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村子 我清楚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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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楚看见银时少年的表情相当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额角有一滴冷汗悄悄滑下来。
"…鬼，"他说，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音，"哈，鬼啊，是吗，就是…你说的鬼是哪种，什么样的鬼？就是说，你是比喻还是说真的，毕竟游医嘛，处理诅咒这种事，其实也可以理解为一种……"
"真的。"我说。
他闭上嘴。
又是一滴冷汗。
"……哦。"
马尾少年在旁边听着，皱了皱眉。
"鬼怪之说多为无稽之谈，"他一本正经地说，"游医处理的诅咒，应当是有科学依据的民俗疗法——"
"小太郎。"吉田先生的声音不重。
马尾少年立刻闭上嘴，坐直了。
"食不言，饭不语。"
"…是。"
啊，这下马尾少年也有名字了。
……这么说来，之前我是不是应该问一下他们的名字？
高杉少年没有说话，筷子动得不紧不慢，看起来对我说的话没有丝毫兴趣。
银时则还是心不在焉，趁着旁边人没注意，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那个……你说和鬼聊天，"他说，"那种鬼…很多吗？"
"要看地方。"
"这里呢？"他问，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问什么，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就是随便问问，普通的好奇，算了你别说了，阿银不想知道——"
"银时。"
吉田先生没有抬头，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银时立刻坐正，端起碗，装作自己很忙正在吃饭的样子。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筷子碰碗，还有外头雪还没停的声音。吉田先生坐在上首，捧着茶，脸上是那副浅淡的笑意。
我端着碗，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这一刻也往我这边落了一下。至于其中的意味……我一时辨认不清。
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已经有所了然。
我对他微微一笑，低下头继续吃饭。
早饭就这么在一种微妙的气氛里结束了。
我开始收拾碗筷，三个少年去为上课做准备了，吉田先生也被我劝说着离开。他几次推脱不过，只好给我指了灶房的方向，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吃人家的饭，总要做点什么。这个道理我奉行了很多年。
不是因为良心上过不去。良心这个东西，活得够久之后会磨损，我的已经磨得差不多了。
纯粹是因为有用的人比较难被赶走。
没过多久，里屋传来讲课的声音。是吉田松阳的声音，平静，不紧不慢，但抑扬顿挫的语调说不出的好听。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色。
雪小了些，但还在下。
我提起药箱，往村子里去了。
第一家的门还是没有开。
第二家也没有。
我在村道上走了一遍，情况和第一天来的时候差不多，家家闭门，偶尔能听见屋里有动静，但没有人来应声。
我在第三家门口站了稍微久一点，侧耳听了听。
里面有个孩子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被人捂着，大人在旁边说着什么，声音轻得听不清，但语气是那种哄劝的调子，带着一点很难掩住的慌张与焦急。
我在心里记下这件事，没有继续敲门，转身走了。
不是不想管，是摸不清楚状况就贸然出头，反而容易成为被迁怒的对象。
这件事急不得。
我慢慢把整个村子走了一圈，把格局记在心里。
说来这个村子不算大，只有十几户人家，依山势错落着。
村道狭窄，积雪已在门前堆了厚厚一层，但人却像是消失了一样，整个村子安静得有些不自然。
冬天本来就冷清，但不该是这种冷清法。
我站在村道尽头，往四周看了看。
雪地里没有新的脚印，没有孩子跑过的痕迹，连柴堆旁边都没有刚劈过柴的痕迹，像是所有人都在冬天前把自己锁进了屋子里，然后把外头整个撇下不管了。
…有意思。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几件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提着药箱往回走。
回到私塾的时候，讲课的声音还在。我在院门前迟疑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我先把药箱放回屋里，在院子里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拿出针线开始缝一个破了很久的药包。
我其实只是坐着，也没有刻意去听。
但那个声音的调子就飘在院子里，和落雪的声音混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让人很难不去注意。
我低着头走线，听着院子里这点若有若无的声音，脑子里转的却是刚才在村子里看见的东西。
家家闭门。孩子的哭声。大人压低了的慌张。
这几样东西放在一起，单独拎出来任何一个都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凑在一处，而且还不止一天……
没过多久，上午的课好像结束了，里屋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银时的嗓门，叫了一声”松阳”，后面跟着一串什么，被小太郎打断了，两个人开始拌嘴，高杉没有声音，大概正抱着手臂在一旁围观。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往院子这边来。
是吉田松阳。
他端着两杯茶，在我旁边的廊沿上坐下来，把其中一杯搁在我旁边，没有说什么，捧着自己那杯，把视线投向院子里的雪。
我看了那杯茶一眼。
然后没有说什么，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热的，刚好不烫。
“吉田先生，“我说，“这个村子入冬之后都这样？”
“不，准确来说，是每逢下雪的日子。“他说，“每年都是。”
“下雪？“我重复了一下。
“嗯。”
见他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我也没有追问。
我转回头，重新看着院子里的雪。
“第三家，靠东边那户，“我说，“里面有孩子在哭。”
吉田先生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知道了。“他这样说道。
这时三个少年也跑了过来。
银时一眼看见了我们，立刻凑过来在吉田先生另一边挤着坐下，仰头看了看雪，嚷嚷着说什么下雪天就应该放假。高杉没有过来，远远靠着廊柱，不知道在想什么，但视线却紧紧地盯着这边。
小太郎在银时旁边坐下，伸手捅了他一下。他瞥了我一眼然后低声说着什么，银时小声顶回去，两个人你来我往，声音越压越低，最后变成了各自别开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吉田先生坐在中间，听着这些动静，脸上那个笑意比平时真切了一点。
我放下茶杯，抬头看了看天色。
雪依旧下着，可层层叠叠的云幕间已经隐约可见初冬的太阳。穿过缝隙的光毫无偏颇的洒在院子里，也洒在我身上。
…这雪还能下几天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