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余烬》沐媮漁

23、沉默的镜头 三年

　　补录结束后，白浒靠在休息室的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导演喊了“收工”之后，他几乎是逃一样从那片布景前跑下来的。灯光太亮，镜头太多，工作人员的眼神太密，每一道目光都像针扎在他身上。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喊了多少次“停”。

　　“白老师，你眼神别躲。”

　　“白老师，你笑得太僵了。”

　　“白老师，你这是在跟陌生人说话，不是在跟对象说话。”

　　每一句导演的提醒都让白浒觉得自己的脸更烫一分。他以前在实验室对着几百人做学术汇报都没这么紧张过。但面对那个布景，面对那些假花和暖光，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扔在台面上的小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顾麟发的消息：“收工了吗？我在休息室。”

　　白浒回了个“嗯”，然后站起来，走出录制棚。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嘉宾都走了，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他推开休息室的门，看到顾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

　　顾麟看到他进来，站起来：“怎么样？”

　　白浒摇摇头，走到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顾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我听导演说了，你状态不太好。”

　　白浒没说话。

　　顾麟看着他：“是因为我来了？”

　　白浒还是没说话。

　　顾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要不然，我跟沈浩说说，明天咱俩一起录。”

　　“别。”白浒开口了，“你别掺和，我自己能搞定。”

　　“你今天没搞定。”

　　白浒抬头看他，有点急了：“那是因为我没想到补的是那种镜头。牵手、对视、笑——全套来一遍，你知道在镜头前做这些有多尴尬吗？”

　　“我知道。”顾麟说，“我天天在镜头前干这些。”

　　“那不一样。你是专业的，我就是个搞材料的。”

　　“所以呢？你就不录了？”

　　白浒被他问住了。

　　顾麟站起来，走到窗前：“沈浩跟我说，明天的活动流程改了。本来是要单独录的，他改成双人互动的形式，咱俩一起录。”

　　白浒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你还在棚里录的时候。”顾麟转过身，“他说这样可能自然一点。”

　　白浒觉得心里更堵了：“所以我一个人搞不定，还得你来帮我。”

　　“白浒。”顾麟叫他，“这不是帮不帮的事。这是个节目，咱们是搭档，一起录不是很正常？”

　　白浒低着头不说话了。

　　顾麟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明天我陪你。你要是觉得别扭，咱俩就当是在公园吃便当那样，不就行了？”

　　白浒看着顾麟的眼睛，里面都是血丝，还有明显的黑眼圈。

　　“你昨晚又没睡好。”白浒说。

　　“拍夜戏，凌晨三点才收工。”顾麟说，“但没事，年轻，扛得住。”

　　白浒看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气消了一半。

　　“你先回去休息吧。”白浒说，“明天下午才录，你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

　　“那你呢？”

　　“我回学校。”

　　“我送你。”

　　“不用，地铁就行。”

　　顾麟还想说什么，白浒站起来：“真的不用，你回去睡觉。明天我叫你过来，咱俩一起录。”

　　顾麟看着白浒，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但你到了发消息给我。”

　　“知道了。”

　　白浒走出休息室，穿过走廊，推开录制棚的后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有草的气味，有灰尘的气味，还有远处传来的一点车辆行驶的噪音。

　　他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得很慢。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补录时导演喊的那些话，想起自己对镜头时的僵硬和尴尬，想起顾麟蹲在他面前说“明天我陪你”时脸上那个认真的表情。

　　白浒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拿出手机。

　　他打开微信，点开和顾麟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今天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发送。

　　没过一分钟，顾麟就回了：“说什么对不起。你是我对象，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白浒看着那行字，笑了笑。

　　他又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两点，片场见。”

　　“好。”

　　白浒锁了手机，把手机放进兜里，继续往地铁站走。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白浒到了录制棚。

　　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打理了一下。昨晚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着，睡着之后又做了乱糟糟的梦，梦里全是补录时的灯光和镜头。

　　但醒来之后，他觉得今天应该会好一些。

　　顾麟说了，今天是一起录的。

　　他走进休息室，发现顾麟已经到了。

　　顾麟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精神多了。

　　“昨晚睡得怎么样？”白浒问。

　　“还行。”顾麟说，“睡了六个小时。”

　　“那比昨天强。”

　　顾麟笑了笑：“走吧，沈浩说先走个流程。”

　　两人走出休息室，穿过走廊，来到录制棚。

　　棚里已经布置好了。

　　布景板换成了淡蓝色，上面贴了一些白色的花，看起来像栀子花的样子。灯光调得很柔和，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棚照得温馨。

　　沈浩站在监视器后面，看到两人进来了：“白老师，顾老师，来，先给你们讲讲今天的流程。”

　　白浒和顾麟走过去。

　　沈浩指了指布景：“今天很简单，就是一个双人访谈的形式。你们俩坐在那边的沙发上，随便聊聊天，聊聊节目录制期间的感受，聊聊对彼此的看法。自然一点，就当是朋友聊天。”

　　白浒看了一眼顾麟，顾麟冲他点了点头。

　　沈浩继续说：“流程大概十分钟左右，我们录完会剪成两分钟的短片，和节目花絮一起发布。”

　　白浒深吸一口气：“好。”

　　两人走到布景前，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是浅灰色的，上面放着两个靠枕，一白一黑。白浒坐在左边，顾麟坐在右边。

　　灯光亮起来了。

　　导演喊了一声“开始”。

　　白浒看着镜头，感觉自己的后背又有点僵。

　　“两位老师好，先跟大家打个招呼吧。”一个画外音传来，是沈浩的声音。

　　顾麟先开口，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大家好，我是顾麟。”

　　音量很自然，笑容也很自然，像是对着镜头说过几万次一样。

　　白浒跟着说：“大家好，我是白浒。”声音有点紧。

　　顾麟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沈浩又问：“两位老师，节目录制到现在，有没有什么印象特别深刻的瞬间？”

　　顾麟想了想：“我觉得第一天的密室环节挺深刻的，那时候第一次合作，结果还挺默契的。”

　　沈浩转向白浒：“白老师呢？”

　　白浒看着镜头，又看了看顾麟：“我也觉得密室环节挺深刻的。”

　　说完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沈浩的声音又响起来：“听说两位老师私下也有联系，平时会聊些什么？”

　　白浒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顾麟接过去：“聊得挺杂的，有时候聊聊拍戏的事，有时候聊聊他实验室的事。”

　　沈浩追问：“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话题？”

　　顾麟笑了笑：“他跟我说过他们的实验设备挺贵的，摔了要赔很多钱。”

　　大家都笑了。

　　白浒也跟着笑了一下，但他感觉自己的笑很僵硬。

　　沈浩看向白浒：“白老师，你也说说吧。”

　　白浒看着顾麟：“他跟我说他拍戏很好玩，但他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就会发消息给我。”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没想说这句的。

　　顾麟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算是曝光我了？”

　　白浒看到顾麟那个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没事，反正明天谁还记得我说过啥。”白浒说。

　　顾麟笑得更明显了：“行，你说啥都行。”

　　沈浩又问了几个问题，白浒慢慢放松了一些，偶尔还能接住顾麟抛过来的梗。

　　录了大概十五分钟，沈浩喊了停：“好，可以了，素材够了。”

　　白浒松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

　　顾麟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这不挺好的吗？”

　　白浒看了他一眼：“因为你在这儿。”

　　“这就对了。”顾麟说，“以后录什么，就想想我在旁边就行了。”

　　白浒刚想说什么，沈浩走了过来。

　　“白老师，顾老师，今天辛苦了。”沈浩说，“素材很自然，剪辑的时候应该很好用。”

　　白浒点了点头。

　　沈浩看了他一眼，又说：“白老师，你要是平时压力大，可以多跟顾老师聊聊。节目录制嘛，放松点效果更好。”

　　白浒知道沈浩这话里有话，但没接话。

　　沈浩也没再多说，转身去跟导演聊剪辑的事去了。

　　白浒和顾麟走出录制棚，回到休息室。

　　“你下午还有事吗？”顾麟问。

　　“没事，就回学校。”

　　“那我送你。”

　　“你明天不是要拍戏吗？”白浒问，“今天不该早点回去准备？”

　　顾麟想了想：“那也是，明天有场大戏，导演要求挺高的。”

　　“那你早点回去。”白浒说，“我自己打车回学校就行。”

　　顾麟犹豫了一下：“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到了发消息。”

　　“知道了。”

　　顾麟走了之后，休息室里安静下来。

　　白浒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今天的天挺好的，阳光很亮，但没有那么灼热。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半。

　　学校里这会儿应该刚下课，走廊里满是学生。

　　他站起来，准备走。

　　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沈浩站在门口：“白老师，你还没走？”

　　“正要走。”

　　“正好，有个事想跟你聊聊。”沈浩走进来，把门带上。

　　白浒看着他：“什么事？”

　　沈浩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跟顾老师，是不是在谈恋爱？”

　　白浒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

　　他看着沈浩，没说话。

　　沈浩也没催他，就那么坐着。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白浒开口了：“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沈浩说，“我就是觉得，你们两个在镜头前的那个状态，挺有意思的。”

　　白浒没接话。

　　沈浩继续说：“你放心，我不是来干涉你们的私生活的。我只是作为这个节目的制片人，想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俩的事，现在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但纸包不住火。”沈浩说，“万一哪天曝光了，你俩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白浒看着他，心里那个被戳中的地方开始疼。

　　“想过。”白浒说，“但没什么好的办法。”

　　沈浩笑了笑：“有办法。就看你们愿不愿意。”

　　白浒问：“什么办法？”

　　“公开之前，先做好准备。”沈浩说，“比如，让你的口碑先立起来，让别人觉得你是一个有实力、有作品的人。这样即使公开了，别人也只会说你是个有追求的学者，而不是一个靠跟明星炒CP上位的素人。”

　　白浒没说话，但他听进去了。

　　沈浩站起来：“当然，这只是建议。最后怎么做，还是看你自己。”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休息室里又只剩下白浒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门的方向，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沈浩刚才说的那几句话。

　　公开之前，先做好准备。

　　让自己的口碑立起来。

　　白浒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沉默了良久。

　　他想到吴教授前几天问他，要不要申请那个联合培养项目。

　　那个项目要出国两年，能接触到最前沿的研究，也能拿到顶级的学术资源。

　　他当时说“再想想”。

　　但现在，他突然觉得，那个项目好像有答案了。

　　白浒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翻到吴教授的微信。

　　他打字：“吴老师，我考虑好了。那个联合培养项目，我申请。”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走出休息室。

　　外面的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吴教授的回复：“好。周一上午来我办公室，我们聊聊具体方案。”

　　白浒看着那行字，深吸了一口气。

　　他又打开和顾麟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我决定了，申请国外研究所的联合培养项目。”

　　发送。

　　这次顾麟没有秒回。

　　白浒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往地铁站走。

　　他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会改变很多事情。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一辈子躲在顾麟身后，让别人替他挡风挡雨。

　　他想成为一个能站在顾麟身边、配得上他的人。

　　即使这意味着，他可能要暂时离开。

　　地铁来了，他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城市的风景飞速向后倒退。

　　他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心里那个决定越来越清晰。

　　下午四点半，白浒的手机震了。

　　顾麟回了消息：“决定了？”

　　“决定了。”

　　“需要多久？”

　　“三年。”

　　顾麟那边沉默了将近半分钟，然后发来一句：“我等你。”

　　白浒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夕阳正红得发亮。

　　三天后，节目组的杀青小活动如期举行。

　　白浒和顾麟被安排一起录完最后一个短片。这一次白浒的状态好了很多，虽然还是不能像顾麟那样自然，但至少没有再被导演喊停。

　　沈浩在监视器后面看完全程，沉默着点了点头。

　　录制结束后，白浒和顾麟并肩走出棚子。

　　夕阳的光洒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顾麟问。

　　“下个月。”白浒说，“项目那边已经定了。”

　　顾麟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人走到棚子外面，白浒停下脚步。

　　“顾麟。”

　　“嗯？”

　　“三年很快的。”

　　顾麟看着他：“我知道。”

　　“等我回来，我会变得更好。”

　　顾麟笑了：“你现在已经很好了。”

　　白浒摇了摇头：“还不够好。”

　　顾麟看着他，眼神认真：“那你加油。”

　　白浒点了点头，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

　　顾麟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夕阳的光把顾麟的轮廓镀成金色，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白浒挥了挥手。

　　顾麟也挥了挥手。

　　然后白浒转身，不再回头。

　　他走进地铁站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顾麟发来的消息：“三年后见。”

　　白浒看着那三个字，回了一句：“三年后见。”

　　地铁的灯光白得刺眼，车厢里挤满了人。

　　白浒靠在车门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手指摩挲着手机屏幕。

　　三年。

　　不长。

　　他可以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