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寂静的告别
我走了 ...
-
顾麟在白浒床前跪着,额头抵着那双手,一直没动。
白荼站在门口,看着他弓着的背,那件黑色卫衣的帽子搭在肩上,整个人像是定住了。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在他脚下拉出一道长长的人影,落在白色地板砖上,一动不动。
白聿等了一会儿,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顾麟。
顾麟没接。
白聿拿着纸巾的手停在半空,他又等了几秒,顾麟还是没动。他只好把纸巾放在床头柜上,就放在那朵栀子花旁边。纸巾是白色的,包装没拆,和白浒的脸一样白。
“顾麟哥,”白聿开口,声音很哑,“你别这样。”
顾麟没回答。
他慢慢抬起头,直起身,双手还握着白浒的手。他看着白浒那张脸,蜡黄的,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有一点弧度,像是睡着了一样。他盯了很久,然后松开一只手,慢慢抬起来,伸向白浒的脸。
他碰了一下白浒的脸,手指蜷起来,又伸出去,像是想抓什么,但什么都没抓住。那脸冰凉冰凉的,像是冬天放在外面的石头,一点温度都没有,连皮肤都是硬的。
顾麟的手停在那里,指尖搭在白浒的颧骨上,没放下来。
他没说话,也没哭。
他就那么看着白浒,像是在等什么,等那个人睁开眼,等那个人说“逗你玩的”。他等了很久,白浒没动,睫毛也没眨一下,嘴角的弧度还是那个弧度,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住了。
白聿站在旁边,看着他,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顾麟收回手,站起来,腿好像不太好使,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了一下床尾的铁架子才站稳。他低头看着白浒的轮廓,隔着被子都能看出白浒皱巴巴的轮廓,像是整个人缩水了,没剩下多少。
“别跟着。”顾麟说。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门口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门框,他也没管,继续往前走。
白聿想跟上去,走到门口就停住了,看着顾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管在嗡嗡响。
顾麟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下行键,没等电梯,转身推开旁边安全通道的门,走了进去。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在拐角处亮着,昏黄的,像是要没电了。他在台阶上坐下来,坐在第三阶,背靠着墙,把脸埋进手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没管。
又震了一下,他还是没管。
又震了好多下,震到他腿都发麻了,他才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瑾宁打了几个,沈旭也打了好多个,还有几条短信。
他点开沈旭的短信,只有两行字:
“你在哪儿?”
“小陈说你挂了电话就跑出去了,发生什么事了?”
顾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灭。他刚按灭,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出“沈旭”两个字。
他接起来,放到耳边没说话。
“顾麟?”沈旭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很急,“你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顾麟没回答。
“你说话啊,你在哪儿?我过来找你。”
“帮我推掉所有工作。”顾麟说。声音很沙哑,像是用沙子搓过的,喉咙里好像还是湿的,但说出来的话很干。
“什么?”
“就说我身体不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顾麟,你到底怎么了?”沈旭问,声音低了点,“你先跟我说,你在哪儿?”
顾麟没回答。
“你在医院?”沈旭又问。
顾麟没说话。
“是不是白浒那边——”
“别问了。”顾麟打断他。
“好,我不问了。”沈旭说,“工作的事我来处理,你放心。你别干傻事,听见没?”
顾麟没说话。
“顾麟,你听见没?”沈旭急了。
顾麟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旁边的台阶上,继续坐着。楼梯间里很暗,他坐的地方是一个拐角,头顶的应急灯光照下来,只能照到他膝盖以下的部位。他就坐在那儿,背靠着墙,看着对面墙上一条裂缝,顺着裂缝往上走,走到天花板那里就没路了。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期间手机又亮了几次,他没看。外面的天从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点光,从暗的变成亮的,又慢慢变暗,有一次透进来一道特别亮的光,像是太阳出来了,然后又没了。他也没起身,就坐在那儿,像一尊雕像。
等到天完全亮了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麻得要命,站都站不稳,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麻劲过去了,扶着栏杆往上走,走到二楼,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回走廊。
白聿还站在ICU门口,靠在墙上,看见他来了,站直了。
“顾麟哥。”白聿说。
顾麟没理他,直接推开门进了病房。
白浒还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像是什么都没变过。窗外的光变了,从灯管的光变成了真正的日光,照在床单的另一半上,泛着惨白惨白的光。窗台上那片花瓣还在那里,盖在手机屏保上。
顾麟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那行字——“对不起,我先走了”——把纸条小心折好,放进自己卫衣口袋里。
然后他拿起白浒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
屏保上那张合照就跳出来了,两个人站在栀子花丛里,顾麟手里拿着一朵花,白浒笑得很好看。那照片颜色发黄,像是褪了一层,但两个人都年轻,眼里都有光,看着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顾麟盯着那张照片,愣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进自己口袋里,拍了拍,像是怕掉出来。
白聿站在门口,看着他一连串动作,没说话。
“后事我来办。”顾麟开口,声音比刚才好了点,但还是哑。
白聿一愣:“顾麟哥,你——”
“我说了,后事我来办。”顾麟转头看着他,“你把他的证件给我,其他的不用你管。”
白聿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着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白浒的身份证、护照、还有一小叠文件。他把文件袋递过去。
顾麟接过来,直接塞进自己卫衣内侧的袋子里。
“殡仪馆你联系好了吗?”顾麟问。
“联系了,今天下午去。”白聿说,“我跟他们说了,要先火化再带回去。”
“几点?”
“下午两点。”
顾麟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又看了一眼白浒。白浒还是那个样子,闭着眼,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像是随时都能醒过来,又像是永远不会醒了。
“我来送他。”顾麟说。
下午两点,殡仪馆的车来了。
顾麟跟着上了车,白聿没上去,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车走。车开出去的时候,顾麟坐在车厢里,旁边是一个白色的整理箱,上面印着殡仪馆的logo,白浒就躺在里面。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嗡嗡嗡的,像是在耳鸣。
顾麟坐在折叠椅上,看着那个白箱子,什么都没说。
到了殡仪馆,工作人员把箱子抬下来,顾麟跟着进了火化车间。车间里面很热,墙壁上贴着白瓷砖,反着光,地板上是铁的,走在上面发出空空的回声。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师傅走过来,看了顾麟一眼。
“家属?”
“嗯。”
“骨灰盒挑了吗?”
“还没。”
“左边那个房间有,你去挑一个。”
顾麟点了点头,走进旁边的房间。
房间里摆了一排架子,架子上放着各种骨灰盒,有木头的,有瓷的,有大理石的,颜色也各不相同,红的黑的白的都有。他看了一遍,没选那些贵的,也没选那些大气的,他选了最小的一个,瓷的,白色的,上面有淡淡的纹路,像是花瓣,又像是光纹。
“就这个。”他说。
店员过来给盒子擦了擦灰,又用绒布包好。
火化大概用了一个多小时。
顾麟坐在等候区,看着墙上挂着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咔嗒咔嗒的。他没玩手机,没喝水,就那么坐着。师傅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白色的小盒子,正是他挑的那一个,温温的,冒着一点热气。
“节哀。”师傅说,把盒子递过来。
顾麟接过来,双手捧着,感觉盒子有点烫,透过瓷壁传过来一点热量。他抱着盒子站在原地,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又像是抱着一个快要破碎的东西,整个人立在那里不动。
师傅看着他:“要先把骨灰存在这儿吗?”
“存。”
“那你跟我来。”
顾麟跟着师傅走到殡仪馆后面的一个房间,里面是一排排架子,架子上都是骨灰盒,有的放了很久了,盒子上落了灰,有的像是新放的,盒子还亮着。师傅指着最右边的一个格子:“那个是空着的,放那儿吧。”
顾麟走过去,把盒子轻轻放进去,放了进去又拿出来,擦了擦盒子上一个不起眼的灰点,又放了回去。
他看了盒子一眼,然后关上格子的小门。
“走啊?”师傅问。
顾麟没动。
“先生?”
“嗯。”顾麟转过身,跟着师傅走出那个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格子在最右边第四排,上面贴着一张白纸条,什么都没写。
他转过头,走出殡仪馆。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照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殡仪馆门口,拿出手机,开机。
手机刚一开机,一大堆消息和未接来电弹出来,一瞬间亮了好几下,他划了一下,没看,点开通讯录,找到“瑾宁”,发了三个字:
“我走了。”
然后关机。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打开车门,坐上去。
发动机响了。
路上的车不多,他开得不算快,出了城,上了郊区的一条公路,路边的灯越来越稀,越来越暗,最后一段路完全没灯了,只有车灯照在前面,打出两块光斑。
他开着车,往远处那片栀子花盛开的湖畔去。
车灯照在前面,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最后导航没声了,屏幕黑着,他也不在乎,就那么开着。
他不知道开了多久,到地方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天上,圆的,亮着惨白惨白的光。
他停了车,走到湖边。
湖边有一片栀子花,开了大半,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是铺了一层白布。花香飘过来,淡淡的,和医院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不一样。
他在花丛旁边站了很久。
月亮在头顶,栀子花在脚下,风吹过来,花轻轻摆几下,像是活的,有人在身后推了一把。
他站了不知多久,然后转身,回到车上。
他没走。
他熄了火,把座椅放倒,躺在上面,看着车顶。
窗外是栀子花,月光,一片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湖面。
他摸出口袋里那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
他又摸出白浒那部手机,按亮屏幕,屏保上那两个人还在笑。
他看着那张照片,手从方向盘上滑下。
车厢里很安静,外面的虫鸣声透过车窗传进来,时断时续,不远不近,像是有人在远处用电报机发信号。
他看着车顶,手指正摸在口袋上,隔着布能摸出那张纸条的折痕。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