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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倒计时 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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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聿下了飞机,一路跑到医院。
他找到肿瘤科的时候,看见白浒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长椅靠墙,白浒坐在那里,整个人往后靠着,像是没力气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领口的线头露出来一截,头发有点乱,像是好几天没洗过。手里攥着一沓纸,攥得很紧,纸边都皱了。
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一个护士在推着药车走。
白聿停在走廊那头,喘着气,看着白浒。
白浒也看见了他。
兄弟俩隔着十几米的走廊,谁也没说话。
白聿走过来,走得很快,到白浒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拿他手里的纸。
白浒没动,也没松手。
白聿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把那沓纸拿出来。
第一张是诊断报告。
第二张是CT报告。
第三张是活检结果。
第四张是医生手写的病情说明,德文和英文混在一起,字迹潦草,但有几个词写得很清楚——
“Hepatocellular carcinoma”
“Stage IV”
“Estimated survival less than 3 months”
白聿看着那几个词,手开始抖。
他抬起头,看着白浒。
白浒还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就是有点累的样子,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哥。”白聿说。
“嗯。”
“你这个。”
“嗯。”
“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昨天。”
“昨天你打电话给我,你说要做个检查,你那是已经查出来了吧?”
白浒没说话。
白聿把报告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你也是飞过来。”白浒说,声音很轻,“早一天晚一天,结果都一样。”
白聿没接话。
他坐在走廊的地上,靠着墙,手里攥着那几页纸,攥得很紧。
白浒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这样。”白浒说。
白聿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
“你让我别这样?”白聿说,“哥,你知道这个什么意思吗?肝癌晚期,三个月,你让我别这样?”
“医生说的是预估。”白浒说,“不一定那么准。”
“你信吗?”白聿盯着他,“你自己信吗?”
白浒没回答。
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德国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看着白聿。
“别告诉任何人。”他说。
白聿愣了一下:“什么?”
“尤其是他。”
白聿知道他说的“他”是谁。
“哥,你是不是疯了?”白聿说,“都这个节骨眼上了,你还想着瞒他?”
“告诉他有什么用?”白浒说,“他来了,能做什么?他在国内有工作,有事业,他过来一趟,媒体又要写,又要闹。我不想让他掺和。”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能处理。”
白聿没说话,看着他,眼眶里的泪一直在打转,没掉下来。
他蹲在地上,腿蹲麻了,站起来,又蹲下去。
白浒看着他的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白聿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白聿伸出手,握住了白浒的手。
白浒的手很凉,指尖冰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白聿握着他的手,感觉那双手一点温度都没有,像是冬天里的石头。
“哥,你手怎么这么凉。”白聿说。
白浒没说话。
白聿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里,握了一会儿,还是凉的。
“你想怎么做?”白聿问。
“联系吴教授,请个假。”白浒说,“实验室那边还有几个课题没做完,要处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回国。”
“回国?你不是还要做治疗吗?”
白浒摇了摇头:“不做了。”
“不做了?”白聿声音高了,“你疯了?你不做治疗你等死?”
“已经晚期了。”白浒说,“这边的医生说,化疗和靶向药对我不一定有用,副作用太大,就算做了,也撑不了太久。我不想躺在病床上插管子。”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回去。”
“回哪儿?”
“回去。”白浒说,“回国,回咱们家。”
白聿看着他,眼睛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没擦,就那么看着白浒,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哥,你别这样。”白聿说,“你还有我,你还有吴教授,你还有那么多人,你别这样。”
白浒看着他,伸手帮他擦了擦眼泪。
“别哭了。”白浒说,“你哭起来不好看。”
白聿拉着他的手,不让他收回去。
“哥,你再想想。”白聿说,“说不定有别的办法,国内的医院,大一点的,可能有更好的方案。”
“我知道。”白浒说,“但我想先回去。”
白聿没再劝了。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那头,拿出手机,开始订机票。
白浒坐在长椅上,看着他打电话、订票,看着他跟航空公司的人沟通,声音有点哑,但条理很清楚。他订了两张回国的机票,后天的。
挂了电话,白聿走回来,看着白浒。
“机票订好了,后天上午十点的。”白聿说。
“好。”白浒说。
“你什么时候去跟吴教授说?”
“现在。”
白浒拿出手机,拨通了吴教授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这次接了。
“白浒?”吴教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吴老师,我想请个长假。”白浒说。
“长假?多久?”
“可能很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那边出什么事了?”吴教授问。
“身体出了点问题。”白浒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需要回去休养一段时间。实验室那个课题,我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数据都在,论文框架也搭好了,后续可以交给小李或者小王跟进。”
“什么问题?”
白浒没回答。
“白浒,你跟我说实话,什么问题?”
白浒沉默了一会儿,说:“肝癌,晚期。”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吴教授的声音才传来,比刚才低沉了很多:“你在哪个医院?”
“德国这边的。”
“医生怎么说?”
“大概三个月。”
吴教授没说话,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吴老师,课题的交接我已经写好了,等会儿发你邮箱。”白浒说,“实验室那边,我已经跟同事说过了,他们能接手。”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回国了去哪儿?”
“先回家。”
“然后呢?”
白浒没说话。
“白浒。”吴教授的声音有点抖,“你是我带过最优秀的学生,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吴老师。”白浒说,“但我真的累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把医院的地址和诊断报告发我。”吴教授说,“我托人问问国内最好的专家,看看有没有办法。”
“好。”
挂了电话,白浒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会儿。
白聿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吴教授怎么说?”白聿问。
“他让我发诊断报告给他。”
“那你发给他。”
“好。”
白浒把手机里存的诊断报告翻出来,转发给吴教授。转发完了,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
“走吧。”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去哪儿?”
“回研究所。”
“都这样了你还去研究所?”白聿看着他。
“实验室还有一些笔记要整理。”白浒说,“那些东西,别人看不懂。”
白聿没再说什么,跟着他走出医院。
外面下着小雨,白浒没带伞,就那么走进雨里。白聿跟上去,把外套搭在两个人头上,一人撑一边,兄弟俩在雨里走着。
到了研究所,已经到了下班时间,楼里没什么人。
白浒走进实验室,开了灯,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桌子上堆满了文件、数据打印件、实验笔记,摞了半米高。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他手写的实验记录,一页一页的,字迹很工整,每一页都标了日期和编号。
他拿出笔,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交接记录。
白聿站在门口,没进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白浒写了一会儿,停下来,想了想,又接着写。
写了大概一个小时,他把所有笔记都过了一遍,在每一本上都贴了便签,标明了重点和后续方向。
他合上最后一个文件夹,站起来,把所有的东西都码好,放在桌子的正中间。
然后他走到实验台前,看着那些仪器。
那些仪器是他用了两年多的,每一台他都熟悉,他知道每个按钮、每个参数、每个指示灯的意思。
他伸手,摸了摸一台电子显微镜的外壳,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出实验室。
临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实验室里很安静,仪器都关着,屏幕上黑着,只有空调的嗡嗡声还在响。
他看着那间实验室,看了好几秒。
然后关上门。
白聿站在走廊里,看着他,问:“弄完了?”
“弄完了。”
“那走吧。”
两个人一起走出研究所。
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的光照在水面上,泛着光。
白聿打了个车,兄弟俩去了医院附近的旅馆。
白浒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白聿在卫生间里打电话,问医生后续有没有需要注意的事项,语气很小心,怕打扰到白浒。
白浒听着他的声音,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白聿从卫生间出来,看着他。
“医生说你最近要多休息,别熬夜。”白聿说。
“好。”
“我订了闹钟,明天早上八点起床,去拿药,然后去机场。”
“好。”
白聿看着他,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白浒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台上有一盆花,是旅馆放的,假花,塑料的,红色的花瓣,放在一个白色的小花瓶里。
他看着那盆假花,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塑料的,硬的,没什么温度。
他想起很久以前,窗台上放着的那盆栀子花,白的,香香的,花瓣软软的。
他想起有人说过:“这花真香。”
他想起那个人。
白浒站在窗边,没动。
白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盆假花。
“想什么呢?”白聿问。
“没什么。”
白浒收回手,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他拿出手机,打开,屏幕亮起来。
手机上有一堆推送,有新闻,有邮件,有社交媒体的提醒。
他一条一条地划过去,划到一条新闻。
新闻标题写着:“顾麟最新动态:颁奖礼后再接新戏,搭档顶流女演员。”
配图是一张照片,顾麟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一个红色的背景板前,手里拿着一座金色的奖杯,笑得很好看。
白浒看着那张照片,盯着看了好几秒。
他想起顾麟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他想起顾麟说“我等你”的时候,眼睛很亮。
他想起很多事。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机按灭了。
他把手机递给白聿。
“帮我存好。”他说。
白聿接过手机,看着黑屏的屏幕,又抬头看看他。
“哥,你留着吧。”白聿说。
“不用了。”白浒说,“你帮我拿着。”
白聿接过手机,低头,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然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窗外是德国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
白浒坐在床上,闭着眼睛,没说话。
他闭着眼,脑海里是那张照片,是顾麟站在红毯上笑得很好看的样子。
他想,那个人现在过得很好。
他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白聿站在窗边,回头看着他,看到他嘴角的弧度,心里更难受了。
他没说话,只是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一点光都没有。
白浒在床上躺下来,侧过身,看着窗台。
窗台上,那盆假花还在,红色的花瓣,塑料的,在灯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他看着那盆花,看了很久。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嗡嗡嗡的。
白浒闭上眼睛。
他想到栀子花。
那些白的、香的、软软的花瓣,挤在一起,开在夏天里。
他想到那个人站在花丛里,回头看他。
他想到那个人说:“这花真香。”
他想到自己说:“栀子花,夏天开得最好。”
他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还在。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窗台上,那盆假花还在。
他看着那盆花,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窗台,碰到的是一片枯萎的栀子花瓣。
花瓣干枯了,黄黄的,卷曲着,像是被风吹干了。
他不知道那片花瓣是什么时候落在那里的,可能是窗外的风带进来的,也可能是很久以前,他从花盆里摘下来的。
他看着那片枯萎的花瓣,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白聿站在窗边,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片花瓣,没有说话。
兄弟俩在旅馆房间里待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白浒起床,白聿帮他把行李收拾好,两个人打车去医院拿了药,然后去机场。
机场里人来人往,广播的声音响着,各种语言的播报在候机厅里回荡。
白浒看着落地窗外,一架飞机正在起飞,轰鸣声传过来,然后越来越小,变成天上的一个小点。
他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看着那架飞机,没说话。
白聿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
白浒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
“哥,回去了想吃什么?”白聿问。
“再说吧。”
“我回去给你做饭,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白浒看着他,笑了一下:“你还会做饭?”
“我不会,但我可以学。”白聿说,“你想吃什么,我就学什么。”
白浒看着他,没说话。
广播响了,播报航班信息,白聿站起来,拿起行李,向值机柜台走去。
白浒跟在他后面。
走到登机口的时候,白浒回头看了一眼。
窗外是德国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走进了登机口。
登机通道很长,白浒走在前面,白聿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飞机起飞的时候,白浒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云层在下方,白茫茫的一片,像是棉花糖。
他想起栀子花,想起夏天的田野,想起那个人。
他闭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飞机穿过云层,飞向东方,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来,金灿灿的。
白浒睁开眼,看着那一缕阳光,照在机舱的玻璃上,泛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