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雾待雪归》沈桐寒

4、峰上岁月 时夜晨起见

　　冷屿峰的晨雾，总是比别处更浓几分。

　　山巅常年云雾缭绕，水汽凝在崖边的松针上，坠成细碎的水珠，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寂静的峰峦间晕开极轻的声响。整座山峰仿佛沉在一片朦胧的白纱之中，连风掠过的轨迹，都被这浓稠的雾气揉得绵软，只余下清寒入骨的凉意。

　　时夜是被窗外的风声唤醒的。

　　许是初至冷屿峰尚不习惯，他睡得并不安稳，朦胧间只听见山风穿堂而过，拂动窗棂发出细碎轻响，便缓缓睁开了眼。屋内陈设极简，除了一张石床、一方矮桌，再无多余物件，石壁上还凝着未散的潮气，带着山间独有的清冷气息。他起身时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这座山峰长久以来的寂静，指尖拂过衣袍上微皱的纹路，简单整理妥当，便循着昨日记在心底的路线，往演武场的方向走去。

　　峰顶草木清寒，石阶历经岁月打磨，光滑微凉，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霜露，踩上去湿滑黏腻，稍不留意便会踉跄。山路蜿蜒，两侧生着不知名的寒竹，叶片纤细，沾着雾水愈发青翠，偶有山鸟掠过竹林，留下几声清越啼鸣，转瞬又归于沉寂。时夜一步步拾级而上，呼吸间尽是清冽的草木与云雾之气，心中却无半分浮躁，只余下对这位新师尊的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远远的，时夜便看见那道青衣身影立在场中。

　　顾逸雪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崖边孤松，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他周身似是自带一层清冽寒气，不沾半分烟火气，与山间薄雾相融，远看竟如谪仙临尘，缥缈难测。明明只是静静伫立，却自有一股不容亵渎的威严，让这空旷的演武场，都因他的存在而显得肃穆。

　　听见身后渐近的脚步声，顾逸雪缓缓回头。

　　他眉目清绝，眸色浅淡如寒潭，无波无澜，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时，依旧是那般疏淡平静，看不出喜怒，亦无过多情绪，只淡淡一扫，便仿佛将人周身的局促都尽收眼底。

　　“师尊。”时夜连忙垂首敛目，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至极，不敢有半分逾越。

　　顾逸雪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是指尖微抬，隔空一引。石台上静静平放的另一柄素面木剑便似有灵性一般，轻轻一颤，平稳地落在时夜面前的地面上，剑身在晨光下泛着质朴的光泽，没有半分锋芒，却透着修行的严谨。

　　“今日，习扎马。”

　　简单四字，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解释，亦没有细致的叮嘱，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时夜依言俯身拾起木剑，握在手中顿了顿，随即按照记忆中修士练气的模样，双腿微屈下沉，腰背挺得笔直，双肩放平，稳稳扎住身形。

　　他本是凡尘出身，此前从未接触过修行，根基浅薄，又无灵根天赋，不过片刻功夫，双腿便开始发酸发颤，肌肉紧绷得生疼，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刺。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缓缓滑落，划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石地上，转瞬便被山风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双腿的颤抖越来越明显，膝盖处隐隐发软，连带着握着木剑的指尖都微微泛白，可他依旧咬紧牙关，死死稳住身形，不肯有半分歪斜。

　　顾逸雪并未上前指点，只是立在一旁静候。

　　他身姿依旧挺拔，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偶尔才会淡淡掠过少年颤抖的膝头，看着那抹单薄身影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却始终未曾倒下，眸底依旧无波，只是视线微顿片刻，便又缓缓移开，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山风轻轻掠过他的衣袂，青色衣袍随风微动，袖中藏着的那支疗伤药膏依旧安稳躺着，被妥帖收好，未曾现世，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时夜咬着牙坚持，额间汗珠越落越密，后背的衣袍早已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微凉，可他始终不肯轻易开口央求歇息。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无灵根，无背景，若非师尊心善收留，他如今怕是还在凡尘颠沛流离，连安稳立足之处都没有。这份恩情，他无以为报，唯有比旁人更勤勉，更坚韧，拼尽全身力气去学、去练，才不辜负师尊的收留之意，才配站在这冷屿峰上，做他的弟子。

　　日头渐渐升高，穿透厚重的雾层，洒下细碎的金光。山间雾色散去些许，露出远处连绵的山峦，云海翻涌，霞光漫染，景致壮阔绝美。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顾逸雪肩头，晕开一层浅淡温暖的光晕，稍稍冲淡了他周身的清寒之气。他静静看了眼天际时辰，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

　　“歇着吧。”

　　话音落下，时夜紧绷的心神瞬间松垮，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连忙伸手撑住手中的木剑，借力稳住身形，大口喘着气，双腿酸胀得几乎失去知觉。

　　顾逸雪视线微顿，目光落在他踉跄的身影上，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却终究并未上前搀扶，只转身走向一旁的石桌。石桌上早已备好了两盏温热的茶水，水汽袅袅，驱散了山间的寒意，显然是他一早便备好的。

　　“此处不比凡尘，没有俗世的安逸享乐，日后起居作息，皆按门中规矩行事。”顾逸雪抬手将其中一盏茶杯轻轻推至时夜面前，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半分苛责，亦无温情，“冷屿峰偏僻冷清，只有你我二人，平日里无需过多虚礼拘束，可修行一事，万万不可懈怠。”

　　时夜缓缓走上前，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的暖意顺着杯壁蔓延开来，一路暖至心底，驱散了方才练功的疲惫与寒意。他低头望着杯中清澈的茶水，轻声应道：“弟子明白。”

　　“明白便好。”顾逸雪抬眸望向远处翻腾的云海，目光悠远，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山风打散，却字字清晰，“修行之路漫长孤寂，多的是艰难险阻，你既入我门下，拜我为师，我便会护你安稳，教你立身之法，助你在这世间站稳脚跟。”

　　仅此而已。

　　没有偏爱纵容，没有特殊关照，不过是一位师尊，对自己门下弟子应尽的本分。

　　时夜低头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水，水面映出他略显青涩却坚毅的眉眼，心底那点因师尊一句承诺而悄然滋生的暖意，被他小心翼翼妥帖藏好，不敢外露半分。他深吸一口气，再抬首时，眼中只剩坚定与恭敬，对着顾逸雪郑重应声，声音清亮而诚恳：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山风再起，卷着云雾掠过演武场，青衣师尊立于峰前，少年弟子侍立一旁，冷屿峰的岁月，便在这清寂而安稳的朝夕间，缓缓开启了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