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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金簪断情, ...

  •   周行之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那抹静立在烛光与喜气中、顶着红盖头的红色身影。那身影单薄,却笔直,红纱朦胧了面容,也模糊了所有情绪,只留下一个近乎挑衅的、荒唐的“新娘”姿态。

      一股无名火混杂着被戏弄的羞恼,猛地窜上心头。关卿尘还在玩!他还在用这种轻佻的、近乎羞辱的方式,嘲弄他方才的失态,践踏他心底那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因这荒谬情境和那声“相公”而起的涟漪!

      他不再犹豫,大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扯那碍眼的红盖头——他要撕碎这虚假的伪装,要看清底下那双眼睛里到底藏着怎样的讥讽与算计!

      然而,他的手刚抬起,指尖尚未触及红纱——

      一只微凉却异常有力的手,猝然从红袖中探出,精准地勾住了他腰间的玉带!

      关卿尘先发制人!

      那力道之大,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与周行之心神激荡下的毫无防备撞在一起。周行之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拉力猛地向前拽去!

      “呃!”

      他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撞进了那片红色的怀抱。鼻尖瞬间盈满关卿尘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与空气中甜腻的香料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魅惑。

      两人脚步踉跄混乱,撞翻了旁边的绣墩。关卿尘的后腰狠狠磕在坚硬的黄花梨木圆桌边缘,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他痛得倒抽一口凉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带着压在他身上的周行之,一同摔向了桌面!

      “哗啦——!!!”

      圆桌被两人的重量压得猛然一震,桌面上的托盘、杯盏、果碟、首饰匣……所有“贺礼”在瞬间被掀飞、倾倒、碎裂!

      白玉合卺杯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裂响,酒液四溅。

      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如同天女散花,滚落满地。

      那雕工精巧的碧玉合欢花小罐,更是被直接撞翻,盖子彻底崩开,里面浓稠如蜜、色泽暧昧的深色香膏泼洒出来,大半倾倒在桌面上,剩下的小半连罐子一起滚落在地。

      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甜腻馥郁得令人头晕目眩的香气,如同被禁锢已久的妖魔,瞬间失去了所有束缚,轰然炸开,疯狂地充盈了房间的每一寸空气! 那香气霸道无比,带着花香、果香,还有一种更直接、更炽烈地撩拨神经、点燃血液的成分,无孔不入地钻进两人的鼻腔,渗入皮肤,随着每一次呼吸,灼烧着理智。

      混乱中,关卿尘头上的红盖头被掀开,滑落肩头。他那张因撞击和骤然弥漫的浓香而泛着异常潮红的脸,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周行之眼前。长睫湿漉,眼尾飞红,原本苍白的唇瓣此刻嫣红如血,微微张着喘息,呵出带着香气与热度的气息。

      周行之在最后一刻,双臂猛地撑住桌面,才没让自己全身重量完全压下去,但两人此刻的姿势已然极其暧昧——他上半身几乎完全覆在关卿尘身上,将人牢牢禁锢在桌案与自己胸膛之间,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浓烈的的异香如同无形的蛛网,将他们紧紧缠绕。周行之只觉得头脑一阵发昏,血液奔流的速度骤然加快。他强忍着那股陌生的、灼热的躁动,猛地抬起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关卿尘的口鼻,声音嘶哑低沉,带着警告:

      “别闻……这香料……有问题!”

      然而,此刻的关卿尘,显然已吸入不少那霸道香气。他眼中的清明迅速被一层氤氲的、诱人的水光取代,平日的戏谑、讥诮、冷漠仿佛被这香气融化,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带着茫然的感情。他非但没有挣扎,反而伸出那双刚刚获得自由的手,轻轻覆上了周行之捂着他口鼻的大手。

      不是推开。

      是带着一种近乎依恋的力道,温柔地,将那只布满厚茧、温热有力的大手,从自己口鼻上拉了下来。

      然后,在周行之怔忡的目光中,关卿尘捏着他的手腕,将那只粗糙的大手,缓缓贴上了自己滚烫绯红的脸颊。

      触感细腻如最上等的丝绸,却又烫得惊人。

      关卿尘像一只终于找到依靠的、慵懒又渴求爱抚的猫儿,微微偏头,将自己发烫的脸颊,主动贴上那带着薄茧的、粗粝的掌心。

      粗糙的茧子摩擦着细嫩滚烫的皮肤,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却奇异地激起一阵更强烈的、直达四肢百骸的酥麻与快意。他满足地、甚至带着点呜咽般地,轻轻蹭了蹭那只手。

      眼眸半阖,长睫颤动,眼中水光潋滟,那不再是刻意伪装的媚态,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混合着脆弱与渴求的极致诱惑。这诱惑,比满室甜腻的异香更致命百倍,狠狠撞进周行之早已摇摇欲坠的心防。

      周行之彻底僵住了。

      他像一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木偶,怔怔地保持着俯撑的姿势,任由关卿尘抓着自己的手,在他脸颊上眷恋地磨蹭。掌心传来的细腻触感和惊人热度,与关卿尘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浓郁到几乎要流淌出来的情感,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缚住。

      内心,却有一座火山在疯狂喷发,岩浆奔涌,灼烧得他理智全无,只剩下最原始、最凶猛的渴望在咆哮——渴望这双含情的眼只看着自己,渴望这滚烫的皮肤,渴望这甜美的气息……渴望到浑身血液沸腾,渴望到恨不得将那打翻的香料尽数用在这人身上,让这结合来得更猛烈、更“理所当然”!

      然而,就在周行之的呼吸越来越重,眼神越来越暗,几乎要遵循本能俯身攫取那近在咫尺的红唇时——

      关卿尘蹭动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脸,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情感并未退去,却奇异般地沉淀下一丝清晰的、近乎冰冷的自嘲。他望着上方那双写满挣扎的眼睛,开口,声音因情动而低哑,却字字清晰:

      “子昂。”

      他唤他,带着北漠风沙与旧日温度的称呼。

      “还记得……燕决明对你的警告吗?”

      周行之混沌的头脑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刺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迷蒙地摇了摇头。

      关卿尘看着他茫然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某种决断。他抬起另一只未被握住的手,环上了周行之的脖颈,微微用力,借力抬起了上半身。

      两人本就贴得极近,这一下,几乎是面贴着面,呼吸可闻。

      关卿尘凑到周行之耳边,湿热的气息带着馥郁的香气,喷洒在他敏感的耳廓。他用一种极低、极轻,仿佛情人呢喃,又似恶魔低语的声音,缓缓道:

      “他说……我是毒蛇。”

      “让你……千万别步了程知韫的后尘……”

      “成了我的……”

      他顿了顿,吐出的最后三个字,却像三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周行之滚烫的耳膜:

      “刀下鬼。”

      程知韫!

      这个名字,如同最刺骨的冰水,混合着关卿尘耳畔的低语,劈头盖脸浇在周行之被□□焚烧的理智残骸上。

      周行之浑身剧震,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闪过一丝惊怒交加的清明!他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依旧带着红晕却吐出如此冰冷字句的脸庞。

      怒火,后怕,被愚弄的暴戾,瞬间压过了一切!他低吼一声,一把抓住关卿尘环在自己颈间的手腕,用尽全力,狠狠将人重新掼回坚硬的桌面上!

      “砰!”

      关卿尘的后背再次与桌面撞击,痛得他闷哼一声,眉头紧蹙,眼中的水光更盛,却倔强地回视着周行之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眸。

      然而,这并未结束。

      就在周行之因愤怒而微微松懈压制的刹那,关卿尘那双修长有力的腿,如同灵蛇般倏地抬起,以一种极其柔韧刁钻的角度,猛地勾住了周行之精壮的腰身!

      用力,向下一压!

      “呃啊!”

      周行之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再次失去平衡,整个人重重地、严丝合缝地压回了关卿尘身上!胸膛紧贴着胸膛,甚至能感受到彼此胸腔里狂野的心跳。

      而就在这身体再次紧密相贴、鼻息重新交缠的混乱瞬间——

      关卿尘微微抬起了头。

      那双被感情和泪水浸润得愈发妖异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进周行之因惊怒而赤红的眼底。然后,他仰起脸,将自己那两片沾染了馥郁香料的唇,主动地、精准地,印上了周行之因惊愕而微张的、灼热的唇瓣上。

      一个带着甜腻异香、滚烫柔软、却又冰冷彻骨的吻。

      双唇相触的刹那,周行之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僵住。那柔软的触感,那甜腻的香气,那近在咫尺的、属于关卿尘的呼吸与温度……所有感官在瞬间爆炸,将他残存的、因“程知韫”三个字而勉强凝聚的清明,炸得灰飞烟灭!

      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他几乎是贪婪地、凶狠地反客为主,扣住关卿尘的后脑,想要加深这个突如其来的、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吻,想要攫取更多,想要将这个人彻底吞吃入腹,融为一体……

      然而,就在他即将沉沦的深渊边缘——

      身下,传来一声极轻、极柔,仿佛带着无尽怜惜与疲惫的叹息。

      那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却又熟悉得让周行之心脏猛地一缩。像很多年前,北冥那个冰冷的雨夜,他烧得糊涂时,那个笨拙地抱着他、拍着他,一遍遍哄着“不怕不怕,有师傅在”的声音。

      不掺任何杂质,没有恨,没有算计,只有最纯粹的、近乎本能的抚慰。

      “子昂……”

      关卿尘的声音,就贴着两人的唇瓣,低低地响起,带着那种久违的、令人心碎的温柔。

      “就痛一下……”

      “往后……就再也不会疼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在寂静的、充满甜腻香气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周行之所有狂野的索吻动作,骤然停滞。

      他扣在关卿尘脑后的手,僵在半空。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倒流。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目光,落在自己胸前。

      那身鲜艳夺目的大红锦袍,心口的位置,正迅速泅开一团更深的、粘稠的暗红色。温热的液体,正汩汩涌出,浸透衣料,带来一种清晰的、逐渐扩散的濡湿与……冰凉。

      而在那团血色中央,一点璀璨的金光,刺目地闪烁着。

      那是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头簪。

      簪尾,深深没入他的胸膛。只留下雕刻精美的凤头,和几缕摇曳的翠羽,露在外面,沾染着刺目的鲜红。

      握着金簪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甲泛着青白。

      周行之的视线,顺着那只手,一点点上移。

      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关卿尘的眼睛。

      此刻,那里面再也没有了戏谑,没有了挑逗,没有了刻意伪装的媚态,甚至没有了方才情动时的氤氲水光。

      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和深埋在平静之下的、无边无际的、沉重的苦楚。那苦楚如此深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也让那双总是流光溢彩的狐狸眼,失去了所有神采。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关卿尘的眼眶中滚落。沿着泛红的脸颊,滑入散落的乌发,滴落在两人紧贴的、染血的胸膛之间。

      他看着周行之眼中迅速褪去的热火、升起的惊愕、茫然,嘴唇翕动,吐出几个破碎的字:

      “子昂……”

      “再见……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哽咽,渐行渐远。

      熟悉的气息,被浓烈的血腥与甜香覆盖。

      熟悉的脸庞,在迅速模糊的视线中,扭曲,黯淡,最终被一片无边的、冰冷的黑暗彻底吞噬。

      周行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心口的剧痛后知后觉地汹涌袭来,混合着某种更尖锐的、撕裂灵魂般的痛楚。力量随着血液迅速流失,支撑的手臂再也无力。

      他最后看到的,是关卿尘眼中那滴将落未落的泪,和那片迅速吞噬一切的黑暗。

      然后,意识彻底沉沦,坠入万劫不复的、永恒的寂静与冰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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