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一纸诏书, ...

  •   侧殿内,气氛因着周行之和尹江望那番夹枪带棒、几乎撕开最后一层遮羞布的对话,变得微妙而难堪。那些关于“媚香”、“亲吻”、“刺杀”的字眼,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灼烧着每个人的神经,也坐实了某些秘而不宣的猜测。

      坐在周行之身侧的周安之,眉峰几不可察地蹙紧。他终于明白了,为何那晚审讯关卿尘,他对如何重伤周行之的细节始终三缄其口,只字不提。原来,真相竟是这般……不堪,又这般令人心惊。他甚至在心底,对尹江望那句“是你自己把持不住”的莽撞反驳,生出了一丝荒谬的认同——至少,在某个层面上,是实话。

      看着弟弟紧握的、几乎要将玉杯捏碎的拳头,和对面的关卿尘瞬间苍白又强作镇定的脸,周安之知道,不能再任由这失控的私人恩怨,继续污染这场关乎国是的谈判了。

      他轻咳一声,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的杯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能穿透所有嘈杂的沉稳力量,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好了。”

      只两个字,没有疾言厉色,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威压扩散开来,将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那些暗流涌动的情绪,都强行按捺下去,让所有人的注意力,不得不重新聚焦到这场宴会的真正核心。

      “谈正事吧。”

      周安之语气平和,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主位上的父亲周修远身上,微微颔首。

      端坐主位的周修远,接收到长子的信号,会意地略一点头。他收敛了方才因儿女情长闹剧而略显复杂的表情,重新端起北方之主的威严姿态,目光转向对面大魏使团,落在一直冷眼旁观的使者刘文璋身上,沉声开口:

      “刘大人,人已到齐,关将军也完好无损地在此。贵使远道而来,有何要事,现在可以明言了吧。”

      一直端坐席间、神情倨傲、仿佛对刚才那场风波不屑一顾的刘文璋,闻言缓缓起身。他掸了掸身上并无灰尘的官袍,朝着周修远的方向,不甚恭敬地拱了拱手,腰背却挺得笔直,声音清晰而冷淡,带着大魏朝廷特有的、居高临下的腔调:

      “本官奉陛下旨意前来,别无他事,只有一言——”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关卿尘,然后重新看向周修远,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带关将军,回朝。”

      此言一出,殿中先是一静,随即如同炸开了锅!

      那些跟随周家起兵、对关卿尘恨之入骨的北地文武官员,瞬间哗然!脸上纷纷露出惊怒交加的神色。关卿尘是什么人?是背主的逆贼,是杀害程大帅和无数同袍的元凶,是差点刺死他们少帅的刺客!如今大魏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把人带走?简直是痴心妄想!

      周行之的反应最为激烈。他“霍”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刘文璋,又猛地转向关卿尘,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团火在肺里烧。他费了多大代价,承受了多少非议与内心的煎熬,才将这个人“夺”回来,锁在身边!如今,竟有人想从他手里,把他唯一的、不容触碰的战利品再次夺走?!

      周安之亦是眉头深锁,眼中闪过不悦与警惕。大魏此举,太过无理,也太过……直接。

      而被点名的关卿尘本人,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他仰起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麻木的清醒。
      呵,果然如此。他这枚棋子,看来还没到被彻底抛弃的时候。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只是静静听着,等待着刘文璋能拿出什么样的代价,来赎回他这个罪臣。

      面对满堂哗然,刘文璋却面不改色,仿佛早有所料。他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明黄色的、绣着龙纹的锦囊。解开锦囊,从中抽出一道同样明黄、边缘磨损、显然被妥善保管的卷轴。

      他将卷轴双手举起,高过头顶,声音比方才更加清晰、更加不容置疑:

      “陛下有令:若能放归关将军,返回大魏——”

      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周修远,扫过周安之,最后,若有深意地掠过面色铁青的周行之,然后,一字一顿,如同重锤落地:

      “此道承认北方周氏政权、正式划黄河为界的诏书,便留于此处,昭告天下。”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巨大的、几乎不可能的砝码震得失去了言语。

      承认北方政权!划黄河为界!正式割让北方半壁江山!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家从此名正言顺,不再是“反贼”、“割据”,而是大魏朝廷正式承认的、与南方朝廷对等的北方之主!意味着北方的统治从此有了法理依据,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后续统治的阻力,安抚人心,稳固根基!意味着周家多年的浴血奋战、隐忍谋划,终于得到了一个合法的、足以载入史册的成果!

      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任何理智的文武百官、帝王将相,都无法轻易拒绝。

      用一个罪臣的性命,换取半国疆土的名分与长治久安的法统……这笔交易,划算得令人心惊,也……残酷得令人齿冷。

      关卿尘握着空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抬起眼,望向刘文璋手中那道象征着皇权、也象征着他最终价值的明黄卷轴。眼中瞬间闪过极致的震惊、茫然,随即,那震惊迅速被一种深重的、近乎绝望的了然与自嘲取代。
      嘴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冰凉到骨子里的、凄凉的弧度。

      原来……他的价值,在这里。这遗臭万年、背负千古骂名的割地之由,他是非做不可了。

      周行之“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对面那个脸色苍白、嘴角带笑的关卿尘,又看向刘文璋手中那道刺目的诏书。巨大的恐慌与愤怒,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感觉自己像一头在狼群中好不容易撕咬下一块血肉、死死护住的孤狼,转眼间,却要被整个狼群,用他无法拒绝的代价,将他的猎物生生夺走!
      关卿尘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等着坐在最高处、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父亲,做出最后的决定。

      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僵立在那里,唯有紧握的双拳和眼中翻腾的绝望与暴怒,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各方心思剧烈翻涌之际,一直端坐观察的周安之,目光如同最冷静的探针,无声地逡巡着场上几人的神情。
      他看到关卿尘眼中那并非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深重的悲凉;他看到刘文璋看似倨傲的姿态下,那不易察觉的、急于完成某种使命的紧绷;他也看到父亲周修远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的精光,与一种近乎了然的平静。

      果然,周修远上前一步,站到了主位的台阶边缘。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下方那个身影单薄、面色苍白的北冥主将,那眼神里,含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同情。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沉凝,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响彻大殿:

      “既然魏帝有此诚意,以半壁江山之法统,换一将之性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瞬间惨白的儿子,落在刘文璋身上。

      “本王,准了。”

      “愿遵此约,放关将军,返回大魏。”

      短暂的沉寂后,是更加热烈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欢呼与祝贺声!那些周家的文武官员、北地豪强,脸上绽放出狂喜的光芒!他们纷纷离席,涌向周修远,争相道贺:

      “恭喜主上!贺喜主上!”

      “此诏一下,我北地基业,稳如泰山矣!”

      “主上英明!此乃不世之功!”

      有人迫不及待地,就要上前去接刘文璋手中的那道价值连城的诏书。

      而周行之,在父亲说出“准了”二字的瞬间,就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颓然跌坐回椅中。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随着那句决定,一同被抽离。
      他听不见周围的喧闹,看不见那些狂喜的脸,眼中只有对面那个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身影,正在一点点地、不可挽回地,离他远去。

      然而,就在那名下属的手即将触碰到诏书卷轴的刹那——

      “且慢。”

      刘文璋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如同冷水,瞬间浇熄了部分狂热。

      他手腕一收,将诏书稍稍拿开,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失魂落魄、坐在椅子上的周行之身上。

      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的弧度。

      “陛下,还有一个附加条件。”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尤其是周行之的耳中:

      “关将军此番回程,路途遥远,恐生变故。为确保关将军能安然、无恙地抵达南阳——”

      他直视着周行之猛然抬起的、充满震惊与茫然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需由周行之,周将军,亲自率兵护送,直至黄河渡口,交割完毕。”

      “什么?!”

      这一次,失声惊呼的,换成了关卿尘!

      他“霍”地站起身,带翻了面前的酒盏,琥珀色的液体泼洒在月白衣袍上,迅速洇开深色的污迹。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一双狐狸眼震惊地瞪大,死死盯住刘文璋,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与质问!
      那眼神仿佛在说:为什么要把他也卷进来?!

      “父亲!不可!”

      几乎是同时,周安之也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第一次失去了惯有的沉稳,带着明显的焦急,转向周修远,疾声道:

      “子昂重伤未愈,岂可远行犯险?此去大魏,路途莫测,谁知是否是陷阱?请父亲三思!”

      周修远本就深沉的脸上,在听到刘文璋附加条件的瞬间,挂上一种山雨欲来的阴郁。他背在身后的手,缓缓地、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以他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方才还喧闹沸腾的大殿,瞬间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周修远脸上那罕见的、毫不掩饰的阴沉震慑,连大气都不敢喘,纷纷低下头,噤若寒蝉。

      周修远站在高处,目光如电,穿过噤声的众人,直直射向台阶下那个依旧挺直脊梁、目光坚定的刘文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几个呼吸间,周修远紧握的拳头,缓缓地,松开了。

      他深深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可怕的语调,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准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