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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最后的告别 栀子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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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浒病情恶化得比医生预料得还快。
从普通病房转入ICU那天,白聿签完字回来,手一直抖,笔都拿不稳。白浒躺在病床上,插着氧气管,呼吸很轻,脸色蜡黄,像是被人抽干了血。他看着天花板,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白聿坐在旁边,握着白浒的手,就在那儿守着,困了就拿头磕床头柜,醒了继续盯着心电图。晚上九点多,白浒开始低烧,浑身发烫,呻吟声很低,像猫叫。白聿拿毛巾给他擦额头,擦到一半,白浒突然张嘴,声音很小,白聿凑近了才听清。
“栀子花……”
白聿手一顿。
白浒又说了一遍,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含着一口水。他说完开始喘,呼吸急促起来,心电图上的波浪线也乱了一阵。
值班护士跑进来,调整了一下氧气的量,说情况还好。白聿点头,等护士走了,他坐在床边,看着白浒那张瘦得凹进去的脸。
栀子花。
白聿想起很多年前,白浒还在读大学,每年夏天都会买一把栀子花放在窗台上。他问白浒为什么那么喜欢栀子花,白浒说,香啊,你闻闻。
后来白聿知道,那不只是香的问题。
白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相册,找到一张照片。
那是很多年前的合照,顾麟和白浒站在栀子花丛里,顾麟手里拿了一朵别在白浒衣领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那张照片是纪念帆拍的,后来白浒把照片发给了白聿,白聿就存着了。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设置,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屏保。
他把手机放在白浒枕边,屏幕朝上,让那张照片对着他。
“哥。”白聿说,“你看看这个。”
白浒没有反应。
白聿又说了好几遍,声音越来越哑。最后他放弃了,坐在椅子上,弓着背,低着头,听着白浒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很轻,像是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夜里,白浒又开始说梦话。翻来覆去就那么两句,一句是“栀子花”,一句是三个字的名字,念得很模糊,但白聿知道他在叫谁。
白聿坐在那儿,熬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上。白浒的呼吸忽然变得平稳了一些,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白聿猛地站起来,凑过去。
“哥?”
白浒的眼珠转了转,看了白聿一眼,又看了看四周,像是在辨认自己在哪儿。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枕边的手机上,看到那张屏保照片。
他愣住了。
白聿看见白浒的嘴角动了动,然后他抬起手,那动作很慢,像是手上绑了沙袋,手指抖得厉害,指甲都是灰的。他碰到屏幕,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下,轻轻摸了摸顾麟的脸。
白聿声音有点抖:“哥,你醒了。”
白浒没回答,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白聿,嘴唇动了动。
“别告诉他。”
白聿愣住了,张嘴想说什么,白浒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
“别告诉他。”
白聿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眼眶里的眼泪全涌了出来。
白浒看着他,扯出一个笑,那笑很淡,嘴角弯了一下就没了。
“哭什么。”他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白聿没说话,擦了擦眼泪,就坐在那儿,握着白浒的手。
过了一会儿,白浒又闭上了眼睛,手指也从屏幕上滑下来了。白聿以为他又睡了,没敢动。过了几分钟,白浒的呼吸又急促起来,心电图上的波浪线又开始乱跳。
值班护士跑进来看了看,出去叫了医生。
白聿站起来,看着白浒的脸,那一瞬间,他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拿出手机,走到病房外面,翻到通讯录里最底下的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他没存名字,但一直留着,从来没打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白聿的心几乎要蹦出来,他又打了一遍,这次响了两声,通了。
“喂?”
白聿听到那个声音,突然说不出来话了。
“喂?哪位?”
“顾麟哥……”白聿开口,声音抖得不像话,“我,我是白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白聿?怎么了?”
白聿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却突然没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跳,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喊“顾老师,该拍下一场了”,听见顾麟在问“白聿,你说话,怎么了?”
“我哥他……”白聿开口,眼泪直接掉下来,“我哥他快不行了……”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安静。
国内某片场,化妆间。
顾麟握着手机,站在化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机里传来白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全是哭腔。
“肝癌晚期……三个月……他在德国……我,我把他接回来了……可是……可是医生说……”
顾麟没动。
他听见自己问:“什么时候?”
“就……就这几天……”
顾麟没说话。
白聿在电话那头哭着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顾麟听不太清他说什么,只听见“栀子花”那三个字。
他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屏幕碎了一个角。他没管,转身就走。
化妆间外面,助理小陈正拿着通告单等他。看见他出来,小陈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顾麟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走得很急,脚步很重,皮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噔的。
“顾哥?你去哪儿?还有一场戏——”
小陈追在后面,声音越来越远。
顾麟快步走过走廊,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下楼梯。他走得太快了,最后一阶差点踩空,扶了一下墙才站稳。他继续往下走,走出楼,走到停车场,上车,发动。
手机丢在化妆间里了。
他没回去拿。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手机在车底座震了一下,他没管。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很空,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一个念头一直转。
去机场。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冲了出去。
德国医院。
白聿挂了电话,站在病房门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推门进去。
白浒还是那个姿势,闭着眼,呼吸很轻。心电图上的波浪线还算平稳,但波峰越来越低了,像是海浪退潮,一浪比一浪小。
白聿坐回椅子上,握着他的手。
白浒的手指动了一下,没睁眼,嘴巴动了动,声音很轻。白聿凑近去听,听见他说:“栀子花……”
白聿说:“哥,开花了,这边没有栀子花,等我回去了,给你种一大片。”
白浒没回答。
他就那么握着白聿的手,呼吸一点一点变轻,变慢,变浅。
白聿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的心电图上那条波浪线。
波浪线还在走,一下,一下,一下。
越来越慢,越来越矮。
像是潮水退去,最后只剩下一点浅浅的痕迹。
白聿握着他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哥……”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走慢点……等等他……”
白浒没有回答。
他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白聿不知道自己在病房里坐了多久,护士进来的时候他没有动,医生进来的时候他也没有动。他握着白浒的手,感觉那双手越来越凉,越来越硬。
他看着心电图,那条波浪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直线。
他听见医生说“死亡时间,北京时间上午十点三十二分”,听见护士在拔管子,听见笔在纸上沙沙响。
他一直坐着没动。
窗外,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窗帘动了一下。
窗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小瓶子,里面插着白聿早上放的一朵栀子花,是他在医院门口的花店里买的。花店老板说这是从国内空运过来的,贵,但好看。
那栀子花开得很盛,在风里轻轻摇着。
白浒躺在那里,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是一个人在安静地睡觉,睡得很好。
白聿坐在床边,握着白浒的手,看着他的脸,嘴角也有一个弧度。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白浒的手放好,然后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顾麟。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乱着,眼睛很红,像是一路没停地跑过来的。他站在走廊的白色灯光下,看着白聿,没说话。
白聿看着他,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白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我哥给你的。”
顾麟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很小,叠得整整齐齐的,打开以后,只有一行字,写得很慢,笔迹有点歪,像是握笔的手一直在抖。
“对不起,我先走了。”
顾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攥紧纸条,纸张在他手里皱成一团。他抬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
那是ICU的门,关着。
他没敲门,直接推开了。
病房里很安静,白浒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上很安详,嘴角带着那点弧度,像是睡着了一样。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小瓶子,里面插着一朵栀子花,花瓣上有一点快干的水珠。
窗台上,一片花瓣被风吹落,飘飘荡荡的,最后落在窗台上,正好盖在白浒放在那里的手机屏保上。
手机屏保上是一张泛黄的合照,两个人站在栀子花丛里,一个人手里拿了一朵花,另一个人笑得很开心。
那照片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来,但两个人的笑容还很清晰。
顾麟走到床边,跪下来。
他弯下腰,额头抵住白浒的手,那双手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
他把那行字看了又看,始终没说话。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弯下腰,把额头抵住白浒的手,闭上了眼睛。
窗外,栀子花瓣还在飘落。
一片落在窗台上,盖住了那张泛黄的合照。
然后房间里安静下去,只有风吹窗帘的声音。
白聿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一个大活人,一个已经走了,额头抵着手,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走廊里的灯光亮起来,又暗下去。护士的脚步声来来去去,病房里的白色灯光照在病床上,照在白浒的脸上,照在顾麟弓着的背上。
顾麟一直没有动。
他低着头,额头抵着白浒的手,闭着眼。
肩膀在发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