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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梦断血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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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粘稠,冰冷。如同沉入最深的海沟,意识是散落的碎片,在虚无中浮沉。痛楚是唯一的坐标,从心口那一点,蛛网般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撕裂的钝痛,却又奇异地将那些破碎的意识勉强黏合,拖入一个接一个光怪陆离、却又真实得令人窒息的梦境漩涡。
周行之梦见自己将关卿尘锁在寝卧里,那间弥漫过甜腻异香、洒落过“合卺”贺礼的房间。没有红烛,没有喜帕,只有冰冷的锁链和窗外透入的惨白月光。
他像一个真正的暴君,不知餍足,一次又一次,用最粗暴的方式占有、掠夺、折磨那具曾经仰望、如今却恨之入骨的身体。
关卿尘起初是沉默的忍耐,眼角有泪,却紧咬着唇不发一声。后来,那沉默变成压抑的啜泣,再后来,是崩溃般的哭喊与求饶,声音嘶哑破碎,字字泣血。
可梦里的他,充耳不闻,心中只有一片毁灭般的快意与更加空茫的焦灼,仿佛只有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才能确认这个人的存在,才能填满心底某个巨大的、名为“背叛”的黑洞。
他像个疯子,直到那人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像一具失去生气的、苍白的偶人,他才喘着粗气停下,看着那张沾满泪痕、美丽却破碎的脸,心中没有餍足,只有更深的、无尽的恐慌。
场景骤然切换。他躺在一片无边无际、粘稠温热的血海之中。血浪微微起伏,如同活物的呼吸。关卿尘就躺在他身边,近在咫尺,同样浸泡在血水里。他穿着那身刺目的红袍,但此刻那红,与周遭的血色几乎融为一体。他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唇角却微微勾起,带着一种怪异的、空洞的、近乎慈悲的微笑。
无论周行之如何嘶吼,如何摇晃,如何质问,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都只是安静地望着虚无的上方,瞳孔散漫,没有焦点,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活着,却已是一具空壳,比死亡更令人心寒。
然后,那平静的血海骤然沸腾!巨大的、血红的浪涛毫无征兆地掀起,像一只无形巨手,狠狠将他从关卿尘身边掀开、抛远!他重重摔在粘稠的血浆里,挣扎着想要爬回去,却看见那翻滚的血浪中心,关卿尘静静地悬浮着。
不,不是血浪包裹了他,那滔天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那粘稠暗红的液体……似乎正源源不断地,从关卿尘身上、从那身红袍下,疯狂地涌出!是他自己的血,化作了这片淹没一切的血海!
“不——!!!”
他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四肢并用,拼命地向那片血色中心爬去。指尖陷入粘腻的血浆,每一次前进都无比艰难,每一次都离那片血色中心更远。
他眼睁睁看着,血海中央,关卿尘脸上那抹怪异的微笑缓缓消失,那双空洞的眼睛,极其缓慢地、又无比决绝地,訇然阖上。
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
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他的心脏,冻结了血液,扼住了呼吸。他跪在血海中,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水灌入喉咙,带来濒死的窒息感。在关卿尘的身影被彻底吞没、消失在无尽血海深处的刹那,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虚无攫住了他。
生的意志,在那一刻,訇然崩塌。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冰冷沉重、闪着寒光的利剑。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他双手握住剑柄,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锋利的剑尖,对准自己仍在微弱跳动、却早已痛到麻木的心脏,狠狠刺下!
“噗——!”
痛!
剧痛再次炸开,比梦中更清晰,更真实,瞬间撕裂了混沌的黑暗!
周行之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绣着暗色云纹的承尘。身下是柔软的床褥,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不是死后虚无的天地,是他自己的寝卧,他自己的床榻。
“醒了!二爷醒了!”
“快去禀报大公子!快!”
杂乱的、带着惊喜的呼喊声涌入耳中。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大哥周安之那张写满疲惫与担忧、此刻却骤然迸发出惊喜的脸。周围还围着几个眼眶发黑、显然守了不知多久的小厮和亲卫。
心口的剧痛真实无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但这一切,都比不上脑海中骤然回放的、昏迷前最后那一幕带来的惊悸与恐慌——
红盖头,甜腻的香,柔软的唇,冰冷的金簪,刺入血肉的闷响,关卿尘含泪的、决绝的眼睛,还有那句破碎的“再见”……
关卿尘!
他像被滚油泼中,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全然不顾胸口撕裂般的剧痛和瞬间眩晕的头脑,目光如同疯魔般,急切地、慌乱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那抹刺目的红,那个该被锁在这里、该由他亲手处置、该……该在他身边的身影,不见了!
“子昂!别乱动!伤口会裂开!” 周安之急忙上前扶住他,声音里带着焦急的呵斥。
周行之却一把攥住周安之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抬起头,双目赤红,布满了血丝,沙哑的嗓音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与恐慌,死死盯住周安之的眼睛:
“大哥……他呢?关卿尘呢?他在哪里?!”
周安之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按住周行之剧烈颤抖的肩膀,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残忍的宣判意味:
“子昂,别找了。”
他顿了顿,直视着弟弟骤然紧缩的瞳孔,缓缓道:
“此刻……关长明,应该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这三个字,像三把重锤,狠狠砸在周行之的耳膜上,让他瞬间失聪,血液倒流。他猛地甩开周安之的手,赤着脚,踉跄着就要下床,伤口崩裂的痛楚让他眼前一黑,却被他强行压下,只是死死抓住周安之的衣襟,嘶声逼问,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血来:
“什么叫不在了?!大哥!你说清楚!他去哪里了?!是不是你们把他关起来了?你们把他弄到哪里去了?!说啊!”
周安之反手扣住他爆出青筋、因用力而颤抖的手臂,用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几乎陷入狂乱的他重新按回床榻上。他看着弟弟眼中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恐慌与疯狂,眼中是洞悉一切后的沉重,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悲悯。
“子昂,冷静点,听我说。” 周安之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力量,“三日前,他用金簪行刺于你,人证物证俱在,已将其定罪,押入死牢。”
他的目光,越过周行之剧烈起伏的胸膛,投向半开的窗户。窗外,日光明亮,已是午后。
“今日午时三刻,” 周安之的声音,清晰而缓慢,确保每一个字都钉入周行之混沌的意识,“便是行刑之时。”
周行之的脖子,像是生了锈的机括,极其僵硬地,一寸寸扭转向窗户。
目光穿透窗棂,落在庭院中那棵老树上投下的、已经明显西斜的影子。
日头……偏西了。
已经过了午时,半个多时辰了。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在他心口,轰然炸开!炸得他神魂俱碎,四肢百骸瞬间冰冷僵硬,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过了……行刑的时候……过了……
不在了……真的不在了……
“呃……嗬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野兽垂死般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随即,大颗大颗滚烫的、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那双赤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疯狂涌出,滚过惨白消瘦的脸颊,滴落在染血的衣襟上。
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溢出破碎的、压抑不住的呜咽与咆哮,混合着无法言喻的巨大痛苦与……暴怒!
“为什么……凭什么!” 他嘶吼着,声音因痛哭而扭曲变形,“就算他杀的是我!就算他该死!也该由我来给他定罪!由我来处置!你们凭什么!凭什么不经我同意就碰他!就……就杀他!”
他像一头濒临疯狂的野兽,在巨大的悲痛与愤怒中癫狂挣扎,全然不顾崩裂的伤口正迅速将胸前衣襟染红一片。
周安之任由他发泄了片刻,才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要直接送入周行之被痛苦封闭的内心深处:
“子昂,太医查验过你的伤口。”
周行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呜咽声未停。
“那金簪,刺得极深,险之又险。” 周安之缓缓道,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石子,投入周行之翻腾的心湖,“但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避开了所有心脉要害。以关长明的身手,若他真想要你的命,那一簪,绝不会偏上这分毫,也绝不会……只到那种深度。”
周行之的哭声,骤然停顿。捂着脸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是聪明人,子昂。” 周安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和更深的理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以他的身份,以他做过的事,以这颐和城里有多少人恨他入骨——无论是北冥旧部,还是我们周家麾下那些因他而家破人亡的将士——他绝无可能,活着走出这里。”
“可是,” 周安之的目光,落在弟弟僵硬的背影上,“你拼了命地护着他,甚至不惜与所有人对立。长此以往,会如何?裂痕会越来越大,矛盾会越积越深,终有一日,会酿成无法挽回的祸患。无论是于周家,于你,还是于他。”
“所以,他选择了这条路。” 周安之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却又透着一股洞悉人心的悲悯,“用这种方式,给自己定罪。用你的重伤,坐实他的死罪。用他的死,了结所有的恩怨,平息所有的怒火。也让你……从这无解的困局与执念中,得以解脱。”
周安之完全可以不说这些。他大可以将关卿尘的行刺,渲染成彻底的背叛与恶毒,让周行之心中那点残存的念想彻底死绝,让他从此活在恨意与悔恨交织的地狱里。但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那样做,只会将周行之推入更深的偏执与疯狂,让他自己走进一座没有关卿尘、却处处是关卿尘阴影的永恒牢笼,亲手锁死,再扔掉钥匙。
说出来,至少让周行之知道。在那最后一刻,在甜腻的香氛与冰冷的杀意之间,关卿尘对他,并非全是算计与无情。至少,有那么一丝,是念着他的,是为他精心考虑过的。至少,在面对他、下手的那一刻,那个曾经的师傅,还残留着一丝,不愿他为难、不愿他因自己而毁灭的……近乎纯良的心思。
捂着脸的周行之,肩膀的颤抖渐渐停息。
随即,一阵剧烈到近乎癫狂的、嘶哑的大笑声,猛地从他指缝间迸发出来!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浑身颤抖,笑得伤口崩裂得更厉害,鲜血迅速染红了包扎的布条,洇透了外衣。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疯狂地大笑,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悲凉、愤怒,以及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
管家贺铭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想要上前劝阻,却被周安之一个眼神制止。他知道,这股情绪,必须让他发泄出来。
狂笑渐息。
周行之缓缓放下了捂着脸的双手。
那张因失血和痛苦而惨白如纸的脸上,泪痕未干,眼底的赤红却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翻涌着骇人戾气与毁灭欲的黑暗。仿佛所有柔软的情感,所有脆弱的部分,都随着刚才那场痛哭与狂笑,被彻底焚烧殆尽,只留下最坚硬、最偏执、也最疯狂的内核。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聚焦,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了某个虚空之处。嘴角,缓缓扯起一个冰冷到极点、也扭曲到极点的弧度。
“关、长、明。”
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你真的很自以为是。”
“你以为这样,就能一了百了?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解脱?”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冰冷。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按照你设好的路走?”
“你就算是死……”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眼中迸射出疯狂而偏执的光芒,如同地狱燃起的业火:
“那也是我的!”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全然不顾胸前崩裂、鲜血淋漓的伤口,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开了围在床前的人群!
“二爷!”
“子昂!”
惊呼声中,周行之已赤着脚,带着一身斑驳的血迹,如同离弦之箭,又像扑火的飞蛾,跌跌撞撞、却又无比决绝地,冲出了寝卧房门,朝着府邸之外,狂奔而去!
“跟上他!”
周安之脸色骤变,厉声下令,同时自己也疾步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