儿,又像是在等什么。
他回到城里,找了家酒店住下。
他在酒店里待了三天,没出门,没开机,没跟任何人联系。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偶尔翻出白浒的手机,看看那张合照,偶尔翻出那张纸条,看看那行字。
第四天早上,他开机了。
手机一开机,消息和未接来电像洪水一样涌进来,手机震了好几分钟才停下来。他没有看,直接拨通了沈旭的号码。
“喂?”沈旭接得很快,声音很急,“顾麟?你在哪儿?你知不知道瑾宁快疯了,你——”
“帮我办件事。”顾麟打断他。
“什么事?”
“帮我买一块地。”
“什么?”
“远郊,栀子花湖旁边,帮我买一块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买地干什么?”
“我想种点东西。”
“种什么?”
“栀子花。”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等着,我过来找你。”沈旭说,然后挂了电话。
两个小时后,沈旭出现在酒店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色T恤,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看着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他看见顾麟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拍了拍顾麟的肩膀。
“你瘦了。”沈旭说。
“帮我买地。”顾麟说。
“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顾麟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白浒的手机,按亮屏幕,递给沈旭。
沈旭接过手机,看到屏保上那张合照,愣了一下。
“白浒他——”
“走了。”顾麟说,“肝癌,晚期。”
沈旭拿着手机的手顿住了,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顾麟。
“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了又能怎么样?”
沈旭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顾麟,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地的事我来办,你别管了。”
“谢谢。”
“你打算怎么办?”
“把地买下来,种满栀子花。”
“然后呢?”
顾麟没回答。
沈旭看着他,没再追问。
那块地,沈旭用了两周就办好了。
远郊,栀子花湖旁边,不大,大概两亩地,地势平坦,旁边就是那片栀子花丛。沈旭把合同送到酒店的时候,顾麟正在窗边站着,看着外面。
“地买好了。”沈旭说,把合同放在桌上,“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
“现在。”
顾麟开着车,带着沈旭,去了那块地。
地确实不错,就在湖边,旁边就是那片栀子花丛。栀子花开了大半,白的,一簇一簇的,风一吹就摇。
顾麟站在地中间,看了看四周,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
“你想种多少?”沈旭问。
“全部。”
“全部种栀子花?”
“嗯。”
沈旭没再问,点了点头,说:“我找人帮你弄。”
顾麟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栀子花。
沈旭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顾麟开口了:“沈旭。”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还能见面吗?”
沈旭愣了一下,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麟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走吧,回去。”
之后的日子里,顾麟开始忙起来。
他找了园林公司,把那块地全部种上了栀子花,一株一株的,整整齐齐的,像是排好了队。等花种好了,他在花丛中间留了一块空地,放了一张长椅,白色的,铁艺的,上面有一些简单的花纹。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那片栀子花。
他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影子拉得老长。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回到车上,开车走了。
他回到酒店,给瑾宁打了个电话。
“瑾宁姐。”
“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瑾宁的声音很冷,“你知不知道你消失了一个月?你知不知道你推了多少工作?你知不知道——”
“我想休息一段时间。”顾麟打断她。
“休息?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吗?你刚拿了影帝,你正是事业上升期,你跟我说你要休息?”
“我知道。”
“那你还——”
“我真的累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多长时间?”瑾宁问。
“不知道。”
“顾麟,你别跟我玩这套,你说清楚,到底多长时间?”
“一年。”
“一年?你疯了吧?”
“我没疯。”
“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了那个白浒,你要毁了自己的事业?”
“我的事业,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
“瑾宁姐,谢谢你这么多年照顾我,我真的累了,让我休息一年,一年后我会回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瑾宁问,声音冷了一点。
“我确定。”
“好,一年,一年后你回来,我们重新开始。”
“好。”
顾麟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穿梭,亮得像白天一样。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
他把自己关在酒店里,关了整整一个月。
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睡觉,吃饭,发呆,翻白浒的手机,看那张合照。
一个月后,他走出酒店,开车去了那块地。
栀子花已经开了,满地的白,风一吹,花香扑鼻。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那片花,看了一整天。
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花丛中间,蹲下来,用手在泥土里挖了一个坑。
他挖得很慢,手指被泥土染黑了,指甲里全是泥。
他挖好以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那是他写了很久的信,工工整整的,封着口,外面写着“给我的阿浒”。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信放回口袋,没有放进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酒店,打开电脑,开始在键盘上敲字。
他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停下来,把写好的东西打印出来,装进信封。
他写了很久,改了很多遍,最后定稿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拿着信封,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枕头下面。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处理一些事情。
他给沈旭打了个电话,说想见一面。
沈旭来了,带着谭潇。
三个人坐在酒店的房间里,顾麟给沈旭和谭潇倒了茶,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
“我想拜托你们一件事。”顾麟说。
“什么事?”沈旭问。
“以后,那块地,帮我照看一下。”
“你打算去哪儿?”
“我哪儿也不去,就是怕以后没人管。”
沈旭看着他,没说话。
谭潇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顾麟,眼神里有些担忧。
“你放心吧,我会帮你看着的。”沈旭说。
“谢谢。”
“你最近怎么样?”谭潇问。
“挺好的。”顾麟说,“休息了一段时间,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谭潇说。
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沈旭和谭潇就告辞了。
送走他们以后,顾麟关上门,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从枕头下面拿出那封信,装在口袋里,出了门。
他开着车,去了那块地。
栀子花开得正盛,白的,一簇一簇的,花香很浓,像是整个夏天都装在这里。
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进花丛,走到正中间,在那张长椅上坐下来。
他拿出那封信,看着信封上“给我的阿浒”那五个字,手指轻轻摩挲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染上了一层红色的光,映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
他站起来,把信重新放回口袋,转身看了看四周。
栀子花在风里轻轻摇着,像是在跟他说再见。
他笑了笑,转身,往花丛深处走去。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到花丛最深处的时候,他停下来,蹲下来,用手在泥土里又挖了一个坑,比之前那个大一点,深一点。
他挖好以后,把信拿出来,放在坑里,然后用土盖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看着那个地方。
然后他转身,走了回去。
他回到车上,发动了车,开着车走了。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一年后的夏天,栀子花又开了。
远郊的栀子花湖畔,满地的白,一簇一簇的,像是铺了一层白布。
一个游客,三十多岁,男的,穿着运动服,背着包,周末来湖边散步。
他一边走一边看手机,偶尔抬头看看湖面,偶尔拿手机拍几张照片。
他走到花丛边缘的时候,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见花丛深处,有一个东西,白色的,像是衣服。
他眯着眼看了看,然后往前走了几步。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然后他开始往后退,退了两步,转身就跑。
他跑回停车的地方,拿出手机,拨了110。
“喂,110吗?我,我在栀子花湖这边,我看到一具尸体,好像是一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你们快来——”
警察来了。
两辆警车,一辆面包车,停在湖边。
出警的民警姓刘,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着警服,一脸严肃。他带着两个年轻民警,走到花丛边缘,看到了那个游客。
“是你报的警?”刘警官问。
“是,是我。”游客惊魂未定,指着花丛深处,“就在那边,我走过去看到的,吓死我了,一动不动的,肯定是个死人。”
“你带路。”
游客带着警察往花丛深处走。
走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花丛深处,躺着一个人。
男的,穿着白色的衬衫,深色的裤子,皮鞋。头发有点长,盖住了半边脸,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他躺得很安静,很安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身边,放着一封信,密封着的,信封上写着几个字。
刘警官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个人。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人的脸,冰凉冰凉的,硬的。
他收回手,看了看四周,然后站起来,对身后的民警说:“通知法医过来,还有,查一下他的身份。”
一个民警走过去,翻了翻那个人的口袋,找出一个钱包,打开,里面有一张身份证。
民警看了看身份证,然后抬起头,看着刘警官,表情有点不对劲。
“刘队,这个人……”
“谁?”
“顾麟。”
刘警官愣了一下,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
身份证上的人,确实是顾麟。
顶流演员,金星奖影帝,失踪一年。
刘警官拿着身份证,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钱包里,站起来,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人。
“通知家属。”他说。
民警开始忙碌起来,拍照的拍照,拉警戒线的拉警戒线,法医来了以后,开始初步检查。
刘警官蹲在顾麟旁边,看着那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邮戳,没有地址,只有五个字,工工整整的,写着:
“给我的阿浒”
他拿起那封信,翻了翻,没有封口,只是折了一下,里面装着好几页写满字的纸。
他没有打开看,把信放回原位,站起来,等着法医的结论。
法医检查完以后,站起来,摘下口罩,看着刘警官。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概在一年前,死因是服用过量安眠药,具体要等解剖结果。”
“一年前?”刘警官愣了一下,“这个人失踪了一年?”
“应该是。”
刘警官看了看四周,栀子花开得正盛,白的一大片,在风里轻轻摇着,像是在送别一样。
“通知家属。”他说,“让局里查一下这个人的家属联系方式。”
民警去查了,很快查到了白聿的电话。
刘警官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这次接了。
“喂?”电话那头,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刚睡醒。
“请问是白聿先生吗?”
“是我,你是?”
“我是远郊派出所的,我姓刘,有件事想跟你确认一下。”
“什么事?”
“你认识一个叫顾麟的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认识。”白聿说,声音变了,“他怎么了?”
“我们在栀子花湖这边发现了一具遗体,初步确认是顾麟先生,你方便过来确认一下吗?”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安静。
“白聿先生?”
“我马上过来。”白聿说,然后挂了电话。
白聿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SUV,从城区一路飙过来,路上闯了好几个红灯,超速超了多少,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跑过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跑到警戒线旁边,被民警拦住了。
“我是家属,我认识他,让我过去。”白聿说,声音在抖。
刘警官走过来,看了看他,问:“你是白聿?”
“是我。”
“跟我来。”
刘警官带着他,穿过警戒线,走进花丛深处。
走到那个地方的时候,白聿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顾麟躺在那里,穿着白衬衫,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站在那里,看着,没动,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是他吗?”刘警官问。
白聿没说话。
他慢慢地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顾麟那张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睫毛上有一点白霜,像是泥土,又像是花粉。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眼泪就掉下来了。
“是。”他说,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他。”
他蹲在那里,看着顾麟,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顾麟的白衬衫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顾麟的手,冰凉冰凉的,和一年前他碰白浒的手一样冰。
“你怎么这么傻。”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怎么这么傻啊。”
刘警官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白聿站起来,擦了擦眼泪,看着刘警官:“那封信呢?”
“什么信?”
“他身边应该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我的阿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