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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席间针锋, ...

  •   长定殿侧殿,华灯初上,灯火通明。周行之与周安之踏进宴会厅门槛时,席间已坐了大半。丝竹之声尚未奏响,只有杯盏轻碰与众人刻意压低、却又难掩兴奋的谈笑声嗡嗡作响,空气中浮动着酒香、脂粉香,以及一种无形的、紧绷的期待。

      周行之的脚步,几乎是踏入的瞬间,便钉在了原地。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光影,所有在场的人,都在他视野中急速褪去、模糊,唯有那道身影,如同磁石,也如同烧红的烙铁,精准无比地、狠狠地,烙在了他的视线中,也烙进了他尚未完全愈合、依旧疼痛抽搐的心脏。

      关卿尘。

      他就坐在那里。

      换下了那身象征囚徒的刺目红衣,穿着一身月白色银线暗纹的锦袍,外罩一件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外衫,墨发用一根简洁的白玉簪半束,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依旧是那副眉眼如画、肤白胜雪的皮囊,只是脸颊明显地凹陷下去,下颌线条愈发清晰锐利,使得那身原本合体的华服显得有些空荡,从背后看去,肩背单薄得几乎能透出光来,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斜倚在案几后,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玉酒盏,眼睫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侧脸在宫灯映照下,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与这满殿虚浮的热闹格格不入。

      可偏偏,他嘴角又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习惯性的笑意,偶尔抬眼与旁人示意,眸光流转间,竟依稀还有几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游戏人间的北冥副将的慵懒风姿。

      只是物是人非。

      此刻,他安然端坐的席位,是大魏使团的一侧。与他同席的,是那位身着大魏官服、面白长须、神情倨傲的使者刘文璋,以及另一个穿着北冥军中级将领服饰、正几乎半个身子都黏在关卿尘胳膊上的年轻军官。

      周行之的目光在那年轻军官脸上扫过——蒜头鼻,雀斑脸,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闪着精明的光。正是返程路上,那个扮作哭丧孝子、抬棺劫囚的尹江望!果然是他,尹阔的养子,关卿尘麾下最得力的副将,据说……也是关卿尘一手带出来的、唯一的徒弟。

      此刻,这小雀斑正眉飞色舞,嘴巴几乎凑到关卿尘耳边,不知在絮叨些什么,神情兴奋又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与依赖。
      而关卿尘,则微微侧耳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和煦的、近乎纵容的神情,时不时轻轻颔首,仿佛在应和。只是他手中的酒盏,空了又满,满了又空,饮得又急又沉默。
      周行之太熟悉他这个习惯了——每逢难解之局,心神不宁时,关卿尘便会用烈酒来“醒脑”,若醉了还想不通,便索性大醉一场,醒来再谋。
      显然,这位“唯一徒弟”尹江望,并未真正了解他师傅这借酒浇愁、实则愁更愁的习惯,兀自喋喋不休,看得周行之心头那簇邪火“噌”地就窜了起来!

      这小雀斑也配当关长明的徒弟?聒噪,愚蠢,毫无眼色!又想到此人是尹阔养子,与关卿尘关系如此亲密……那些不堪的、关于关卿尘与尹阔之间龌龊交易的传言,不受控制地翻涌上心头,混杂着嫉妒与一种被背叛的暴怒,灼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正当他胸中翻江倒海,目光死死锁着对面那对“师徒”时,门口侍从高声通传:

      “大公子、二公子到——!”

      殿内所有的谈笑风生,如同被掐断了弦,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聚焦在刚刚踏入殿门的周家兄弟身上。

      在听到“二公子”三个字的刹那,背对着门口的关卿尘,握着酒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但他没有回头,甚至连侧首的动作都没有,只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缓缓地,将空杯放回了案上。动作看似从容,那微微绷紧的肩线,却泄露了一丝极细微的僵硬。

      宴会的气氛,因周行之的出现,瞬间变得诡异而紧绷。在座众人,谁不知前几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北冥主将关卿尘刺杀周家二公子未遂,险些酿成巨祸。如今仇人相见,分坐谈判席两侧,这……岂不是针尖对麦芒,一点就炸?

      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紧随着周行之移动。只见他面色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苍白,嘴唇缺乏血色,行走间步伐虽稳,却隐约能嗅到一丝从他身上飘散出来的、淡淡的、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与药味。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神——从进门起,那深沉如寒潭的目光,便一瞬不瞬地,牢牢钉在对面关卿尘的身上。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有痛,有怒,有未散的惊悸,更有一种令人看不懂的、近乎偏执的专注,唯独……没有众人预想中该有的、滔天的、即刻发作的杀气。

      周行之在席前略一停顿。按照预先安排的座次,正对着关卿尘的,本该是兄长周安之的位置。然而,周行之脚步一转,竟抢先一步,在那张空置的席案后坐了下来。

      周安之的脚步微微一顿,看了弟弟挺直却孤绝的背影一眼,眸色微深,却并未多言,只是神色如常地,在原本属于周行之的侧席安然落座。他的目光,也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周行之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戒备。
      这场宴会,表面是为大魏使者“接风”,实则是双方一次正式、公开的试探与交锋,关乎北方大局,容不得半点因私情而起的差错。

      周行之落座后,便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面前光洁的漆案,再无动作。既不看对面,也不与旁人寒暄,整个人如同一尊沉默的、散发着寒气的雕像。

      殿内紧绷的气氛,因他这突如其来的沉寂,稍微缓和了些许。众人悄悄松了口气,看来周二公子尚知分寸,以大局为重。

      然而,这口气尚未松到底,对面席上,一道清越中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漫不经心的嗓音,便悠悠响了起来,打破了这脆弱的平静:

      “子昂。”

      关卿尘抬起了头,脸上漾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甚至带着点故人重逢般欣喜的笑意,目光越过不算宽敞的过道,直直落在周行之低垂的眉眼上。

      “又见面了。” 他举起刚被侍从斟满的酒杯,朝着周行之的方向虚虚一敬,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真好。”

      “咔嚓。”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可闻的脆响,从周行之紧握的拳心传出。是他指节用力过度发出的声音。

      真好?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周行之刚刚因见到他未死而勉强压下的、惊涛骇浪般的心绪里!他想起了那个弥漫着甜腻异香的夜晚,想起那双含泪的、决绝的眼睛,想起那声气若游丝的“再见”……原来,那不是讽刺,不是胜利者的宣言,那是关卿尘在向他、向这世间,做最后的、安静的告别!他抱着必死之心,刺出那一簪,也斩断了所有可能的纠缠。

      可如今,这人却顶着这张苍白消瘦的脸,坐在这里,用这般轻飘飘的、没心没肺的语气,说着“又见面了,真好”?

      他知不知道,他这“真好”两个字背后,是自己怎样从鬼门关挣扎回来,怎样在乱葬岗的尸山血海里疯魔翻找,怎样在心死与狂怒的地狱里煎熬轮回?!他拿他自己的命当儿戏,却让周行之的心,跟着死了不知多少回!

      怒火,混合着巨大的委屈、后怕、以及一种被彻底轻视玩弄的暴戾,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熔岩,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对隔着过道、无声对峙的“师徒”与“仇敌”。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坐在关卿尘身旁的尹江望,眼珠子骨碌一转,自认为领会了“师傅”主动打招呼是为缓和气氛的深意,立刻堆起满脸笑容,朝着周行之拱手,用一种故作熟稔又带着点讨好赔罪的语气开口打圆场:

      “周将军,您身体恢复得可好?真是万幸!前几日那事儿……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师傅他吧,嘿嘿,一辈子散漫惯了,受不得拘束。那几日被……呃,请去您那儿‘做客’,心里憋着火,一时冲动,才不小心……误伤了您。绝非有意与您为难,更非有意刺杀!您千万海涵,海涵!”

      他这话,看似赔罪,实则避重就轻,将一场精心策划、险死还生的刺杀,轻描淡写成了“被囚禁后恼火的冲动误伤”。

      “咳。” 关卿尘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低低咳嗽了一声,警告地瞥了尹江望一眼,示意他闭嘴。这蠢小子,越描越黑。

      然而,晚了。

      周行之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寒光凛冽,如同冰封的刀锋,先是扫过一脸“我说错什么了”茫然的尹江望,最后,定格在关卿尘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他看着尹江望那副“我与师傅最亲”的姿态黏在关卿尘身边,看着关卿尘那看似纵容实则隐含疲惫的侧脸,又想起尹江望是尹阔养子……

      一股混杂着嫉妒、占有欲和被冒犯的邪火,轰然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到极致、也讥诮到极致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淬毒的寒意,响彻寂静的大殿:

      “是吗?”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刮过关卿尘瞬间血色尽失的脸。

      “那你师傅,可真是不小心。”

      “不小心,刚好在嘴上抹了让人意乱情迷的迷香。”

      “不小心,刚好亲上了本将军的嘴。”

      “又不小心,”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每个字都像冰雹砸下,“刚好把簪子刺进了本将军的心口。”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过道,逼视着关卿尘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冷,更毒,带着一种赤裸裸的、近乎羞辱的探究与宣告:

      “关将军这般……炉火纯青的狐媚子手段,想来在大魏朝堂,也没少用吧?”

      这话,恶毒至极。不仅公然质疑关卿尘的品性与上位手段,更是赤裸裸地宣示着他周行之,才是那个与关卿尘有过最亲密接触、知晓他手段的人。

      “你——!” 尹江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气得涨红了脸,雀斑都显得更明显了。他年轻气盛,又对关卿尘敬若神明,哪里听得这般污言秽语?当即不管不顾,梗着脖子反驳道:

      “周行之!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师傅天人之姿,光风霁月!别说什么香什么媚的,就是平日里也有一些把持不住自己的,自行败在师傅脚下!何须用什么下作手段?!倒是你!你囚禁我师傅多日,安的什么心思,你自己清楚!堂堂一军主帅,连这点定力都没有,着了道,反怪别人手段厉害?简直可笑!”

      他噼里啪啦一顿抢白,将周行之暗指的亲密坐实,又将责任全推到了周行之把持不住上。浑然不觉,自己这话,比周行之的指控,对关卿尘的“形象”毁伤更甚。

      关卿尘脸色一白,再也听不下去,猛地伸手,一把死死捂住了尹江望还在喋喋不休的嘴!力道之大,差点把尹江望捂得背过气去。

      他抬起眼,眸光复杂地瞥向对面。

      只见周行之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已然泛出青白色。那只质地坚硬的玉杯,在他掌心,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的“嘎吱”声,杯壁上,已然出现了数道清晰的裂痕。

      完了。

      关卿尘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一阵无力与荒唐感涌上心头。

      这下,他在周行之心里,那最后一点可能残存的、属于师傅的、或许还不算太糟糕的形象,怕是彻底……灰飞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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