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不速之客 你脸色怎么 ...
-
白浒在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的实验室里,已经连续熬了四天。
他盯着显微镜下的晶体结构,眼睛酸得发胀,眼皮一直在跳。旁边是一堆打印出来的数据,摞了半米高,都是这几天的成果。他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想去倒杯咖啡。
刚走了两步,眼前突然一黑。
他赶紧扶住实验台,手撑着台面,感觉整个房间都在转。他站在那里,闭着眼睛,等了几秒钟,那种眩晕感才慢慢退下去。
“白博士,你没事吧?”旁边一个金发碧眼的研究员走过来,看他脸色不好,问了一句。
白浒睁开眼,摆了摆手:“没事,没睡好。”
“你都连续加班好几天了,今天早点回去吧。”研究员说。
“嗯,等把这组数据整理完。”白浒说。
他走到咖啡机前,接了一杯黑咖啡,回到座位上,继续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眼睛又开始发花,他眯着眼,盯着数据看了一会儿,发现有几个数字打错了,删了重新打。
咖啡喝了一半,他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
手机响了,是白聿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他看了一眼时间,德国晚上九点,国内应该是凌晨三点。
他接起来,屏幕那头白聿的脸出现在画面里,看起来像是在宿舍,灯光昏黄,白聿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哥,你怎么还没睡?”白聿问。
“在实验室。”白浒说,声音有点哑。
“几点了你还实验室?你那边都九点了吧。”
“还有点数据没处理完。”
白聿盯着屏幕,看了他一会儿,皱了皱眉:“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白浒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你自己照镜子看看,嘴唇都发白了。”白聿说,“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最近项目赶进度,熬了几天。”白浒说。
“几天?”
“三四天吧。”
“三四天?”白聿声音一下子高了,“哥你不要命了?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还这么熬?”
“没事,我能扛得住。”白浒说。
“你上次体检报告我看着是正常的,但你再这么熬下去,迟早得出问题。”白聿说,“你答应我去预约体检的,你去了吗?”
白浒顿了一下:“最近忙,还没来得及。”
“我就知道你没去。”白聿说,“哥,你听我一句,明天就去预约,行不行?”
“好,我明天去。”白浒说。
“你每次都说明天,上次也说明天,结果拖了一个月。”
“这次真的明天去。”白浒说。
白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哥,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就是想赶紧把这个项目做完。”白浒说。
“你做完项目就回来?”
“嗯。”
“那我等你。”白聿说,“你可别骗我,我到时候查机票。”
“不骗你。”白浒说。
挂了电话,白浒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会儿。
他想起白聿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自己。
屏幕里的他,脸色确实不好,嘴唇发白,眼睛下面两团黑,看着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他关掉摄像头,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工作。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同事们偶尔说话的声音。白浒盯着屏幕,手指敲着键盘,一行一行的代码在屏幕上跳出来。
他敲着敲着,觉得眼睛又开始发花,屏幕上的字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敲。
又过了一个小时,同事收拾东西准备走了,走之前跟他说:“白博士,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
“好。”白浒头也没抬。
同事走了,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继续盯着屏幕,数据在眼前跳动,他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核对,确认没问题了,才保存文件。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
他收拾好东西,关了灯,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了一会儿,电梯来了,他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外面下着小雨,细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
他没带伞,就那么走进雨里,往公寓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到了公寓楼下,掏出钥匙开门,上了楼。
进了门,他也没开灯,走到床边,直接躺下。
衣服都没脱,鞋子也没脱,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
雨声从窗外传来,细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他躺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感觉眼皮很重,很沉,像是有人在上面压了什么东西。
他想着明天还要继续整理数据,想着吴教授说项目还有三个月,想着白聿说“我等你”。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白浒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鞋子也没脱,就那么躺在床上。
他坐起来,感觉头有点晕,撑着床沿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不好,眼睛下面还是黑黑的。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脸,感觉自己清醒了一点。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门去研究所。
到了实验室,继续昨天的工作。
就这么又熬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白浒站起来去倒水的时候,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喘不上气,他扶着桌角,想缓一缓,结果腿一软,整个人就往地上倒。
旁边的同事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扶住他:“白博士!白博士你怎么了?”
白浒感觉自己眼前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耳朵里嗡嗡响,同事的声音像是在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想说话,但嘴巴张不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同事看他这个样子,赶紧喊了其他人过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扶到椅子上,有人打了急救电话。
白浒靠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眼前才慢慢恢复了一点光亮,能看到东西了。
他看见同事们在旁边围着他,有人递水,有人问他有没有事,他摆摆手,说:“没事,低血糖。”
“低什么血糖,你刚才都晕过去了!”同事说,“救护车马上就到,你先别动。”
“不用叫救护车,我没事。”白浒说。
“你别说话,等着。”同事说。
过了大概十分钟,救护车来了,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急救员抬着担架进来,把他放上去,抬上了车。
白浒躺在担架上,看着车顶,白色的灯光在头顶晃来晃去,刺得他眼睛疼。
他想起段柏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自己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
他想起段柏说“以后你自己好好的”。
他躺在担架上,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往下沉,一直往下沉。
到了医院,他被推进急诊室,医生给他做了一系列检查,抽血、心电图、CT,折腾了好几个小时。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手上扎着针,挂着点滴。
医生拿着检查结果进来,看了他一眼,说:“白先生,我建议你做一个肝部的详细检查。”
白浒愣了一下:“肝部?”
“对,你的血液指标有些异常,尤其是转氨酶和胆红素偏高,还有几个肿瘤标志物的数值也不太正常。”医生说,“我建议你做一个增强CT,再做一个肝穿刺活检。”
白浒看着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严重吗?”
“现在还不好说,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医生说,“但我觉得有必要尽快做,你最好明天就预约。”
白浒点了点头:“好。”
医生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背上的输液管里有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在安静的病房里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他想起医生说的话:“转氨酶和胆红素偏高,肿瘤标志物数值不太正常。”
他想起自己这几年,熬夜、喝酒、应酬,身体一直不怎么好,但他从来没放在心上。
他觉得自己年轻,扛得住。
现在医生告诉他,可能有问题。
他拿出手机,想给白聿打个电话,但又放下了。
他不想让白聿担心。
他翻了翻手机,看到推送的新闻,是顾麟的。
新闻标题写着:“顾麟荣获金星奖最佳男主角,成为最年轻影帝。”
配图是顾麟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灯光打在他身上,他手里捧着奖杯,眼神很亮,很耀眼。
白浒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点进去。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按灭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侧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德国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已经下过了,云层厚厚的,压得很低。
他想起顾麟说过:“等我杀青。”
他想起自己说过:“等我回来。”
他想起自己拉黑那个号码的时候,手也在抖,跟现在一样。
他闭上眼睛,没再想。
第二天,他做了增强CT。
第三天,结果出来了。
医生拿着报告,面色凝重,看了他一眼,说:“白先生,我建议你尽快做一个肝穿刺活检,你的肝脏有一个占位,大约3厘米,边界不太清晰,性质待定。”
白浒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是恶性的可能性大吗?”
“这个不好说,需要活检才能确定。”医生说,“但我的建议是,越快越好。”
白浒点了点头:“好,我安排。”
他走出诊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他坐在长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像是握了一块冰。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做实验的手。
他想起自己曾经用这双手,在实验室里做过无数次实验,拆过无数台仪器,写过无数篇论文。
他想起自己曾经用这双手,在栀子花丛里摘过一朵花,别在那个人的衣领上。
他想起自己曾经用这双手,签过母亲的死亡证明。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周顾麟的新闻推送,指尖顿了顿,按灭手机。
他给白聿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这次接了。
“哥?”白聿的声音有点迷糊,“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你那边是下午吧?”
“白聿。”白浒说,声音有点哑,“我这边有点事。”
“什么事?”白聿问。
“我住院了,要做个检查。”白浒说。
“住院?什么检查?”白聿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
“肝部有个占位,需要做活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哥,你说什么?”白聿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别慌,还没确定是恶性的。”白浒说,“我只是跟你说一声,你别担心。”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白聿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订机票过来。”
“你不用过来,我这边有同事照顾。”白浒说。
“你同事能照顾你什么?你一个人在国外,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白聿说,“我马上订机票,你发我医院地址。”
“白聿……”
“你别说了,我订好了告诉你。”
白聿挂了电话。
白浒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会儿。
他听见白聿最后那句话,声音里带着颤抖,像是怕他出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德国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他想起白聿说“我马上过来”。
他想起自己说“你不用过来”。
但他知道,白聿一定会来。
就像以前一样,每次他出事,白聿都会在。
他坐在长椅上,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往下沉,一直往下沉。
他想起段柏最后说的话:“以后你自己好好的。”
他想起自己说:“好。”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