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余烬》沐媮漁

22、重返漩涡 不是你的错

　　白浒站在节目录制现场那片熟悉的布景前，手心全是汗。

　　沈浩站在监视器后面，冲他比了个手势：“白老师，咱们先走一遍流程，就是你和顾老师那个牵手片段，重新补拍几个特写镜头就行。”

　　白浒点了点头，喉咙发紧。

　　他刚从德国回来没多久，时差还没倒过来，就被沈浩一个电话叫到了录制现场。沈浩说节目收尾部分需要补几个镜头，他答应了，想着速战速决。

　　但他没想到，补的是这种镜头。

　　布景板上贴着几朵假栀子花，灯光打得很暖，营造出一种夏日午后温馨的氛围。导演让他和一个工作人员站在布景前，模拟当初和顾麟互动时的一些动作。

　　“来，白老师，你站在这儿，对，就是这个位置。然后慢慢往前走，假装看到顾老师，笑一下。”

　　白浒照做了。

　　但他的笑很僵。

　　导演皱了皱眉：“白老师，放松啊，就像平时你跟顾老师相处那种自然的感觉就行。”

　　白浒心想，平时跟顾麟相处也不是在镜头前。

　　他又试了一次。往前走，笑，然后伸手。

　　动作倒是都做对了，但导演看了回放还是不满意：“白老师，你这眼神不对啊，像是在看陌生人。”

　　白浒站在布景前，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他想起上次和顾麟在公园里吃便当的时候，顾麟递给他那个星星饭团，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咸得要命。

　　那时候他笑得挺自然的。

　　但现在，面对镜头，面对一堆工作人员，他笑不出来。

　　“休息一下吧。”沈浩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白浒松了口气，走到休息区坐下，灌了半瓶矿泉水。

　　他看了一眼手机，顾麟十分钟前发了条消息：“我这边收工了，马上过去。”

　　白浒还没来得及回，手机就又震了。

　　“到了，你在哪儿？”

　　白浒打了一行字：“休息室。”

　　发出去没多久，休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顾麟走进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戴在头上，脸上还挂着口罩。他看见白浒，眼睛弯了弯，摘下口罩：“怎么样？补完了？”

　　白浒摇了摇头：“还在拍。”

　　顾麟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怎么回事？不是说就补几个花絮镜头吗？”

　　“导演说要补亲密互动的镜头。”白浒压低声音，“我演不出来。”

　　顾麟的表情顿了一下：“怎么补？”

　　“就……模拟当初咱们那些互动。”白浒说，“牵手啊，对视啊，笑啊。”

　　顾麟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跟他们说了我来了吗？”

　　“没有。”

　　顾麟站起来：“我去找沈浩谈谈。”

　　“别。”白浒拉住他手腕，“你别去了，我自己能搞定。”

　　顾麟看着他，没说话，眼睛里有点担心。

　　白浒松开他的手腕：“你先在这儿待着，我出去继续拍。”

　　说完他就站起来，走回了布景前。

　　又试了两遍。

　　第一遍，白浒的眼神飘忽，不敢看镜头。

　　第二遍，他勉强算是演完了全程，但表情管理明显不到位。

　　导演挠了挠头：“白老师，你之前跟顾老师互动挺自然的，怎么单独补拍就这么费劲呢？”

　　白浒没说话。

　　站在监视器后面重新观看回放时，他觉得自己刚才那笑，笑得像个假人。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顾麟本人在场，他会怎么样？

　　答案很快就来了。

　　沈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监视器后面，看了一眼回放，然后对导演说：“等下，换个方案。”

　　导演愣了一下：“怎么说？”

　　“顾麟来了。”沈浩说，“让他俩一起拍。”

　　白浒猛地转头，看见顾麟已经站起来了，正朝这边走过来。

　　沈浩冲顾麟招了招手：“顾老师，正好你来了，配合白老师补几个镜头。”

　　顾麟走到布景前，在白浒身边站定：“行，怎么拍？”

　　导演重新给他们讲了一遍动作和走位。

　　白浒站在那儿，听着导演的讲解，余光看到顾麟的侧脸。顾麟很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看起来很专业。

　　但白浒脑子里嗡嗡的。

　　导演说：“好，开始。”

　　灯光亮起来，音乐也响了起来。

　　白浒往前走了一步，然后转过头，看向顾麟。

　　顾麟正看着他，嘴角带着笑意。

　　白浒感觉自己的心跳猛地加速了，脸上也有点发烫。

　　按照导演的要求，他应该往前走，然后伸手，跟顾麟握手的动作。

　　但他刚伸出手就缩回来了。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觉得别扭。

　　这么多人看着，灯光打着，镜头对着，导演在下面喊“再来一条”，这种感觉让他浑身不舒服。

　　顾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没怎么。”白浒也压低声音，“继续拍。”

　　他又试了一次。

　　这次他成功地完成了动作，但眼神一直在躲。

　　“停停停。”导演喊停，“白老师，你眼神往哪儿看呢？你是在看顾老师，不是在看天花板。”

　　休息室里爆发出一阵轻微的笑声。

　　白浒耳根子都红了。

　　“再来一条。”导演说。

　　白浒深吸了一口气，又站回了原位。

　　这次他强迫自己看着顾麟的眼睛，不去看镜头，不去看工作人员，就看顾麟。

　　他看着顾麟的眼睛，发现顾麟的眼睛里有血丝，还有点黑眼圈。

　　“你昨晚又熬夜了？”白浒小声问。

　　“拍夜戏。”顾麟小声回答，“凌晨三点才收工。”

　　“那你今天还过来干嘛？”

　　“你说要来补录，我不放心。”

　　白浒心里一暖，但马上就又觉得憋屈。

　　温暖的是，顾麟明明累得要死，还跑来看他。

　　憋屈的是，现在这个场景，在镜头前，在全世界的注视下，他连一个恰当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收工吃点什么？”顾麟突然问。

　　白浒愣了一下：“啊？”

　　“收工了你去哪儿？”顾麟问，“回学校？还是回家？”

　　“回学校。”

　　“那我送你。”

　　白浒还想说什么，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好，这条不错，过了！”

　　白浒和顾麟都愣了一下。

　　导演说：“刚才你们俩小声说话那段，表情很自然，我收了。”

　　白浒：“……”

　　顾麟：“……”

　　沈浩在监视器后面笑了出来：“行，那就这条了。白老师辛苦了，可以去休息了。”

　　白浒松了口气，从布景上走下来，到边上拿起矿泉水，又灌了半瓶。

　　顾麟跟过来，站在他旁边：“你看，其实我不在的时候你表现得挺好的。”

　　白浒白了他一眼：“你刚才也没帮上什么忙。”

　　“我帮你提供了情绪价值。”顾麟一本正经地说。

　　“你提供的明明是尬场。”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但白浒的笑容只持续了几秒就收了。因为他看见沈浩朝他们走过来了。

　　“白老师，顾老师，正好你们都在。”沈浩说，“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白浒问：“什么事？”

　　“明天下午有个杀青小活动，需要所有嘉宾一起录个短片。白老师，既然你已经回来了，正好一块儿录了。”

　　白浒看了一眼顾麟，顾麟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行。”白浒说。

　　沈浩笑了：“那说定了。明天下午两点，在拍摄棚那边集合。”

　　沈浩走了以后，休息室里安静下来。

　　白浒坐在椅子上，顾麟坐在他对面。

　　“你先回去吧。”白浒说，“你晚上还要拍戏，别在这儿耗着。”

　　“我请了半天假。”顾麟说，“不急。”

　　“你要是不急，那咱们聊会儿。”

　　顾麟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行，聊聊。”

　　两人沉默了几秒，白浒先开了口。

　　“今天补拍的时候，我一直想我妈。”白浒说，“想她要是看到这个，会怎么想。”

　　顾麟问：“想到什么了？”

　　“想她肯定会不高兴。”白浒说，“她肯定不想看到我在镜头前跟一个男的牵手、对视、笑。”

　　顾麟没说话。

　　“我知道我有病。”白浒说，“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事，我硬要套上我妈的眼光去看。”

　　顾麟说：“你不需要觉得对不起我。”

　　“我对不起的不是你，是我自己。”白浒说，“我把我自己搞得很拧巴。一边想跟你在一起，一边又怕被我妈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其实刚才补拍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妈突然看到这个节目，突然知道我在节目里跟一个男嘉宾有这种互动，她会不会又犯病。”

　　顾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白浒的肩膀。

　　“白浒。”

　　“嗯？”

　　“你妈的身体，不是你的错。”

　　白浒低着头，没抬起来。

　　顾麟收回手，语气轻松了些：“再说了，你妈现在不是已经好多了吗？昨天你还跟我说，她都能自己下床走了。”

　　白浒点了点头。

　　“那就行了。”顾麟说，“剩下的，慢慢来。”

　　白浒抬起头看着他，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可以“慢慢来”。

　　但他只看到顾麟的脸，很认真地看着他。

　　那个眼神里没有敷衍，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很笨拙的关心。

　　白浒觉得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点。

　　“行。”白浒说，“慢慢来。”

　　两人站起来，一前一后地往外走。

　　走到走廊里，白浒突然停住了脚步。

　　“顾麟。”

　　“嗯？”

　　“谢谢你今天过来。”

　　顾麟转过身看着他，扯了扯嘴角：“就一句谢谢？”

　　“那你说怎么办？”

　　顾麟想了想：“请我吃顿饭。”

　　“行。”

　　沈浩坐在监视器前，屏幕上是刚才补录的回放，正好卡在白浒伸手又缩回来的那一秒，他的表情有点狼狈，有点尴尬，还有点不好意思。

　　王导站在他旁边：“你说，这两个人是不是真有点什么？”

　　沈浩没回头：“有没有什么，都是我们节目的话题。”

　　王导没说话。

　　沈浩盯着屏幕，看着白浒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个素材单独拖到一个文件夹里，备注是“备用”。

　　回到休息室，工作人员还在收拾设备。

　　沈浩看了看表，决定暂停后天的录制，给两人留点时间。

　　白浒走出录制棚，外面天已经黑了。

　　顾麟站在路边，靠着那辆黑色SUV，手里拿着手机在发消息。

　　看到他出来了，顾麟收起手机：“走吧，送你去吃饭。”

　　白浒不说话，只是走过去，拉开车门。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味，不知道是什么香薰。

　　白浒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你想吃什么？”顾麟问。

　　“随便。”

　　“那就火锅。”

　　“行。”

　　车子发动了，驶出停车场，汇入城市的主干道。

　　白浒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补录的尴尬，顾麟的关心，沈浩临走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母亲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场人生，到底该怎么选。

　　但他知道，现在他坐在顾麟的副驾驶座上，准备去吃一顿火锅。

　　未来的事情，未来再说。

　　先把这顿饭吃了。

　　顾麟把车停在一家火锅店门口。

　　白浒下了车，火锅店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热气腾腾的。

　　顾麟锁好车，戴上口罩和帽子，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他们找了一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顾麟摘下口罩，借着菜单挡着脸。

　　服务员走过来给他们点菜。

　　白浒点了一堆肉，还有各种菜。

　　“你点这么多，吃不完怎么办？”顾麟问。

　　“你帮我吃。”

　　“我吃不了多少。”

　　“那我打包回去当宵夜。”

　　顾麟笑了：“行，随便你。”

　　火锅端上来，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浒把肉片下进去，看着肉片在汤里变色、卷曲。

　　顾麟隔着热气看着他，突然说：“白浒，你笑起来很帅，以后多笑笑。”

　　白浒愣了一下，夹起一片肉：“吃饭就吃饭，少整那些鸡汤。”

　　顾麟笑着接住那片肉：“这是事实。”

　　两人吃了一个多小时，白浒最后连汤底里的豆腐都捞干净了。

　　顾麟送他回学校，车子停在宿舍楼下。

　　白浒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着顾麟：“明天下午见。”

　　“明天下午见。”顾麟说。

　　白浒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车边，冲顾麟挥了挥手。

　　顾麟也冲他挥了挥手。

　　然后白浒转身，往宿舍楼走去。

　　走到楼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顾麟的车还没走。

　　白浒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进了楼道里。

　　他听见身后那辆SUV发动的声音，渐渐地远了。

　　宿舍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白浒摸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到顾麟发的消息：“晚安。”

　　白浒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晚安。”

　　窗外是一片安静的夜色。

　　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他躺下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今天补录时那些尴尬的画面，还有顾麟那句“你笑起来很帅”。

　　白浒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他知道明天还要继续。继续面对镜头，继续面对沈浩，继续面对可能随时打来的母亲的电话。

　　但至少现在，在这个安静的夜晚里，他可以假装一切都没问题。

　　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暗恋着一个人，而那个人也刚好喜欢他。

　　像所有故事里写的，像童话里说的，王子找到了王子。

　　但明天天亮以后，他还是得回到现实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先把今晚的觉睡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