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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红纱藏锋, ...

  •   “叩、叩、叩。”

      规律的敲门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寝卧内凝滞胶着的空气。管家贺铭那刻意压低、却又因兴奋而微微发颤的声音,殷勤地穿透厚重的门板:

      “二爷,奴才贺铭。按您的吩咐……咳,洞房的物什,都给您置办齐全了,样样都是上好的。这新婚头夜,礼数周全最是要紧,可不能马虎了。奴才这就把东西给您送进去?就搁在桌上,马上出来,绝不敢打扰您和少夫人分毫……”

      每一个字,都像浸了蜜的针,扎在周行之的耳膜上,也扎在两人之间那根名为“现实”的脆弱弦上。

      “新婚头夜”……“少夫人”……

      贺铭自以为是的体贴与祝福,像一场荒诞至极的闹剧背景音,将眼前这囚徒与看守、仇敌与师徒被迫同处一室、还皆身着刺目红衣的诡异情景,瞬间涂抹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扭曲的“喜庆”色彩。
      空气中原本的紧绷、恨意、与一丝未散的危险欲念,被这突如其来的“仪式感”强行催化、发酵,升腾起一种近乎灼人的、令人心神摇荡的暧昧。

      周行之的脸色,在烛光下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黑得像暴风雨前最沉的乌云,下颌线绷得死紧。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后槽牙摩擦的细微声响。

      而与他的阴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床榻上那个刚刚摆脱窒息、正活动着手腕的“囚徒”。

      关卿尘听见门外的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双狐狸眼里倏地迸射出一种奇异的光芒——混合了荒谬、讥诮,以及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恶劣的兴味。他脸上的笑容,如同春日冰河骤然解冻,迅速漾开,变得异常灿烂,甚至带上了几分刻意为之的、惑人的媚色。
      他侧躺在榻上,支起上半身,目光流转,落在周行之僵硬如石的背影上,故意捏着嗓子,用那种能酥到人骨子里的、带着钩子的气音,娇滴滴地催促道:

      “相~公~”

      他拖长了调子,眼波横流,仿佛真是一个等待情郎的羞涩新嫁娘。

      “人家贺管家都在外头等急了,你还不快去把东西接进来?”

      他顿了顿,舌尖似有若无地舔过下唇,留下一点暧昧的水光,声音压得更低,更柔,带着无尽的暗示:

      “再磨蹭……人家可就要等不及了呀~”

      “相~公~”二字,如同两道滚烫的惊雷,精准无比地劈中了周行之。

      他浑身剧震!

      那股从脊梁骨猛地窜上头顶的酥麻与燥热,瞬间冲垮了他脸上最后那点强撑的冷硬。那张被边塞风霜磨砺得如同铁石、常年没什么表情的俊朗脸庞,竟不受控制地,从耳根开始,迅速蔓延开一片清晰可见的、薄薄的绯红。那红晕甚至爬上了他的脖颈,让他整个人都透出一股与平日悍厉气质截然相反的、近乎狼狈的羞赧与无措。

      他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榻上那人笑靥如花、媚眼如丝的模样,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那妖异的火焰彻底吞噬。

      沉默,如同即将绷断的弓弦。

      下一瞬,周行之霍然转身,几乎是用撞的,几步冲到门前,猛地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贺铭正捧着蒙了红纱的托盘,脸上堆满了讨好又期待的笑容,刚要开口再说些吉祥话,却猝不及防对上了周行之那张黑红交织、眼神阴沉得几乎要杀人、又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狼狈的脸。

      贺铭吓得一个激灵,剩下的阿谀奉承全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的抽气。

      周行之根本懒得看他,更无心解释。他劈手夺过贺铭手中的托盘,力道之大,差点让贺铭脱手。随即,在贺铭惊愕的目光中,他再次毫不犹豫地、带着一股发泄般的怒气,将房门狠狠摔上!

      “咣当——!”

      巨大的声响震得门框都嗡嗡作响,也彻底隔绝了门外世界。

      贺铭被震得倒退两步,抚着砰砰狂跳的心口,看着眼前紧闭的、仿佛透着煞气的房门,半晌才缓过气来。虽然没看清二爷的表情,但东西总算是送进去了……他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心下嘀咕:二爷这……看来是真急了。得,任务完成,赶紧撤。

      门内,重新被死寂笼罩,却又弥漫着一种更粘稠、更危险的气息。

      周行之端着那盘烫手山芋般的“贺礼”,大步走回房中。他看也不看,近乎泄愤般,将手中托盘重重掼在房间中央的黄花梨木圆桌上!

      “哐啷!”

      托盘与桌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巨响。覆盖其上的轻薄红纱被震得滑落大半,露出了底下琳琅满目、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的“洞房必备”。

      一对剔透温润的白玉合卺杯,旁边配着一个小小的鎏金酒壶。

      数对精心雕琢、烛身上还贴着小小金色“囍”字的红烛。

      一方质地上乘、绣着栩栩如生鸳鸯交颈图案的锦绣红盖头。

      一个铺着红绸的小碟,里面盛着饱满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几个打开的金丝楠木首饰匣,里面珠光宝气——赤金点翠的凤头簪、通透莹润的翡翠玉镯、镶嵌着璀璨宝石的耳珰、金丝璎珞项圈……奢华夺目。

      还有……一个不过婴儿拳头大小、却雕琢成合欢花形状的碧玉小罐。因方才剧烈的撞击,罐子那精巧的螺纹盖子被震松了少许,一丝甜腻馥郁到令人头晕、又带着明显撩拨与暗示意味的奇异香气,正从那缝隙中丝丝缕缕、顽强地渗透出来,迅速在温暖的室内空气中弥漫开。

      那香气甜得发腻,带着花香、果香,还有一种更隐秘的、能轻易勾起人体最原始渴望的暖昧成分,甫一吸入,便让人心跳微快,血流加速。

      周行之的眉头死死拧紧,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烦躁。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股狠劲,猛地伸手,将那碧玉罐子的盖子狠狠旋紧,死死封住那令人不快的源头,阻止了那惑人心神的香气进一步扩散。

      他看也不看桌上那些象征着结合、喜庆、此刻却无比刺眼讽刺的物事,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玷污。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与那丝被香气和方才情景勾起的、陌生的燥热,转身,大步回到床榻边。

      关卿尘已经坐了起来,斜倚在床头,正漫不经心地揉着自己手腕上那圈紫红的勒痕,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随即,目光却已越过周行之的肩膀,飘向了不远处圆桌上那盘“贺礼”。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看了两秒。

      然后,他动了。

      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如同暗夜中滑过水面的鸿影。他自床榻另一侧翩然落地,赤足踩在冰凉光洁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就那样从容地,与立在床边的周行之擦肩而过,甚至带起一阵极淡的、属于他自身的冷冽气息,与空气中残存的甜腻香料味交织。

      周行之似乎还沉浸在某种情绪中,并未立刻转身。

      关卿尘已来到圆桌前。

      烛光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快速掠过那些珠光宝气的首饰。在掠过那支赤金点翠、簪尾被打磨得异常尖锐、几乎可作凶器用的凤头簪时,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微不可查的一瞬。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刹那!

      他衣袖微拂,如同变戏法般,那支沉甸甸的金簪已悄无声息地滑入他宽大袖袍的深处。他借着侧身、以身体遮挡住身后视线的角度,手指在袖中极其灵巧地一勾一送,金簪冰冷坚硬的触感,便稳稳地落入了贴身里衣腰侧的夹缝中。锋利的簪尖隔着薄薄的衣料,抵着皮肤,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在烛光下留下淡淡残影,无声无息,连桌面上最细微的尘埃都未曾惊动。

      藏好凶器,他的目光才缓缓移开,落在那对白玉合卺杯,和那个已被盖紧、却仿佛依旧散发着无形诱惑与危险的碧玉小罐上。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红衣如血,乌发如瀑。

      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笑容,复杂得难以描摹。有孤注一掷、破釜沉舟的决然,如同踏上注定不归的独木桥;有洞悉命运荒谬、冷眼旁观的讥诮,仿佛在嘲弄这场由他人导演、自己却不得不参与的荒唐戏剧;而更深处的,是一缕沉重如铅、挥之不去的悲凉,如同深秋寒潭底部,再也照不进阳光的沉寂。

      他抬起手,小指的指尖,染着一点方才揉腕时沾上的、不易察觉的尘色,轻轻点向那碧玉小罐——并未打开,只是指尖在罐口曾经溢香的位置,极其轻微地、似有若无地蹭了一下。

      然后,他将那沾染了极致微末香料气息的指尖,缓缓送至自己淡色的唇边。

      随即,他拿起了桌上那方锦绣红盖头。

      手腕一抖,红纱如云霞般展开,轻盈地飘落,覆盖住了他的头顶,也朦胧了他那张惊心动魄的面容。

      明艳的容颜在薄薄的红纱后若隐若现,如同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更添十分神秘与诱惑。而或许是那极致微量的香料已开始作用,或许只是烛光与红纱映照的错觉,他那原本苍白的脸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晕染开两抹动人的绯红,如同雪地中骤然绽放的胭脂,一直蔓延至眼尾,为他那双本就勾魂摄魄的狐狸眼,更添了十分氤氲的春色与迷离。

      他静静地站在满桌“喜庆”之前,盖着红纱,脸颊绯红,一身嫁衣。

      仿佛真是等待夫君来掀盖头的新娘。

      只是那红纱之下的眸光,却冷静清明得可怕,如同淬了冰的匕首,穿透这虚幻的喜庆,直刺向身后那片令人窒息的、真实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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