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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尸山索魂, ...

  •   刑场在城西郊外,一片特意辟出的开阔地。常年浸润鲜血的土地呈现出一种暗沉发黑的颜色,即使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也驱不散那股深入泥土、仿佛已与空气融为一体的、浓得化不开的、甜腥的铁锈气味。
      行刑的木桩孤零零立着,上面溅满深褐色的污迹,几只乌鸦盘旋不去,发出粗嘎的叫声。
      人群早已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脚印和被践踏过的、沾着不明污渍的纸钱。

      看守刑场的几个士兵正躲在远处的凉棚下,就着冷水啃着干粮,低声交谈着方才那场“热闹”。
      忽然,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似军队行进,倒像是单骑狂奔。几人警觉地抬头望去,只见一匹显然是临时抢夺而来的、跑得口吐白沫的驽马,驮着一个身影,疯了一般直冲刑场而来!

      “吁——!”

      马上那人猛勒缰绳,劣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尚未落地,那人已等不及,竟直接从马背上翻滚下来,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什么人?!”士兵们一惊,抄起兵器围了上去。

      待看清地上挣扎起身那人的模样,所有士兵都倒抽一口凉气,僵在了原地。

      是周行之!

      他们那位本该重伤昏迷、据说刚从鬼门关抢回一条命的少帅!

      可他此刻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少帅的威严?身上只穿着一件被冷汗和鲜血浸透、污秽不堪的素白里衣,赤着双脚,脚底已被砂石磨破,鲜血混着泥土。胸口处,里衣已被涌出的鲜血彻底染红,还在不断向外洇开,显然是伤口彻底崩裂了。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瞳孔缩得极小,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他头发散乱,几缕被冷汗黏在额角,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与绝望。

      “少、少帅?!” 一名老兵认出他来,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扔下水桶上前搀扶,“您怎么醒了?您这伤……怎么能来这里!”

      周行之却猛地挥手,打开了老兵伸来的手。他喘着粗气,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死死扫过空荡荡的刑场,那孤零零的木桩,地上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泊……最终,落在了那开口的老兵脸上。

      他踉跄着上前一步,猛地伸出那只没有捂着伤口、却也沾满血迹和泥土的手,一把死死揪住了老兵的衣领!力道之大,竟将那魁梧的老兵硬生生提得双脚微微离地!

      老兵惊恐地瞪大眼睛,对上周行之那双疯狂到近乎失去理智的眼眸,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人、呢?!”周行之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砂纸摩擦着朽木,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他在哪里?!说!”

      老兵被他身上骇人的戾气吓得魂不附体,慌忙指向刑场后方那条荒草丛生、通往更偏僻之地的泥泞小路,舌头打结,声音发颤:“回、回少帅!人……人犯午时三刻,准时……斩、斩首了!尸首……按规矩,已送去后山的……乱、乱葬岗抛了……”

      “斩首……乱葬岗……”

      周行之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的疯狂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片更加深沉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他手一松,将那老兵如同破布般扔在地上,看也不看,转身便朝着老兵所指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赤足踩过冰凉粘腻的血污和碎石,留下一个个带血的脚印。

      老兵瘫坐在地,看着那道如同受伤野兽般决绝癫狂的背影消失在荒草丛中,心有余悸地抹了把冷汗。

      乱葬岗。名副其实的巨大深坑,如同大地上一块无法愈合的、流着脓血的疮疤。腐烂的恶臭冲天而起,几乎形成有形的瘴气,令人作呕。
      坑中层层叠叠,堆积着不知多少无人认领、或身份不明的尸体。有些已腐烂见骨,蛆虫蠕动;有些还算新鲜,保持着临死前狰狞或麻木的表情;衣物破烂,身份混杂,兵卒、囚犯、流民……死亡在这里抹平了一切差别,只余下最原始的丑陋与恐怖。

      周行之跑到坑边,只是略一停顿,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疯狂地扫过坑底那一片狼藉的死亡。然后,他竟毫不犹豫,纵身一跃,跳进了这人间地狱!

      腐臭的淤泥和冰冷的尸体瞬间淹没到他的小腿。他恍若未觉,像一具失去痛感的行尸走肉,开始徒手在尸堆中翻找。拨开僵硬的臂膀,推开扭曲的腿脚,翻开一张张青紫浮肿、布满血污或蛆虫的陌生面孔。
      指甲翻起,嵌入污泥和腐肉,很快变得污秽不堪,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机械地、执拗地翻找着,口中不住地喃喃自语,声音低哑,如同梦呓:

      “不该在这里……你不该在这里……”

      “你那么爱干净……最讨厌腌臜气味……”

      “你喜欢热闹,喜欢人陪着说话……这里太冷清了……”

      “我带你回去……我们回去……”

      “把你关起来……锁起来……就我们两个……谁也不能再碰你……谁也不能……”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那个可能就埋在这片污秽之下的亡灵承诺。鲜血从他崩裂的伤口不断涌出,滴落在腐烂的尸身上,很快混入一片暗色,分不清彼此。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神却越来越亮,亮得骇人,那是理智彻底焚烧殆尽后,只剩下唯一执念的疯狂光芒。

      “子昂!”

      一声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呼唤,自乱葬岗边缘响起。

      周安之策马赶到,却并未下马进入这污秽之地。他勒马立于高处的土坡上,玄色披风在带着腐臭的秋风中微微拂动。他遥望着坑底那个在尸山血海中疯狂翻找、状若疯魔的弟弟,眉头紧锁,眼底的忧思浓得化不开。

      然而,当他开口时,声音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特的、近乎冷酷的清晰,穿透污浊的空气,直达周行之耳中:

      “别找了。”

      周行之翻找的动作,骤然僵住。他背对着周安之,沾满污血的脊背绷得笔直。

      周安之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方才刑场斩的,不是关长明。”

      “他,还没死。”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周行之脑中所有的混沌与疯狂。

      他猛地直起腰,在那散发着冲天恶臭的尸山血海中,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

      夕阳刺眼,他眯起眼睛,努力望向坑外马背上那个熟悉的身影。脸上糊满了污泥、血污和不明秽物,只有那双眼睛,在污浊中亮得骇人,死死盯住周安之,里面充满了震惊、狂喜、不敢置信,以及更深的茫然与……警惕。

      “大……哥?” 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剧烈的喘息,“你……你说什么?”

      周安之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那惯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悲悯神色,在此时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了凝重、思虑与某种深谋远虑的沉静。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

      “大魏的使者,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弟弟满身的污秽与胸前刺目的血红,语气不容置疑:

      “你先上来,换身衣服,收拾一下。父亲已在长定殿等候,召我们立刻前去议事。”

      大魏……使者……

      这四个字,如同冰水,浇在周行之被疯狂灼烧的神经上。他眼中的偏执与疯狂并未立刻褪去,却瞬间被一层冰冷的、属于统帅的锐利与警惕所覆盖。

      他明白了。

      关卿尘没死……并非侥幸。是因为,大魏的使者来了。那个被他们俘虏、本应处决的北冥主将,突然之间,有了新的、更复杂的价值,成了一张可以打出去的牌,一个可以用来谈判、博弈的筹码。

      站在死尸堆中的疯子,周身那股毁天灭地的癫狂气焰,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沾满污血的脸上,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极致的痛苦与偏执,切换为一种冰冷的、沉肃的、属于将军的凝重。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潭般的幽暗与审慎。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吞噬了无数亡魂、却未能吞噬他心中所念的乱葬岗,然后,一步步,踏着淤泥与尸骸,走出了这人间地狱。

      当他从坑中爬出,站到坚实的土地上时,秋风卷过,带起他染血的衣袂和散乱的黑发。他背对着那片巨大的死亡之坑,赤足站在荒草之中,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场疯狂的寻找与兄长的话语中,被悄然置换、凝固。

      从沉溺于个人爱恨癫狂的囚徒,到重新背负起家国权谋重担的将军,这身份的切换,只在瞬息之间,却完成了某种无声的、惨烈的献祭。

      他不再看身后的尸山血海,也不再追问关卿尘的具体下落。只是沉默地,跟着调转马头等候的兄长,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权力、算计与未知博弈的,周家议事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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